次日清晨,落馬坡互市。
晨霧還未散去,雲起閣門前已經擠得水泄不通。
“咣噹!”
一聲銅鑼響。
雲起閣的黑漆大門被夥計推開。
胖掌櫃站在高高的台階上,眼底熬出了紅血絲,臉上卻笑得像尊彌勒佛。
他清了清嗓子,把手裡的算盤一抖。
“諸位!昨日小人拚著挨家法,求了主家半宿!主家發話了——”
人群靜了下來,幾百雙通紅的眼睛盯著他。
胖掌櫃大手一揮:“雲州有難,雲起閣不能袖手旁觀!今日起,解除限量!大開庫門!尋常打鐵鋪子需要的生熟鐵,在門外排隊過秤!需要大宗采辦精鐵的客官,裡邊請!醜話說在前頭,鐵就這麼多,罄儘即止!”
話音剛落,人群“轟”的一聲炸開了鍋。
幾個一直縮在隊伍後排的,對視一眼,根本不管外麵生鐵熟鐵的隊伍,仗著魁梧的身形,蠻橫地撞開擋路的百姓,一頭紮進了雲起閣的內堂。
胖掌櫃看著這幾個急不可耐的背影,嘴角隱蔽地勾起一抹笑,轉身對夥計打了個手勢。
……
傍晚,落馬坡大營,簽押房。
昏暗的暮色透過窗欞灑進來。
周起手裡拿著一塊錦布,慢條斯理地擦拭他那方天畫戟。
“今日這口油鍋燒得滾燙,”周起冇有抬頭,聲音在寂靜的屋裡響起,“那幫蒼狼來的探子,可還坐得住?”
站在下首的秦鐵衣抱拳,冷硬的臉上毫無波瀾。
“回大人,不出桑公子所料。這幫蒼狼人徹底瘋了,昨夜在城裡四處奔走,變賣房產地契,甚至連幾處暗門子都死當了。他們在雲州潛伏多年的暗線,這回算是把老底都掏乾淨了。末將已經讓人把這些暗線全摸排清楚了,隻等大人下令,隨時收網。”
周起手裡的動作一頓,轉頭看向坐在一旁悠哉搖扇的桑蠡。
“互市這邊呢?”
桑蠡“唰”地一聲合攏摺扇,從袖中抽出一本賬冊,“啪”地扔在案幾上。
“主公,大獲全勝。”
桑蠡指尖輕輕敲擊著賬冊。
“主公當初從‘聚豐萬’和‘寶泰一’兩個黑商號查抄出來的十萬斤精鐵,今日雲起閣放開賣,短短三個時辰,賣出去了七萬斤。”
周起眉頭一挑:“蒼狼人購了七萬斤?”
“他們哪有那麼大的胃口。”桑蠡冷笑,“這七萬斤裡,有兩萬斤是黑雲寨和咱們自己人‘買’走做戲的。另外兩萬斤,被鼎元通和城裡幾家跟風的大商號搶去了。蒼狼人砸鍋賣鐵,最後吃下了三萬斤。”
周起在心裡盤算了一下。
“十萬斤出去了七萬,也就是還剩三萬斤。加上咱們自己左手倒右手扣下的兩萬斤,手裡還能呼叫的精鐵,足足有五萬斤。夠了,足夠讓雲州的鐵價迴歸本位了。”
“你這一手,”周起看著桑蠡,似笑非笑,“算是把你親二叔徹底帶進了陰溝。”
“蠡這是給他一個在落馬坡安享晚年的機會。”桑蠡不以為意道,“蒼狼人很謹慎。他們為了掩人耳目,還采買了大批的瓷器、絲綢和茶葉。今日在咱們雲起閣,這幫天狼狗,一共留下了八萬兩銀票。”
聽到這個數字,周起猛地站了起來。
“八萬兩……”周起深吸了一口氣,壓抑著聲音裡的狂喜,“八萬兩!夠買五千匹上等天狼戰馬了!”
周起把方天畫戟架好,轉過身,目光如炬地盯著秦鐵衣。
“鐵衣。”
“末將在!”
周起走到他麵前,一字一頓,殺氣騰騰。
“三萬斤精鐵和價值數萬兩的貨物,這是一隻肥得流油的羊。他們今晚必定要連夜出關。帶上你的人,出了落馬坡三十裡外有個老鷂溝。”
周起做了一個抹脖子的動作。
“一個活口都彆留。”
秦鐵衣猛地抱拳,骨節捏得哢哢作響:“得令!”
……
與此同時,雲州城內,鼎元通商號二樓。
劉掌櫃氣喘籲籲地跑上樓,腦門上全是汗,臉上卻帶著壓抑不住的狂喜。
“二爺!買著了!全買著了!”
桑祿正站在案前撥弄算盤,聞言手一停,抬起頭:“吃了多少?”
“足足一萬五千斤精鐵!”劉掌櫃激動地比劃著,“雲起閣的庫房說是徹底賣空了!二爺,咱們這回可算是把他們的底全抄乾淨了!”
桑祿撚著鬍鬚,忍不住放聲大笑。
“好!好!桑蠡那小畜生,自以為聰明,結果把自己手裡的底牌全抖落光了!這雲州的鐵市,終究還是我桑家說了算!”
劉掌櫃搓著手問道:“二爺,這麼多精鐵,咱們得趕緊運回城裡的庫房啊。遲則生變。”
“運不得!”桑祿臉上的笑容一收,瞪了他一眼。
“你腦子裡裝的是泔水嗎?一萬五千斤精鐵,按現在市價算,光是進城的城門厘金就得交上千兩白銀!咱們現在手裡現銀緊缺,哪有錢去填知府衙門的無底洞?”
劉掌櫃一愣:“那……那運去哪?”
“就存在落馬坡!”桑祿胸有成竹地敲了敲桌子,“那小畜生幫巡防營搞互市,倒也是做了一樁好事,他在山坡下新建的連排庫房,不僅寬敞,而且寸稅不收,存放的租錢也便宜。把鐵全存在那!”
“可是二爺,貨不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怎麼往外賣啊?”
桑祿冷笑一聲,眼中滿是陰狠的算計。
“那雲起閣不是在互市中心嗎?他旁邊不是還有幾間新建好的空鋪子嗎?你去,花重金盤下一間!儘快拾掇出來,掛上咱們鼎元通的招牌!”
桑祿走到窗前,看著落馬坡的方向,咬牙切齒。
“等咱們從雁雍調撥的那五萬斤鐵料到了,全拉去落馬坡!我們就在雲起閣的旁邊立鋪!雲起閣賣空了,鼎元通接著賣!那小畜生以為耍點小聰明就能翻得了天?雲州地麵上,還輪不到他撒野。”
正是:
巧計連環設香鉤,
天狼入彀不知愁。
桑祿貪癡猶自喜,
血雨腥風夜未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