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四十八小時
門關上了。
沈若棠獨自站在空蕩蕩的會議室裡。
日光燈嗡嗡地響著。空氣裡殘留著科洛索夫的烏龍水和柳德米拉的香水味——一種冷淡的、像枯萎的玫瑰一樣的氣味。
她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四十八小時。
她有四十八小時的時間來決定——是合作,把“主教”的身份交給S國人,換取自己的安全;還是拒絕,被移交給聯邦安全域性,落入柳德米拉的手中。
她知道聯邦安全域性的審訊方式。那不是審訊,那是酷刑。他們沒有日內瓦公約,沒有底線,沒有人道主義考量。他們會用你能想象到的一切手段——以及你想象不到的——來從你嘴裡掏出他們想要的東西。
而她知道的太多了。
不僅僅是“主教”的身份。她還知道M國情報局在歐洲的整個行動網路、通訊頻率、安全屋位置、聯絡方式。如果這些資訊落入S國人手中,整個北歐地區的情報網路將被連根拔起。數十名特工的生命將受到威脅。數年的工作將付諸東流。
但——
如果她不開口,她會死。不是“可能”,是“一定”。柳德米拉不會讓她活著離開聯邦安全域性的審訊室。
會議室的門突然開啟了。
顧長晏站在門口。
他的樣子很糟糕——眼睛布滿血絲,下頜上有幾天的胡茬,毛衣的領口歪著,身上帶著一股濃烈的煙草味和咖啡味。他看起來像是好幾天沒有睡覺。
“你來了,”沈若棠說,聲音平靜。
“我來了。”他走進會議室,關上門。他的步伐比平時慢了一些,像是一個人在強撐著走完一段很長的路。
“你去哪了?”
“莫斯科。被緊急召回的。科洛索夫在我離開的時候安排了這一切。他知道——”
顧長晏停頓了一下,用手揉了揉眉心。
“——他知道我對你的處理方式不符合規程。他把這件事捅到了上麵。現在,整個案子被從軍情總局二處移交給了聯邦安全域性。”
沈若棠看著他。
“你被處分了?”
顧長晏沒有回答。他走到她麵前,站定。
“沈若棠,我需要你知道一件事。”
“什麼?”
“不管接下來發生什麼——不管你是選擇合作還是拒絕——我會盡我所能保護你。但 ”
他的聲音突然變得沙啞,像砂紙磨過粗糙的木頭。
“——我可能做不到,但我一定會竭盡全力!”
沈若棠伸出手,輕輕地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冷——比她記憶中任何時候都冷。那種冷不是來自外界的溫度,而是來自內部的、從骨髓裡滲透出來的寒冷。
“顧長晏,”她說,“你不需要保護我。你不需要為我承擔任何東西。我做過的每一件事——告訴你的沃羅諾夫、答應幫你找到‘主教’、甚至——”
她微微笑了一下。
“——甚至慢慢的愛上你。這些全部是我自己的選擇。你不需要為我的選擇負責。”
顧長晏的手指收緊了。他把她的手握得很緊,緊到她能感覺到他指節上的每一根骨頭。
“你不明白,”他說,聲音低得像從胸腔裡擠出來的,“我不隻是喜歡你。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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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頓了很長時間。
“——我從來沒有遇到過像你這樣的人。從來沒有。在我二十八年的生命裡,我見過很多女人。有聰明的,有漂亮的,有勇敢的。但沒有人像你一樣——你在最黑暗的地方,在最不可能的情況下,依然保留著一種——”
他的聲音顫抖了一下。
“——一種光。”
沈若棠的眼淚掉了下來。
這一次,她沒有忍住。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從眼眶裡湧出來,順著臉頰滑落,滴在他們交握的手上。
“顧長晏,”她說,聲音哽咽得幾乎聽不清,“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你是一個S國的少將。我是一個M國的間諜。我們之間隔著的不是一條河,不是一座山——而是一個世界。兩個互相仇恨的、正在交戰的世界。”
“我知道。”
“如果我們繼續這樣下去——你會失去一切。你的軍銜、你的權力、你的未來。你這二十八年所努力奮鬥所擁有的一切,你會被當作叛徒。你會被送上軍事法庭。”
“我知道。”
“你不怕嗎?”
顧長晏看著她。在會議室慘白的燈光下,他的眼睛裡有了一種她從未見過的東西——不是疲憊,不是挫敗,不是渴望,而是一種更純粹的、更古老的、更不可動搖的東西。
信念。
“怕,”他說,“但我更怕的是——在五十年後,當我白髮蒼蒼地坐在某個地方回想我的一生時,我想起今天——想起你站在這裡,眼淚流了滿臉,而我因為害怕什麼都沒說——”
我不想後悔,絕不!
他的聲音變得堅定。
“——那纔是我最怕的事。”
沈若棠鬆開了他的手,撲進了他的懷裡。
她的手臂環住了他的腰,臉埋在他的胸口,眼淚浸濕了他的毛衣。她能感覺到他的心跳——快速的、有力的、像一麵戰鼓在擂動。他的手臂收緊,把她緊緊地箍在懷裡,下巴抵在她的頭頂上。
他們就這樣站著,在軍情總局的會議室裡,在日光燈的嗡嗡聲下,在兩國之間的、看不見的、流淌著血的邊境線上。
“我會想辦法的,”顧長晏的聲音從她的頭頂傳來,悶悶的,像一個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承諾,“我會把你從這裡弄出去。”
“怎麼弄?”
“我還沒想好。但我會想出來的。”
沈若棠在他的懷裡微微笑了。
“你的計劃永遠都是‘還沒想好’嗎?”
“不。有時候是‘正在想’。”
她擡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他。
“顧長晏,你知道嗎——你是我見過的最糟糕的軍事情報官員。你的計劃永遠不周全,你的審訊永遠沒有結果,你甚至連一份偽造的家書都分辨不出來。”
“那你為什麼還相信我?”
她踮起腳尖,嘴唇湊近他的耳邊。
“因為你是唯一一個讓我覺得——這個世界不隻有謊言和背叛的人。”
她輕輕地在他的臉頰上印下一個吻。
那個吻很輕,輕得像一片雪花落在溫熱的麵板上。在她的嘴唇還在微微張開想說點什麼的時候——他低下頭,深深的吻了她。
不是那種試探的、猶豫的、在邊緣徘徊的吻。他的吻是直接的,是粗暴的,是像一個快要淹死的人在最後一秒抓住了另一隻手——用盡了全身的力氣,不留餘地,不給自己也不給對方任何反悔的機會。
他的嘴唇壓上她的嘴唇的那一剎那,兩個人的身體同時震動了一下。像兩根被拉到極限的琴絃被同一隻手撥動了,發出的是同一個音符——低沉的、顫抖的、在空氣中持續震蕩的共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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