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雲橫被家丁們死死護在中間,終於穩住了陣腳。
九個家丁內襯鐵甲,外罩棉甲,刀槍不入,武藝高強,個個都是從許家老家丁裡挑出來的精銳。
他們圍成一個圓陣,刀對外,槍朝前,土匪衝上來一個砍一個,衝上來兩個砍一雙,鮮血濺了一地,可圓陣紋絲不動。
可也僅此而已。
除了這九個家丁,許雲橫身邊再沒有一支成建製的隊伍。
他召集而來的各墩堡兵馬,此刻死的死、傷的傷、跑的跑,四處潰散。
幾百人的隊伍,此刻還能站著的不超過一半,還能打仗的不到三成。
許雲橫騎在馬上,臉色慘白,嘴唇發紫,手攥著韁繩。
他看著遍地屍骸,看著潰散的士兵,看著土匪在人群中肆意砍殺,腦子裡一片空白。
不一樣。
這跟他以前打過的仗完全不一樣。
他以前跟著父兄剿過匪,那些土匪一觸即潰,官軍一衝就散,砍人頭像切瓜一樣簡單。
可摩雲嶺的這夥土匪,不一樣。
他們不是烏合之眾,他們是寧夏鎮的精銳邊軍。
他們懂陣法,會設伏,刀法狠辣,進退有序。
他們在寧夏鎮跟韃子打了多少年仗,殺過人、見過血、從死人堆裡爬出來過。
許雲橫的那些兵,在他們麵前像紙糊的一樣。
他忽然想起了沈烈的話。
“屬下願以性命擔保,前方密林中有埋伏,至少一百人。”
“如果真有埋伏,許副千戶別忘了,屬下提醒過您。”
許雲橫的臉火辣辣的,像被人扇了幾十個耳光。
他在全軍麵前嘲笑沈烈懦弱無能,說他的軍功是撿來的,說他的陣型是縮頭烏龜,說他手下是烏合之眾。
可現在呢?
沈烈的人還在前麵頂著,他的人已經跑光了。
他的目光穿過亂軍,落在遠處那支巋然不動的隊伍上。
黑河堡的軍陣。
盾牌手在前,長槍手在後,火銃手在兩翼,弓弩手在中間,八十個鴛鴦陣像一把鐵鎖,牢牢鎖住了土匪的衝擊。
土匪從四麵八方湧上去,像潮水拍打礁石,浪花碎了一地,礁石紋絲不動。
許雲橫的喉嚨發乾。
他看不起沈烈,因為沈烈是張治文的人。
許家和張家在榆林衛明爭暗鬥了十幾年,他許雲橫怎麼可能低頭向張家的人求援?
可現在,他不得不承認,如果沒有沈烈在前麵扛著,他的隊伍今天就要全軍覆沒。
他許雲橫,可能連命都保不住。
他咬了咬牙,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傳令下去,收攏潰兵,往沈烈那邊靠。”
家丁愣住了:“大人,往沈烈那邊靠?”
許雲橫一巴掌扇過去,聲音又急又怒:“我說往沈烈那邊靠!聽不見嗎?”
家丁捂著臉跑了。
之前那些嘲笑沈烈的百戶們,此刻的臉色比許雲橫還難看。
他們遠遠看著黑河堡的軍陣,看著那八十個人在匪群中屹立不倒,心裡像打翻了五味瓶。
那個劉鬆,一槍捅穿一個土匪的胸口,拔出來的時候帶出一蓬血霧,腿瘸了,手可沒軟。
那個娃娃丁嘯,盾牌上插著三四支箭,虎口震裂了,血糊了一手,可盾牌還舉著,一步都沒退。
一個百戶蹲在石頭後麵,看著劉鬆瘸著腿捅人的樣子,喃喃地說了一句:“劉鬆……老子以前笑過他。老子不是人。”
另一個百戶靠著樹榦喘氣,臉上全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還是別人的。
他看著沈烈軍的方向,聲音發顫:“那個陣型……到底是什麼陣型?怎麼這麼能打?”
旁邊的親兵接話:“聽說是沈烈自己琢磨的,叫什麼鴛鴦陣。”
百戶沉默了半晌,忽然開口:“傳令下去,還能打的,跟老子往黑河堡那邊靠。沈烈替咱們扛了這麼久,咱們不能當縮頭烏龜。”
親兵愣了一下,趕緊跑了。
潰兵們開始往黑河堡的方向聚攏。
一個、兩個、十個、幾十個。
有人撿起丟掉的刀,有人從屍體上扒下箭壺,有人咬著牙、瘸著腿、一步一步往前挪。他們看著黑河堡那麵還在飄揚的旗幟,心裡忽然有了感激和愧疚。
他們嘲笑過沈烈,嘲笑過他的陣型,嘲笑過他的手下。
可現在,是這些被他們嘲笑的人,在替他們扛著土匪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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