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襄城千戶所的正廳,從未像今天這樣壓抑。
長條桌案兩側坐滿了人。
張治文坐在上首,一身緋色官袍,腰懸銀魚袋,麵色冷峻,目光如刀。
他身後站著經歷、吏目、知事一整套班子,文書堆了半人高,每一本都夾著紙條,密密麻麻標著記號。
雲忠坐在左側,鐵甲未卸,腰桿筆直,嘴角掛著一絲冷笑。
周勉坐在他旁邊,白白凈凈的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可手指一直在袖子裡撚著,在盤算什麼。
徐百川坐在右側,臉色鐵青,攥著茶碗的手青筋暴起。
黃文玉坐在角落裡,半眯著眼,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手裡的茶碗端得穩穩噹噹,既不喝也不放。
其他幾個副千戶、百戶、鎮撫,各懷心思,有人低頭看桌麵,有人端著茶碗假裝喝茶,有人跟旁邊的人交換眼神,又迅速移開。
張治文開口了。
“雲千戶,本官奉榆林衛指揮使司之命,對定襄千戶所進行年度考覈。經查,你上任以來,各項職責貫徹不力,軍籍混亂,糧餉拖欠,軍械短缺,訓練廢弛。這是覈查文書,你自己看。”
他抬手一揮,經歷捧著一摞文書走到雲忠麵前,放在桌上。
雲忠沒有看,隻是盯著張治文,嘴角那絲冷笑更深了。
“張同知,你帶著一幫人來查本官,本官歡迎。可你說本官貫徹不力,本官不認。本官上任不到兩個月,千戶所積弊已久,根子在你張治文手裡。你留下的那些人,一個個陽奉陰違,本官的軍令出不了千戶所的大門。你讓本官怎麼貫徹?”
他頓了頓,聲音拔高了幾分,目光掃過徐百川,又掃過黃文玉,最後落在張治文臉上。
“就拿剿匪來說,本官任命你力薦破格提拔的副百戶沈烈為先鋒。可出征快半個月了,至今沒有勝利的訊息。本官倒想問一句,張同知,你推薦的人,到底能不能打仗?還是說,你張同知任人唯親,把無能之輩硬塞到關鍵位置上?”
周勉適時開了口,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股子陰陽怪氣:“張同知,沈烈這個人,黑河墩殺堡長的事還沒說清楚,你就提拔他當副百戶。現在他帶兵出征,音訊全無,如果有個閃失,這個責任,誰來負?”
徐百川猛地站起來,椅子往後一推,發出刺耳的聲響。
“雲千戶,周主簿,你們還有臉說?沈烈出征,你們撥了多少軍械?三十桿火銃,二十麵盾牌,三十件皮甲,這些都是本官據理力爭才批下來的。你們卡軍械、扣糧餉,恨不得沈烈死在摩雲嶺。現在拿他說事,你們良心不疼嗎?”
周勉也站起來,聲音不急不慢,像在念經:“徐副千戶,你這話就不對了。軍械調撥,本官是按規矩辦的。千戶大人下令軍械吃緊,本官不能違反軍令。可看在剿匪是國家大義的份上,本官還是全額支付了。沈烈領了多少軍械,庫房有賬,你可以去查。”
“你!”徐百川的臉漲得通紅。
雲忠敲了敲桌麵,聲音冷得像冬天的河水:“徐副千戶,本官知道你跟沈烈交情好。可公是公,私是私。沈烈出征至今沒有訊息,這是事實。如果他在摩雲嶺打了敗仗,損兵折將,本官一定要向指揮使司稟報。到時候,張同知,你這個推薦人,恐怕也脫不了乾係。”
張治文的手按在桌案上,指節發白。
他沒有發怒,反而笑了。
“雲千戶,你口口聲聲說沈烈出征不利,可戰報還沒到,你就下了結論?你是在盼著沈烈打敗仗嗎?”
雲忠的臉色微微一變,隨即恢復了正常:“本官是就事論事。”
正廳裡的氣氛緊張。
幾個副千戶低著頭,恨不得把臉埋進茶碗裡。
百戶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都不敢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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