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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融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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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融化

第二十九天。

顧長晏帶來了一副國際象棋。

跟之前審訊室裡那幅不同——這副棋是用木頭手工雕刻的,棋子圓潤光滑,表麵塗著一層薄薄的清漆,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棋盤是用深色和淺色的木塊拚接而成的,邊緣刻著一些S國傳統紋樣。

“這副棋是我父親的,”顧長晏說,把棋子一個個擺好,“他教我的時候用的就是這副棋。”

沈若棠伸手拿起一枚白兵,在指尖轉動。木頭的觸感溫暖而厚重,跟審訊室裡那副冰冷的塑料棋子完全不同。

“你父親是什麼樣的人?”她問。

顧長晏的手指在一枚黑馬上停住了。他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做一個決定。

“他是一名外交官,”他說,“在我十四歲那年,被派駐到倫敦。我們在那裡住了三年。”

“然後呢?”

“然後他被召回了。因為一樁——”

他停頓了一下,嘴角微微抽搐。

“——一樁間諜醜聞。一個在倫敦活動的S國間諜被曝光了,我父親被懷疑知情不報。雖然沒有證據,但他的職業生涯結束了。”

沈若棠放下白兵,看著他。

“你在審訊室裡告訴我這些,”她說,“不怕我利用嗎?”

“你會嗎?”

沈若棠沉默了一會兒。

“不會,”她說,聲音很輕。

顧長晏看了她一眼,嘴角的那個“不是微笑”終於變成了一個真正的、極其微小的笑容。那個笑容很淡,淡得像冬天早晨窗玻璃上的霧氣,用手指輕輕一碰就散了。

但它是真實的。

“你母親呢?”沈若棠問。

“去世了。五年前。癌症。”

“對不起。”

“沒什麼好對不起的。她已經不疼了。”

他們開始下棋。

這一局,沈若棠走得很不一樣。她不再像之前那樣保守、謹慎、步步為營。她開始嘗試一些更大膽的走法——棄子、側翼進攻、出人意料的王車易位。

“你在模仿我,”顧長晏說,看著她的走法。

“我在學習,”沈若棠說,“你的棋風雖然冒險,但有一種東西是我的棋風沒有的。”

“什麼?”

“可能性。我的棋風太安全了,安全到每一步都在預測範圍內。但你的棋風——你總是在創造新的可能性。即使有些可能性是錯誤的、是緻命的,但它們至少是——新的。”

顧長晏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落下了黑後。

“將死,”他說。

沈若棠看著棋盤,沉默了三秒。然後她擡起頭,看著他,露出了一個真正的笑容。

不是審訊室裡那種諷刺的、冷淡的笑。而是一個溫暖的、帶著一點點挫敗感的、真實的笑容。

“再來一局,”她說。

“好。”

他們下了三局。沈若棠全輸了,但每一局都比上一局堅持得更久。第三局的時候,她甚至逼得顧長晏棄掉了兩個車和一個象才勉強取勝。

“你學得很快,”顧長晏說,收著棋子。

“我有一個好老師。”

他們沉默了一會兒。顧長晏把最後一枚棋子放進盒子裡,蓋上蓋子,把棋盤推到桌子的一角。

“沈若棠,”他說,“有一件事我一直想問你。”

“什麼?”

“你為什麼選擇做間諜?”

沈若棠的笑容慢慢地淡了。她低下頭,看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雙手。手腕上的疤痕在燈光下依然清晰可見,但它們已經不再是那種新鮮的、滲血的傷口了。它們正在癒合。

“我十二歲那年,”她說,聲音很慢,像是在從很遠的地方把記憶一點一點地拉回來,“我的父親去世了。心臟病。他走得很突然,沒有任何徵兆。前一天晚上他還給我講了一個睡前故事——關於一隻會飛的烏龜。”

她微微笑了一下,但笑意沒有到達眼底。

“我母親一個人帶著我,很辛苦。她在中餐館打工,每天工作十四個小時,一個月賺的錢隻夠付房租和買最基本的食物。我十六歲那年,一個男人找到我。他說他是M國政府的,說他們有一個專案,可以給我全額獎學金,讓我上好學校,給我一個更好的未來。”

“你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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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信了。”她的聲音變得很輕,“一個十六歲的、餓著肚子的、在異國他鄉失去父親的女孩子,會相信任何給她希望的人。”

“你什麼時候發現真相的?”

“在‘農場’的第二年。我發現他們教我的不是普通的技能,而是——如何欺騙、如何竊取、如何殺人。我想過退出。但那時候——”

她停頓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氣。

“——那時候我已經太深了。他們掌握了我的所有資訊。我的家人、我的朋友、我的過去。如果我說退出,他們不會讓我安安靜靜地離開。他們會——”

她沒有說完這句話。

顧長晏沒有說話。他隻是坐在那裡,安靜地聽。

“所以你就這樣過了十年,”他說,“做一份你不想做的工作,為一個你不再信任的國家服務。”

“不全是這樣,”沈若棠說,“十年裡,我做了很多……重要的是。我阻止過兩次針對平民的恐怖襲擊。我幫助過三個被錯誤指控的政治犯逃離監獄。我——”

她的聲音突然變得有些哽咽,但她很快控製住了。

“——我做過一些好事。也許不夠多。也許不足以抵消我做過的那些壞事。但我儘力了。”

房間裡陷入了沉默。

日光燈嗡嗡地響著。綠蘿的葉子在微風中輕輕晃動——也許是因為通風管道的氣流,也許隻是因為沈若棠的呼吸。

“顧長晏,”沈若棠突然說,“你有沒有想過,也許有一天,我們兩個會在戰場上麵對麵?”

顧長晏的手指在桌麵上微微收緊了。

“想過,”他說。

“到時候你會怎麼做?”

他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說,聲音低得像從地底傳來的回聲,“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麼?”

“我不想讓那一天到來。”

沈若棠看著他。那雙深棕色的眼睛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深邃,像兩口被月光照亮的古井。但這一次,她在井底看到了某種她從未見過的東西——

不是審訊者的冷酷,不是軍人的威嚴,不是疲憊,也不是挫敗。

而是一種更柔軟的、更脆弱的、更容易被摧毀的東西。

渴望。

一種對另一個人的、不被允許的、危險的渴望。

“顧長晏,”她說,聲音輕得像一片雪花落在手心裡,“你知道嗎——在所有的審訊技巧裡,你用的這一種,是最殘忍的。”

“什麼?”

“你讓我覺得你是一個好人。”

顧長晏的手指在桌麵上停住了。

“在一個充滿了謊言、欺騙和背叛的世界裡,”沈若棠繼續說,聲音越來越輕,輕得像一個快要醒來的夢,“一個好人是最危險的武器。因為你無法對抗一個好人。你不能恨他。你不能騙他。你不能——”

她的眼眶紅了,但眼淚沒有掉下來。

“——你不能不愛他。”

這句話落在日光燈的嗡嗡聲裡,落在綠蘿的葉片間,落在沒有窗戶的地下室的牆壁上,像一顆種子落在了貧瘠的、不可能生長的土地上。

但它還是落下了。

顧長晏站起來。他繞過桌子,走到她麵前,蹲下身,讓自己的視線跟她平齊。

他伸出手,輕輕地——非常非常輕地——把一縷從她額前垂落的頭髮撥到耳後。他的指尖擦過她的耳廓,那一小片麵板在他的觸控下微微泛紅,像冬天裡被暖氣烘出的紅暈。

“沈若棠,”他說,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的木頭,“我不是一個好人。我是一個軍人。我殺過人。我審問過比你更頑固的俘虜。我做過很多……很多不應該被原諒的事。”

他把手收回來,放在膝蓋上。

“但你說的有一件事是對的——在這個世界上,比背叛更可怕的,是愛上不該愛的人。”

沈若棠看著他。

在這麼近的距離裡,她終於看清了他眼睛裡的全部——不是深井,不是深淵,而是一麵鏡子。一麵映照著她自己的、誠實的、毫無保留的鏡子。

她在他的眼睛裡看到了自己——一個坐在沒有窗戶的地下室裡、手腕上帶著疤痕、穿著一件不屬於自己的白襯衫的女人。

一個在敵人的地盤上,愛上了敵人的女人。

“我們該怎麼辦?”她問,聲音顫抖了——這是她進入這間審訊室以來,聲音第一次顫抖。

顧長晏沒有回答。

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指穿過她的指縫,掌心貼著掌心,十指交纏。他的體溫透過麵板傳進來,溫暖的、活生生的、像一團在黑暗中燃燒的火焰。

“我不知道,”他說,“但我們可以一起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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