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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裂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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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裂縫

審訊進入第三週。

沈若棠的身體狀況在持續惡化。醫生的報告顯示她的體重下降了九公斤,血壓偏低,心率不齊,維生素D嚴重不足——這是長期不見陽光的結果。她的頭髮開始脫落,指甲變得脆弱,麵板上出現了一塊一塊的蒼白斑駁。

但她的眼神沒有變。

那雙眼睛依然是冷靜的、清醒的、像兩塊被磨光了的黑曜石。在慘白的日光燈下,它們反射著光,卻從不透露任何光背後的東西。

顧長晏開始改變策略。

他不再每天來審訊室。有時候他會消失兩三天,讓另一個審訊官——一個叫鮑裡斯的中年男人——來替代他。鮑裡斯的審訊方式更傳統,更粗暴——他會大聲吼叫,會拍桌子,會把她晾在房間裡一整天不給水和食物。

但這些對沈若棠來說,反而更容易應對。

因為鮑裡斯是可預測的。他的憤怒、他的不耐煩、他的威脅——全部都在她的預期之內。她可以像一個旁觀者一樣看著他表演,在心裡給他的每一個動作打分、寫評語。

真正讓她難以應對的,是顧長晏回來的時候。

因為顧長晏是不可預測的。

他會坐在她對麵,不說話,不看她,隻是安靜地看書。他會突然問她一個跟審訊完全無關的問題——比如“你小時候最喜歡吃什麼”或者“你去過的最美的地方是哪裡”。他會在離開的時候把一盒巧克力留在桌上——“這是俄羅斯的,比你那個國家的甜,你試試。”

他會在深夜——她以為他已經離開的時候——站在觀察窗後麵,安靜地看她。

她看不到他,但她能感覺到。

那種感覺很奇怪——像有一根極細的絲線從觀察窗後麵延伸出來,穿過整個房間,纏繞在她的麵板上。不是威脅,不是壓迫,而是一種更微妙的、更難以名狀的東西。

注意力。

一種高度集中的、近乎虔誠的注意力。

第十七天的深夜——或者淩晨,她分不清——沈若棠在椅子上醒來。

她做了一個夢。夢裡她回到了蘇州,回到了童年時住過的那條小巷。巷子裡有一棵老槐樹,樹下有一個賣糖粥的老人,用木桶挑著擔子,喊著悠長的叫賣聲。她站在樹下,仰頭看著槐花的白色花瓣在風中飄落,落在她的頭髮上、肩膀上、手心裡。

然後畫麵突然切換了。

她站在一間審訊室裡,手腕上銬著鐵鏈,麵前坐著顧長晏。他沒有穿軍裝,穿著一件白色的襯衫,袖子捲到肘部,露出小臂上的一道疤痕。他看著她,目光裡沒有敵意,沒有審視,隻有一種安靜的、幾乎是溫柔的東西。

“你為什麼要當間諜?”他問。

她張開嘴想回答,但發不出聲音。

“你不需要回答,”他說,站起來,走到她麵前,伸手輕輕地把她頭髮上的一片槐花摘下來,“我已經知道了。”

他攤開手掌。掌心裡的不是槐花,而是一顆子彈。

沈若棠從夢中驚醒。

她的額頭上有一層薄薄的冷汗,心臟在胸腔裡劇烈地跳動著,像一隻被困住的鳥。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銬還在,手腕上的麵板已經結了一層薄薄的痂。

她閉上眼睛,試圖重新進入那種睡眠狀態,但夢境的碎片在她的腦海裡不斷迴旋——他的手、他的目光、他掌心裡的那顆子彈。

“你是我見過的最危險的人。”

他的聲音在腦海裡響起。

“因為你不怕疼,不怕死,不怕孤獨。”

沈若棠猛地睜開眼睛,深吸了一口氣,開始默數。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

她的心率開始下降。她的呼吸開始變慢。她的思維開始重新變得清晰。

但她知道——有什麼東西已經變了。

在她的內心深處,在那座她精心建造的迷宮的最深處,有一麵牆上出現了一道裂縫。一道極細的、幾乎看不見的裂縫。但裂縫就是裂縫。一旦出現了,就再也無法被完全修復。

第二十天。

顧長晏帶來了一封信。

他把信放在桌上,推到沈若棠麵前。信封是白色的,上麵用英文寫著她的名字——“Ruotang Shen”。

“你可以看,”他說,“這不是陷阱。”

沈若棠拿起信封,用右手——唯一被解放的手——撕開封口。裡麵是一張折成三折的A4紙,列印著一封簡訊。

信的內容很短——

“親愛的若棠:

我們收到了你被捕的訊息。你的父親非常難過,他的高血壓又犯了,最近一直在住院。母親每天都在哭,她說她早就勸你不要做這份工作。家裡一切都好,你不要擔心。

你在那邊……還好嗎?有沒有受委屈?他們說你是戰俘,會按照日內瓦公約對待你。你如果有什麼需要,可以寫信回來,我們會想辦法的。

你父親讓我告訴你一句話——‘不管發生什麼,家永遠在。’

愛你的,

母親”

沈若棠看完了信。

她把信紙重新摺好,放回信封裡,放在桌上。

她的表情沒有變化。她的呼吸沒有變化。她的心率沒有變化。

但顧長晏注意到了——她的右手食指在信紙的邊緣上輕輕摩擦了一下。那個動作非常微小,微小到幾乎不可察覺,但它存在。

那是一個撫摩的動作。一個女兒在觸控母親的信時,不自覺做出的撫摸動作。

“這封信,”沈若棠開口了,聲音平靜得像在討論一個與己無關的話題,“你們截獲的?”

“是的。你們的使領館通過外交渠道傳送的。我們按照規定進行了檢查。”

“按照規定?”

“你是戰俘。享有通訊權。但所有的通訊內容都需要經過審查。”

沈若棠點了點頭。她把信封推回桌子中央,推到顧長晏麵前。

“謝謝,”她說。

顧長晏看著她。他的目光在她的臉上停留了很久,像是在尋找什麼——某個裂痕,某個破綻,某個可以讓他繼續深入的縫隙。

“你不想回信嗎?”他問。

“回什麼?”

“告訴你的家人你還好。”

沈若棠微微偏了一下頭,看著他。

“顧將軍,”她說,“你是真的在問我這個問題,還是在測試我?”

顧長晏沉默了一會兒。

“有什麼區別嗎?”他問。

“當然有區別。如果你是測試我,我會告訴你——回信是違反規程的。任何經過審查的信件都可能被用來分析我的心理狀態、性格特徵和行為模式。一封信裡透露的資訊,有時候比一次審訊還要多。”

“那如果你不是在測試我呢?”

沈若棠看著他。日光燈在她的瞳孔裡投下兩個小小的白色光點,像兩顆遙遠的星星。

“那我也不會回信,”她說,聲音低了幾分,“因為我的母親不會寫這樣的信。”

顧長晏的手指在桌麵上停住了。

“什麼?”

“這封信是偽造的,”沈若棠說,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一個數學定理,“我的母親是中國人,她不會用英文寫信。她不會寫‘親愛的若棠’——她會寫‘若棠吾女’。她不會在信的結尾說‘愛你的,母親’——她會說‘母字’。最重要的是——”

她拿起信封,看了一眼。

“——她說我的父親因為高血壓住院了。但我的父親在我十二歲那年就去世了。死於心臟病。”

房間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日光燈的嗡嗡聲變得格外刺耳,像一群蒼蠅在耳邊盤旋。

顧長晏的臉色變了。

不是憤怒,不是尷尬,而是一種更複雜的、像化學反應一樣的東西——他的眉毛微微皺起,嘴角微微下拉,下頜的肌肉繃緊了。這些微表情加在一起,構成了一個沈若棠在他臉上從未見過的東西——

挫敗。

“我不知道,”他說,聲音沙啞,“這封信不是我安排的。”

“我知道,”沈若棠說,“是你的下屬。也許是鮑裡斯,也許是伊萬。他們想用親情來打動我,但他們犯了兩個錯誤——第一,他們沒有查清楚我家人的真實情況。第二,他們低估了我的記憶力。”

她放下信封,靠在椅背上,看著顧長晏。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她問。

“什麼?”

“這意味著你的團隊在執行任務的時候不夠嚴謹。一封偽造的家書,連最基本的事實覈查都沒有做。如果你的團隊在這個環節上都能犯錯,那在其他更重要的環節上呢?”

她的聲音突然變得尖銳了一些。

“你現在還覺得,你們內部的鼴鼠問題隻是一個猜測嗎?”

顧長晏站起來。他走到門口,站在那裡,背對著她,沉默了很久。

“沈若棠,”他終於說,聲音低得像從胸腔裡擠出來的,“你在幫我。”

溫馨提示: 搜書名找不到, 可以試試搜作者哦, 也許隻是改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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