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更大了。
夾雜著冰碴子的北風吹在臉上,能刮下一層皮。
但此時此刻,沒人敢喊冷,也沒人敢抱怨。
周起手裡提著那把剛繳獲的彎刀,站在隘口的一塊巨石上,像個監工一樣盯著下麵這群被趕鴨子上架的“工兵”。
“不想死就給我動起來!”
周起的聲音透過風雪傳下去,冷得像冰,“趙虎,那個坑挖得太淺!你是在給天狼人的馬修台階嗎? 再往下挖三尺!底下給我插滿尖樁,要是紮不透馬肚子,我就把你埋進去填坑!”
趙虎一邊哆嗦一邊揮舞著鐵鏟,心裡罵娘,手上卻不敢停。
周起的狠勁兒,讓他明白這真的不是開玩笑。
“吳老三,別偷懶!”
周起轉頭吼向另一邊,“把那些枯草鋪勻實了!要是讓我看出這是個坑,等天狼人衝過來,老子第一個把你踹下去墊馬蹄子!”
吳老三嚇得一激靈,趕緊趴在地上,用凍僵的手一點點整理著偽裝層。
這根本不是普通的修工事。
這是在玩命。
周起給他們佈置的任務,完全超出了這群大頭兵的認知。
在這條並不寬敞的隘口必經之路上,製造一個個連環的死亡陷阱。
“孟蛟,跟我上來。”
周起沒再管下麵,招手叫上一直沉默幹活的孟蛟。
兩人頂著風爬上了隘口側麵的一處懸崖。
這裡地勢險要,因為常年風化,岩壁上有很多鬆動的巨石,隻是被冰雪暫時凍結在上麵。
“看到那塊大石頭了嗎?”
周起指了指頭頂一塊搖搖欲墜的巨岩,“用繩子套住它,另一頭綁在那個樹樁上,然後把它下麵的隻支撐挖掉一半。隻要砍斷繩子,要讓這玩意兒就能像個石碾子一樣滾下去,把下麵的路封死。”
孟蛟點點頭,抓起粗麻繩,像隻猿猴一樣爬了上去。
他的動作雖然笨拙,但力氣大得出奇,幾百斤的石頭被他硬是用繩索固定出了一個微妙的平衡點。
隻要輕輕一刀,就是天崩地裂。
……
此時,烽燧後的小院裡。
顧怡嵐也沒有閑著。
她帶著小環和另外三個女人,剛剛從外麵採集了周起安排的物資,正圍著一口剛架起來的大鍋忙活。
鍋裡熬的不是粥,而是刺鼻的鬆脂。
“別怕燙。”
顧怡嵐的臉上被熏得黑一塊白一塊,但眼神卻異常專註,“快,趁熱把這些煤渣拌進去。周郎說了,一定要拌勻。”
這是周起特意交代的“土燃燒彈”。
鬆脂助燃,煤渣不僅能增加燃燒時間,更能在爆炸時形成高溫的飛濺物,一旦粘在皮肉上,拍都拍不滅。
“小姐……這東西真的能殺人?”
小環一邊攪動著粘稠的黑糊糊,一邊有些害怕地問。
“能。”
顧怡嵐看著鍋裡翻滾的氣泡,“不但能殺人,還能救咱們的命。把那些爛布條都撕好了嗎?”
“撕好了。”蘇秋娘指了指旁邊的筐,“都在這兒。”
“好。”
顧怡嵐擦了一把額頭的汗,“一會兒把這鍋東西裝進那些陶罐裡,封好口。記住,千萬別灑出來,這東西沾火就著。”
這一刻,她不再是那個隻會繡花的大小姐。
她是這群女人的主心骨。
甚至連她自己都沒發覺,她在模仿周起。
那種冷靜,那種為了活下去而不擇手段的狠勁兒,正在一點點滲透進她的骨子裡。
……
醜時三刻。
也就是淩晨兩點左右。
這是人最困的時候,也是夜最黑的時候。
隘口內的佈置終於完成了。
所有人都累得像死狗一樣癱在避風處喘氣。
但周起沒讓他們休息。
“還有最後一道菜。”
周起指了指隘口內側那一整段平緩的路麵,“去,拿上所有能盛水的傢夥,到河邊去打水來,潑在路上。”
“啊?”
朱壽愣住了,“伍長,這時候潑水幹啥?這不結冰了嗎?”
“廢話,就是要讓它結冰。”
周起冷笑一聲,“我要讓他們還沒看到咱們,先摔個半死。”
幾大缸冷水被潑灑在路麵上。
在零下二三十度的低溫下,不到一盞茶的功夫,那段路麵就變成了一麵光可鑒人的巨大冰鏡。
上麵再撒上一層薄薄的浮雪。
這就成了一個天然的滑冰場。
馬蹄子隻要踩上去,除非是神馬,否則絕對站不穩。
“行了。”
周起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看著眼前這一條精心佈置的死亡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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陷坑、落石、冰麵、火攻。
這是一套連環殺陣。
哪怕是一支百人隊衝進來,也得脫層皮。
“伍長,咱們現在就埋伏?”趙虎凍得鼻涕都結冰了,抱著膀子哆哆嗦嗦地問。
“埋伏個屁,這要在雪窩子裡趴一宿,天狼人沒來,我們自己先都凍成冰雕了。”
周起看了一眼漆黑的風雪夜,嗤笑一聲。
“這種鬼天氣,兔子都不出窩,天狼人找人也不會,也要等天亮,他們也是肉體凡胎。”
周起收起彎刀,指了指身後的烽燧石屋。
“都滾回屋裡去!趁著這會兒功夫,燒點熱水,把身子烤暖和了,抓緊時間眯一會兒。”
“養足了精神,天亮纔有力氣殺人。”
聽到這話,眾人都如蒙大赦。
“得嘞!伍長英明!”
幾個人連滾帶爬地鑽回了還算暖和的石屋。
……
屋內,篝火還沒熄,土炕燒得滾熱。
溫暖的氣息撲麵而來,讓人緊繃的神經瞬間鬆弛下來。
趙虎、吳老三和朱壽幾個人,早就忘了什麼叫客氣,鞋都顧不上脫,直接回了自己的屋子,爬上了炕,沒多大一會兒,震天響的呼嚕聲就響了起來。
但這鬆弛是他們的,不是周起的。
周起沒有睡。
他坐在火堆旁,借著火光,手裡拿著一塊油布,一下一下地擦拭著唯一的一張弓和幾支精挑細選的羽箭。
顧怡嵐也沒有睡。
她帶著蘇秋娘,把那些裝滿鬆脂煤渣的陶罐一個個檢查封口,整齊地碼放在門口。
她的手已經被煙燻黑了,眼皮也在打架,但還在強撐。
“行了,別忙活了。”
周起停下手中的動作,用弓梢輕輕敲了敲顧怡嵐的肩膀,“都回去睡吧。”
“周郎,我不累,我陪你……”顧怡嵐還要堅持。
“行了。”
周起一把奪過她手裡的陶罐,隨手放在一邊,動作粗魯地打斷了她的忙活。
“看看你那兩隻手,抖的。這時候逞強給誰看?”
“滾進去睡覺。明天那是玩命的活,我們要是都死了,你們得留著力氣跑,不然被天狼人抓去,你們恐怕生不如死。”
“可是還有幾個沒封口……”
“等他們歇一下再封也不遲。不用什麼事都你親自來做。”周起把她往裡屋的方向推了一把。
“把精神給我養足了。明天的仗打完,那一堆戰利品還等著你去盤點。你要是累趴下了,誰替老子管家當?”
顧怡嵐被推得踉蹌了一下,但心頭卻湧上一股異樣的熱流。
這話雖然難聽,但她聽懂了。
在這個男人眼裡,那些粗活誰都能幹,但“管家當”這種核心權力,隻有她配。
她不再多言,乖順地點點頭,帶著兩個女人進了裡屋。
顧怡嵐看著周起堅定的眼神,心頭一暖,不再多言,乖順地點點頭,進了裡屋。
很快,外間隻剩下了周起,和一直站在門口沒動的孟蛟。
孟蛟像尊鐵塔一樣杵在門口,懷裡抱著那把周起送的匕首,一雙眼睛透過門縫死死盯著外麵的風雪。
“你也去睡。”
周起一邊給箭矢做最後的校準,一邊隨口說道,“你是主力,沒力氣明天怎麼推石頭?”
孟蛟沒動。
他轉過頭,看了看周起,又指了指門外,然後搖了搖頭。
那意思很明顯:我不放心,我守著。
周起看著他那副執拗的樣子,笑了。
“隨你。”
孟蛟也沒再堅持站著,他順著門框滑坐下來,一條腿曲起,背靠著門闆,閉上了眼睛假寐。
但他懷裡的刀抱得很緊,耳朵也微微聳動著,顯然保持著極高的警惕。
屋裡安靜下來,隻剩下柴火燃燒的劈啪聲。
周起放下了手裡的弓,拿起旁邊的水囊,拔開塞子喝了一口,然後站起身,拎著水囊走到了門口,一屁股坐在了孟蛟旁邊。
“別裝睡了。”
周起用肩膀撞了撞孟蛟,把水囊遞過去。
“喝一口?暖暖身子。”
孟蛟睜開眼,那是雙布滿紅血絲卻異常清明的眼睛。
他接過水囊,沒客氣,仰頭灌了一大口,然後遞還給周起。
周起接過水囊,沒有急著喝,而是側過頭,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之前在破陣營,他們都說你是啞巴,是瘋子。”
“但昨晚我聽見了,你會說話。而且聽口音……不像是這涼北道的人,倒像是關中那邊的軍伍口子。”
孟蛟的手指一緊,下意識地扣住了刀柄。
但他看著周起那雙坦蕩且毫無惡意的眼睛,緊繃的肌肉又慢慢放鬆下來。
“既然上了我這條船,命都綁在一起了。”
周起晃了晃手裡的水囊,目光灼灼。
“聊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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