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襄城通往黑河堡的官道上,十幾輛大車排成一列,車輪碾過黃土,吱呀吱呀響。
頭一輛車上是十門虎蹲炮、二十架一窩蜂,還有八十把在桐油裡淬過火的長刀、八十桿百鍊鋼槍頭的長槍。
最後那輛車上,整齊碼著十桿三眼銃,銃管烏黑髮亮,在日光下泛著冷光。
楊山趕著大車,遠遠望見黑河堡的時候,手裡的韁繩不由自主地慢了下來。
不是累了,是被震住了。
他打了三十年鐵,走南闖北,見過榆林衛大大小小十幾座邊堡。
可眼前這座,跟他以前見過的都不一樣。
城牆不是直的,隔一段就凸出一個稜角,每個角度都透著算計。
牆身包著青磚,灰縫細得像頭髮絲,整整齊齊。
黃濟從城門洞裡迎出來,看見楊山,抱拳笑道:“楊師傅,你來了!沈副百戶等你半天了。”
他扭頭看身邊的黃濟,隨口問了一句:“黃老弟,這堡是哪位高人設計的?老朽走了這麼多地方,頭一回見這種樣式。”
黃濟正趕著車,頭都沒回,語氣隨意:“沈副百戶啊。他畫的圖,我帶著人建的。城牆厚度、棱堡角度、炮位分佈、排水溝、澡堂、廁所,全是他的主意。”
楊山的手頓了一下,韁繩在掌心勒出一道白印。
他沒有再問,隻是抬頭又看了一眼那座城堡,目光在那些稜角上停了很久。
沈烈。
又是沈烈。
上次在鐵匠鋪,畫一窩蜂、畫三眼銃的是他。
這次建城的還是他。
一個二十齣頭的副百戶,能打仗,能畫火器圖紙,還能設計城堡?
此人,確實非同凡響!
城門洞裡,沈烈迎了出來。
他穿著一身黑色勁裝,腰間係著皮帶,他抱拳笑道:“楊師傅,一路辛苦。”
楊山趕緊跳下車,抱拳回禮,腰比平時彎得深了些:“沈副百戶客氣了。貨都齊了,您看看。”
沈烈沒有急著驗貨,而是先領著他進了堡。
青石鋪的大路,筆直寬闊,車輪碾上去咯噔咯噔響。
路兩邊是整齊的排水溝,溝底鋪著鵝卵石。
楊山注意到,堡裡的地麵比外麵高出一截,雨水不會倒灌。
他忍不住問了一句:“這排水溝,也是您設計的?”
沈烈笑了笑,一邊走一邊說:“雨水排不出去,地麵就泥濘,士兵走路打滑,糧草容易受潮。時間長了,牆基也會鬆動。所以建城先治水,水治好了,城就穩了一半。”
楊山沒有接話,沈烈說的那些話,他不是完全懂,可他覺得有道理。
到了軍械庫,沈烈開始驗貨。
十門虎蹲炮,每門配九個子銃,炮身烏黑,點火口光滑。
他拿起一個子銃,在手裡掂了掂,又拿起另一個,兩個並排比了比。
“楊師傅,你這批子銃,分量幾乎一樣。”沈烈抬起頭,嘴角微翹,“我在拒馬嶺用過虎蹲炮,子銃裝藥量不一致,有的打得遠,有的打得近,炮手不好校正。你這一批,誤差很小。”
楊山心裡一跳。
他沒想到沈烈會注意到這個。
他確實在鑄造的時候多花了功夫,每個子銃都用同一套模具,裝藥量也用同樣的量具。
可這些事,他從來沒跟人說過。
“沈副百戶好眼力。”楊山的聲音不大,可語氣裡多了幾分鄭重。
沈烈又拿起一桿三眼銃。
三個槍管,用鐵箍固定,尾部連著一個木托。
他端起來瞄了瞄,又倒過來握住木托,揮了兩下,鐵管砸在空氣中,呼呼帶風。
他放下銃,指著藥線孔說:“楊師傅,這藥線孔的位置,你特意往後移了半寸?”
楊山愣了一下,隨即點頭,心裡又是一跳。
他確實改了,原來的設計藥線孔太靠前,點火的時候容易燒到手。
他往後移了半寸,用起來順手多了。
可沈烈隻看了一眼就看出來了。
“這樣好。”沈烈把三眼銃放下,拍了拍手,“藥線孔靠後,士兵點火的時候手離得遠,不容易燒著自己。戰場上士兵緊張,手上不穩,多一寸距離就多一分安全。你這個改進,值十兩銀子。”
楊山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他在定襄城打了半輩子鐵,給無數軍官打過兵器,從來沒有人誇過他,更沒有人說他的改進“值十兩銀子”。
那些人隻知道催他快點打,便宜點,從來不管他用什麼心思。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有些發乾:“沈副百戶,您試試火?”
沈烈點了點頭,讓陳雄在校場上立了幾個草人。
一桿三眼銃裝好葯,點燃引線。“嗤——”引線燃盡,“砰”的一聲,三個槍管依次噴出火光,鉛子打在草人上,草絮飛濺。
三眼輪放,間隔極短,幾乎聽不出停頓。硝煙散去,草人胸口多了三個窟窿。
陳雄跑過去看了看,回頭喊:“烈哥,全中!胸口三個洞!”
沈烈接過另一桿,親自點火。又是三發全中。
他放下銃,對楊山說:“這批三眼銃,我全要了。楊師傅,你這手藝,榆林衛找不出第二個。”
楊山站在那裡,神情充滿了自豪。
論起製造火器的手藝,他的確不服任何人!
沈烈從陳雄手裡接過銀子,五十五兩,放在楊山手裡。
然後又掏出十兩,塞給他。
“楊師傅,這十兩,是額外給你的。你的手藝,值這個價。你這個朋友,我交定了。”
楊山愣住了,手都在抖。
他打了三十年鐵,給無數軍官打過兵器,從來沒有人多給過一文錢,更沒有人說要跟他交朋友。
沈烈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楊師傅,我還有個提議,你看看行不行。”
楊山使勁點了點頭,眼眶有些紅。
“我想在黑河堡設一個兵器鋪的分鋪,專門給黑河堡打造兵器。將來打得多,還能外銷。你把你最好的工匠帶過來,我給他們蓋房子、發工錢、管吃住。”
沈烈從懷裡掏出一張紙,上麵密密麻麻寫著字,遞給楊山。
“我打算搞一個工匠製度。學徒、工匠、高階工匠、首席工匠,四級。每升一級,工錢翻倍。誰要是琢磨出新的火器、新的鍛造法子,登記在冊,另外給補貼。首席工匠,每月工錢五兩,年底還有分紅。楊師傅,你要是過來,你就是首席。”
楊山的手抖得更厲害了。
五兩銀子一個月,年底還有分紅,比他在定襄城一年的收入都多。
他嚥了口唾沫,聲音發顫:“沈副百戶,您……您說的是真的?”
沈烈笑了:“我什麼時候騙過人?你要是同意,我先給你五十兩安家費,把定襄城的鋪子安頓好,帶人過來。房子我已經給你留好了,就在軍械庫旁邊,三間,青磚瓦房。”
楊山沉默了很久,忽然彎下腰,深深鞠了一躬。
他的聲音沙啞,卻擲地有聲:“沈副百戶,老朽這條命,以後是您的。老朽打了一輩子鐵,從來沒有人像您這樣把老朽當人看。您放心,老朽一定把最好的手藝,全用到黑河堡的火器上。”
幾日後,黑河堡張燈結綵。
紅燈籠從城門樓一直掛到守備衙門,喜字貼滿了門窗。
沈烈站在城門口,穿著一身乾淨的新衣裳,他身後站著陳雄、白翔、孫勇,幾個人都換了乾淨衣裳,腰桿筆直,威風凜凜。
遠處官道上,塵土飛揚。
幾匹馬跑在前麵,後麵跟著幾輛馬車。
張治文騎在馬上,遠遠望見黑河堡的城牆,手裡的韁繩一緊,馬慢了下來。
他眯著眼看了好一會兒,忽然扭頭對身邊的徐百川說了一句:“百川,你看看那城牆。”
徐百川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瞳孔微微收縮。
溫馨提示: 如果覺得本書不錯, 避免下次找不到, 請記得加入書架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