奪旗戰的規矩不複雜。
雙方各出二十五人,各守一旗。
誰先拔下對方的陣旗,或者將對方全殲,便算勝出。
為了防止死傷,兵器一律用木製,刀槍無鋒,盾牌裹布。
弩箭也去了鐵簇,箭頭包著布團,蘸滿白灰。
交戰中,凡麵門、咽喉、心口三處要害被白灰擊中者,即算陣亡,必須立刻退出場地。
擊中其餘部位,可繼續搏殺。
場地是雁雍城外臨時圈出的一片方形沙地,長寬各百步,四角插著彩旗作界。
沙地被數萬將士的馬蹄踩得極其瓷實,春風一過,揚起一層嗆人的薄塵。
沙地兩側的底線中央,各豎著一麵大旗,左紅右藍,在日頭下獵獵作響。
看台最高處,六十七歲的鎮北王蕭衍端坐正中,俯瞰全場。
左右兩側分彆是蘇澈、韓嶽等一路大將,再往下則是各衛所的指揮使。
數萬將士列陣於場地四周,甲冑如林,將這百步沙地圍得鐵桶一般。
而在蕭衍身側不遠處,世子蕭冉斜靠在椅子裡。下方那肅殺的軍陣顯然提不起他半點興致,他低著頭,手裡正全神貫注地擺弄著一個黃銅打造的精巧袖箭機括,時不時用特製的鐵片將其拆解、拚裝,完全是一副置身事外的紈絝模樣。
此時,第一輪的對陣名簿已經傳達各營。
雲州軍器局對陣右路軍振東衛虎嘯營的訊息一出,四周軍陣中先是一陣騷動,隨即爆發出此起彼伏的鬨笑。
“對虎嘯營?那幫瘸腿的殘兵怕是連一個回合都撐不住!”
“軍器局那群歪瓜裂棗,上去丟人現眼罷了,白送的彩頭!”
笑罵聲中,虎嘯營的二十五名兵卒已邁著整齊的步伐列隊入場。
清一色的彪形大漢,個個虎背熊腰,殺氣騰騰。
領隊的是個百戶,名叫李罡,滿臉橫肉,手裡提著一杆比尋常尺寸長出一截的木製大刀。
李罡走到場地右側的藍旗下,斜眼瞥向對麵還在磨蹭整隊的軍器局,嗤笑一聲:“都利索點!快些打完,彆耽誤老子們看後麵的好戲!”
虎嘯營的兵卒們發出一陣肆無忌憚的狂笑。
左側紅旗下,軍器局的隊伍終於走進了沙地。
二十四個老兵,高矮胖瘦參差不齊,嶄新的鎮北軍甲冑穿在他們身上極不合體,嶽大鵬撐得皮甲快要脹開,瘦猴卻空蕩蕩地直打晃。手裡拿著的木製兵器更是五花八門。
四下的笑聲更大了。
衛淩走在隊伍最前麵,手裡提著一柄木刀,刀身比尋常的短了半寸,腰間掛著一把連發手弩。
大演武的奪旗戰,絕非兒戲。
這百步沙地上的對決,實際上便是大戰場兩軍陣前搏殺的極致縮影。從這方寸之地的進退調配中,最能看出將官的統兵之能與兵卒的陣戰素養。
“列鋒矢陣!”李罡長刀一振,厲聲大吼。
虎嘯營的漢子們迅速奔位。
“虎嘯營,列鋒矢陣!”演武官揮動令旗,高聲通報全場。
看台上,韓嶽滿意地捋了捋短鬚:“李罡倒是不拖泥帶水。對付這種烏合之眾,鋒矢陣一鼓作氣,直接踩過去便是。”
沙地中,虎嘯營陣型已成。
最強壯的五名大盾手呈箭頭狀頂在最前,長槍手如狼似虎地跟在兩側。而在陣型最後方,除了一名護旗手外,三名長弓手已將白灰木箭搭上了弓弦。
他們的意圖極明顯:弓箭壓製,大盾強衝,一鼓作氣碾碎軍器局的防線。
演武場邊緣的木柵欄外,周起抱著雙臂,安靜地站在圍觀的軍漢之中。
他看著場內虎嘯營那氣勢洶洶的鋒矢陣,眼底毫無波瀾。
兵法雲,驕兵必敗。這李罡越是狂妄輕敵,待會兒跌得就會越慘。
衛淩這段時日在軍器局操演陣法,周起皆看在眼裡。他雖不通這古時的軍陣博弈,但衛淩排兵佈陣的真本事,他卻是心裡有底的。
紅旗之下,衛淩冷冷一笑。
“列陣。”衛淩大聲吼道,“破褡褳陣。”
二十四個老兵立刻散開。
“雲州軍器局,列……破褡褳陣!”演武官喊出這個名字時,聲音不受控的荒腔走板。
看台上鬨堂大笑。
“破褡褳?哈哈哈哈!”韓嶽笑得直拍大腿,轉頭看向蘇澈,“蘇老哥,你這左路軍當真是人才輩出!連這種討飯的陣名都能想出來!”
蘇澈鐵青著臉,死死盯著場內,一言不發。他也看不懂這是什麼鬼陣。
蘇澈側後方,蘇紫隻能乖乖垂手站著。
在王爺和眾多大將麵前,她連大氣都不敢喘。
聽著周圍此起彼伏的放肆嘲笑,她暗暗咬緊了下唇,一雙小手在袖子裡把絲帕都快絞成了麻花。
她心裡憋著一股勁兒:笑吧,使勁笑!等會兒周起那傢夥造出來的連弩亮出來,我看你們這群老兵痞的下巴會不會砸到腳背上!
隻見軍器局的陣型擺成了一個古怪的“凹”字形。
中間底線處,站著嶽大鵬和幾個體型稍壯、拿著重盾的老兵,而他們的前方,竟空出了大片毫無防備的空地!
孫二勝和衛淩分彆站在凹陣的內側。至於跑得最快的張大倫等幾個瘦猴,則像兩片毫無力量的破布條,鬆鬆垮垮地散在兩翼。
“鐺——!”
銅鑼敲響,演武開始!
“殺!”李罡怒吼,虎嘯營的鋒矢陣如同一頭狂奔的鐵甲犀牛,帶著滾滾煙塵直撲軍器局大開的中門。後方的三名長弓手同步推進,弓弦已拉至滿月。
“退!”眼看敵軍盾牌即將撞上,衛淩驟然下令。
嶽大鵬等人根本不舉盾硬抗,轉頭就往後狂撤。
虎嘯營的前鋒衝得實在太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收勢不及,直接從“破褡褳”的缺口處深深紮了進去!
這一衝,虎嘯營前麵的五個大盾手衝得太快,直接把後方的長槍手和長弓手甩開了數丈遠。
“老孫!動手!”衛淩厲喝。
一直縮在左側隊伍裡的瘸子孫二勝猛地跨出一步,從寬大的號衣下,端出了一把連發手弩!
賽前衛淩便算計好,連弩不能全露底,全隊隻帶兩把,他和孫二勝一人一把,專打要害!
虎嘯營的五個大盾手正舉著盾往前衝,盾牌護住了正臉,卻將側臉完全暴露給了左翼的孫二勝。
孫二勝右手猛壓扳杆,機括咬合的脆響在嘈雜的沙地中接連炸起。
“哢噠!哢噠!哢噠!”
“咻咻咻咻咻!”
不過兩三息的時間,五支沾滿白灰的無頭弩箭呈扇形平射而出,速度快得肉眼難辨!
“噗噗噗!”
虎嘯營衝在最前麵的五個大盾手隻覺得側腦勺一震。其中四個連反應的時間都冇有,太陽穴、側臉、後腦上就炸開了一朵朵刺目的白灰印子。
衝在陣尖最前頭的百戶李罡,更是首當其衝!他正嘶吼著往前衝鋒,左側太陽穴便結結實實地捱了一發弩箭,白灰直接撲了小半邊臉。
按照規則,要害中灰,當場陣亡!
演武官的紅旗揮下:“虎嘯營前鋒四人,出局!”
“艸!”李罡生生刹住腳步,胡亂抹了一把臉上的灰,滿眼的憋屈與難以置信。
他瞪著左翼那個拿著手弩的瘸子,胸膛劇烈起伏,最終隻能狠狠將手中的長柄木刀砸進沙土裡,咬牙切齒地退向場外。
開戰不過數息,兩軍甚至還未短兵相接,虎嘯營主將,陣亡!
與此同時,衛淩在右側最前方,單手抽出腰中的連弩,迎著虎嘯營後方那三名剛剛停下腳步、準備放箭的長弓手,連扣懸刀。
三名長弓手的弓弦還冇鬆開,胸口和麪門上便結結實實地捱了連弩的攢射。白灰飛濺,三人出局!
看台上的笑聲戛然而止。
所有將官都瞪大了眼睛,盯著孫二勝和衛淩手裡的東西。
“那是什麼機括?!”韓嶽猛地站起,失聲驚呼,“竟能不拉弦、連發數箭?!”
而一直低頭擺弄袖箭的世子蕭冉,此刻更是“霍”地一下站直了身子。
手裡的黃銅袖箭掉在地上也渾然不覺,那雙桀驁的眼睛此刻,隻鎖在孫二勝手裡的連弩上。
“好奇巧的手弩……”蕭冉喃喃自語。
沙地中,虎嘯營的陣型徹底崩散。前鋒盾牌手隻剩一人,後排弓箭手被秒殺,隻剩下一群懵了圈的長槍手被困在了凹字形的包圍圈裡。
“圍了!往死裡打!”衛淩將連弩一塞,抽出木刀,如餓狼般撲入敵陣。
嶽大鵬舉著大盾死命往前頂,將虎嘯營的長槍架住。
兩翼的老兵根本不講武德,三人一組,從兩側包抄上去,手裡的白灰木刀專往敵人的心口和脖子上戳。
孫二勝則躲在後麵,從腰間的皮囊裡摸出一個備用的箭匣,快速換上。
誰敢往外突圍,他的弩箭就陰毒地射向誰的喉嚨。
場中陷入了慘烈的肉搏戰,虎嘯營的精銳有力使不出,被這群專攻要害的老兵打得白灰亂飛,接連出局。
就在所有人的目光都被中場的肉搏吸引時,一道精瘦的身影貼著沙地的邊緣,貼地狂奔,速度快得令人咋舌!
是張大倫!
虎嘯營的一名長槍手發現了張大倫,怒吼著回防想攔,卻被斜刺裡殺出的衛淩一刀抽在心口,白灰炸開,憋屈出局。
張大倫連木刀都冇帶,甩開丫子直接竄到了虎嘯營的藍色大旗之下。
旗下,隻剩一名護旗的精銳。那精銳一手提木刀,一手舉圓盾,怒視張大倫。
張大倫往左虛晃,那護旗兵立刻往左封堵。
張大倫往右側滑,護旗兵也跟著挪步。
兩人隔著三步,陷入對峙。
“找死!”護旗兵見他手無寸鐵,大喝一聲,舉刀欲砍。
就在他抬手的刹那,張大倫猛一揚右手。
一大把早就攥在手心裡的粗沙夾雜著塵土,劈頭蓋臉地揚在了護旗兵的臉上!
“啊!”護旗兵雙眼被迷,本能地舉盾擋臉。
張大倫就地一個難看的懶驢打滾,直接從護旗兵的腋下滾到了藍旗的旗杆下。他雙手攥住旗杆,腰腹發力,一把將虎嘯營的陣旗連根拔起,高高舉過頭頂!
“鐺——!”
一聲清脆悠長的銅鑼聲響徹平原。
演武官高舉紅旗,聲嘶力竭地大喊:“右路軍虎嘯營,營旗被奪!雲州軍器局,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