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暴風雨
平靜的日子沒有持續太久。
第二十三天，不，按照新的日曆，這是沈若棠被轉移到客房後的第二十三天，也就是她被俘以來的第五十三天，顧長晏在傍晚沒有來。
沈若棠等了兩個小時。
她坐在窗前，看著窗外的天空從灰色變成深藍色再變成黑色。斯德哥爾摩的冬夜沒有星星，隻有低垂的雲層反射著城市的燈光，把天空染成一種病態的橙黃色。
她沒有吃飯。桌上放著顧長晏通常帶來的晚餐——一碗羅宋湯、一塊黑麵包、一杯紅茶。食物已經涼了，湯麵上浮著一層薄薄的油脂，像結了冰的湖麵。
九點鐘的時候，門被開啟了。
但不是顧長晏。
是伊萬。
那個在國王花園捕獲她的男人，此刻站在門口，表情複雜得像一幅看不懂的畫。他的灰色眼睛在走廊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淺淡，像兩塊被水沖刷過的石頭。
“沈若棠，”他說，聲音比之前沙啞了一些，“跟我來。”
“去哪？”
“你不需要知道。”
沈若棠站起來。她沒有問更多的問題。在這個行當裡，“為什麼”是三個最昂貴的字眼。
她跟著伊萬走過長長的走廊，下了兩層樓梯，穿過一道需要虹膜識別才能開啟的安全門，最後來到了一間會議室。
會議室裡坐著三個人。
一個她認識——謝爾蓋，“鐵匠”小組的頭目，那個矮胖的、五十多歲的男人。他的表情陰沉得像暴風雨前的天空。
另外兩個人她不認識。一個是四十多歲的女人，穿著S國外交部的深藍色套裝，頭髮盤成一個嚴謹的髮髻，嘴唇塗著淡色的口紅，表情冷硬得像一塊鋼闆。另一個是一個六十多歲的男人，頭髮花白，麵容消瘦，穿著一件剪裁考究的灰色西裝，手裡拿著一副老花鏡。
沈若棠站在會議桌的一端。沒有人請她坐下。
“沈若棠女士，”那個六十多歲的男人開口了，聲音乾燥得像秋天的落葉，“我叫維克托·彼得羅維奇·科洛索夫。我是軍情總局的副局長。”
沈若棠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軍情總局的副局長。這個級別的官員親自出現在這裡，意味著——事情已經超出了顧長晏的控製範圍。
“顧將軍呢？”她問。
科洛索夫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把老花鏡架在鼻樑上，翻開麵前的一個資料夾，從裡麵抽出一張紙。
“這是一份來自M國情報局的通訊記錄，”他說，聲音依然乾燥而平淡，“我們截獲了它。上麵說——”
他念道：
“‘夜鶯’已被捕獲。經評估，其掌握的情報價值有限。建議放棄。啟動‘凈化程式’。重複——啟動‘凈化程式’。”
他放下紙，摘下老花鏡，看著沈若棠。
“‘凈化程式’，在M國情報局的術語中，意味著——清除。具體到這個案例，意味著你的前同事們會試圖殺死你。可能是通過派遣行動小組，可能是通過遠端狙擊，可能是通過毒藥或者炸彈。總之——”
他把老花鏡放在桌上，發出輕微的碰撞聲。
“——你的國家已經簽署了你的死亡令。”
沈若棠的表情沒有變化。
“這跟我有什麼關係？”她問。
科洛索夫微微歪了一下頭，像是在審視一件不太理解的展品。
“你沒有聽懂我的意思，”他說，“你的國家要殺你。你在這裡的身份是戰俘，享有日內瓦公約的保護。但如果你的前同事們成功地‘凈化’了你，那你連戰俘都不是了。你隻是一具——屍體。”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變得銳利。
“我們當然會保護你。你是重要的情報來源。但是——”
他的聲音突然冷了下來。
設定
繁體簡體
“——我們需要你證明你的價值。顧少將在你的案子上花了太多的時間，卻沒有取得足夠的進展。我們需要的不是你的沉默，沈若棠。我們需要你開口。”
沈若棠看著科洛索夫。她的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但在死水之下，有暗流在湧動。
“如果我不開口呢？”她問。
科洛索夫的表情沒有變化，但他身旁的那個女人開口了。
“那你就會被移交給S國聯邦安全域性，”她說，聲音冰冷得像西伯利亞的冬天，“他們不講究日內瓦公約。他們講究的是——效率。”
沈若棠轉向那個女人。
“你是誰？”
“柳德米拉·阿列克謝耶芙娜·沃羅諾娃，”女人說，嘴唇微微翹起，露出一個沒有溫度的笑容，“S國聯邦安全域性對外情報處處長的助理。我負責——”
她停頓了一下，像是在品味每一個字的重量。
“——特殊案件的處理。”
沃羅諾娃。
這個姓氏讓沈若棠的心跳漏了一拍。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阿列克謝·沃羅諾夫，那個被她供出來的雙麵間諜，也姓沃羅諾夫。
“你跟阿列克謝·沃羅諾夫是什麼關係？”她問。
柳德米拉的笑容變得更深了一些，也變得更冷了一些。
“他是我的哥哥，”她說，“親哥哥。”
會議室裡的空氣凝固了。
沈若棠終於明白了——這不是一次例行問詢。這是一次私人的、充滿仇恨的、精心策劃的報復。
柳德米拉·沃羅諾娃不是來審問她。是來懲罰她。
“你的哥哥是一個叛國者，”沈若棠說，聲音平靜，“他出賣了S國的情報給M國。這是他自己承認的。”
“他是被引誘的，”柳德米拉的聲音突然尖銳起來，像一把被磨得太利的刀，“被你們這些M國的間諜。你們利用了他的弱點——他的妻子、他的家庭、他的愛——把他拖進了泥潭。然後，當他不再有用的時候，你們——”
她的聲音顫抖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了冰冷。
“——你們把他交給了我們。”
“我沒有把他交給任何人，”沈若棠說，“我隻是說出了真相。”
“真相？”柳德米拉站起來，雙手撐在桌麵上，身體前傾，麵孔逼近沈若棠的麵孔，“你知道真相是什麼嗎？真相是——我的哥哥是一個好人。一個善良的、軟弱的、愛他的妻子勝過愛他自己的好人。他做錯了事，但他不應該死。而你們——你們這些沒有心的人——你們毀了他。”
她的聲音在會議室裡回蕩，像一塊石頭扔進了空蕩蕩的井裡。
沈若棠沒有說話。
她看著柳德米拉的眼睛——那雙跟阿列克謝一樣的淺灰色眼睛，像冬天結了冰的湖麵。但在這雙眼睛裡，沒有冰。隻有火。一團燃燒的、熾熱的、幾乎要溢位眼眶的火。
“柳德米拉，”科洛索夫的聲音平靜地插了進來，“坐下。”
柳德米拉盯著沈若棠看了三秒，然後慢慢坐回去。她的表情重新變得冷硬，但她放在桌麵上的雙手在微微顫抖。
“沈若棠，”科洛索夫說，“我給您四十八小時的時間考慮。四十八小時後，如果您仍然拒絕合作，您將被移交給聯邦安全域性。屆時——”
他站起來，收起老花鏡和資料夾。
“——您將不再受軍情總局的保護。”
他轉身離開了會議室。柳德米拉跟著站起來，在離開之前，她回頭看了沈若棠一眼。
“你知道嗎，”她說，聲音低得像一個詛咒，“我哥哥在被捕的那天晚上，問了我一個問題。他問——‘那個告訴我妻子可以去買葯的人，她還好嗎？’”
她的嘴唇微微顫抖了一下。
“他說的是你。你在利用了他六年之後，在他的命運已經註定的時候，他還在關心你的安危。”
她轉過身，走向門口。
“沈若棠，你不配得到任何人的善意。”
設定
繁體簡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