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襄城，千戶所正廳。
長條桌案上鋪著地圖，茶碗擺了一排，水汽裊裊升起。
雲忠坐在上首，一身鐵甲，腰懸長劍，麵色冷峻，目光像鷹一樣掃過在座的每一個人。
他的左手邊坐著副千戶許雲橫，四十齣頭，方臉濃眉，沉默寡言，雙手抱在胸前。
右手邊坐著徐百川，臉色不大好看，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著。
再往下，是鎮撫黃文玉和副主簿周勉。
黃文玉半眯著眼，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周勉端著茶碗，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雲忠開口了，聲音不高，可每個字都帶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威壓。
“今日召集諸位來，是有一件要緊事。定襄城北百裡外的張家村，被屠了。”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聲音更沉了幾分。
“全村上下，老老少少，一百三十七口，隻有幾個外出打柴的年輕人倖免於難。房子燒成了白地，屍體被扔在村口，堆成了小山。慘不忍睹。”
徐百川的手指停了下來。他聽說過這件事，可沒聽說死了這麼多人。
一百三十七口，連老人孩子都不放過，這夥土匪已經不是普通的強盜了，是畜生。
黃文玉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又恢復了那副半眯著眼的樣子。
周勉放下茶碗，臉上的笑意收了幾分，可眼底還是那副看熱鬧的神情。
雲忠繼續說：“據倖存的村民說，這夥土匪盤踞在百裡外的摩雲嶺，首領叫李進忠。此人原先是西北寧夏鎮的官軍，因為朝廷久不發軍餉，帶著部下發動兵變，被鎮壓後逃亡至此，佔山為匪。手下估計有兩百餘人，據險而守，摩雲嶺地勢險要，易守難攻。”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聲音壓低了。
“還有更麻煩的。據可靠情報，這個李進忠正在跟鮮卑人接觸，準備勾結鮮卑人，打通摩雲嶺的道路，引鮮卑人入境。到時候，他們從摩雲嶺下來，一路往南，定襄城首當其衝。”
許雲橫終於開口了，聲音低沉，像石頭砸在地上。
“千戶大人，此事不能等。摩雲嶺離定襄城不過百裡，騎兵一天就能到。如果李進忠真的跟鮮卑人勾結，咱們的麻煩就大了。屬下建議，立即發兵，剿滅這股土匪。”
黃文玉點了點頭，語氣不緊不慢。
“許副千戶說得對。此事已經被榆林衛的都虞侯知道了，上報給了西京府。如果不儘快解決，朝廷怪罪下來，咱們千戶所上上下下都脫不了乾係。剿匪，必須剿。”
徐百川坐在那裡，一直沒有說話。
他聽著許雲橫和黃文玉的話，看著雲忠那張冷峻的臉，心裡忽然湧起一股不好的預感。
太順了。許雲橫提議剿匪，黃文玉附議，雲忠還沒開口，兩個人就把路鋪好了。
這不像是在商量，像是在演戲。
他看了一眼周勉，周勉正低頭喝茶，嘴角那絲笑意若隱若現。
果然，雲忠開口了。
“許副千戶、黃鎮撫說得對。匪患不可不除。本官決定，由許雲橫擔任主帥，集結千戶所及各墩堡兵馬，共計六百人，進剿摩雲嶺。”
他頓了頓，目光在眾人臉上掃了一圈，最後落在徐百川身上，嘴角微微翹了一下，那笑意沒到眼底。
“徐副千戶，你麾下的黑河堡沈烈，在拒馬嶺一戰中勇冠三軍，殺伐果斷，帶兵有方。本官對他寄予厚望。這次剿匪，就讓他擔任先鋒吧。”
徐百川的心猛地一沉。
來了。
他早就該想到的。
雲忠不會放過沈烈。
上次封賞大會上發難，被張治文壓了下去。
這次借著剿匪的機會，把沈烈推到最前麵，贏了，是雲忠用人有方；輸了，正好治沈烈的罪。借刀殺人，一石二鳥。
徐百川深吸一口氣，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
“千戶大人，沈烈所部剛剛招募了八十名新軍戶，尚未訓練成型。鴛鴦陣才練了不到半個月，火銃手連裝填都還不熟練。這個時候讓他打先鋒，恐怕……”
雲忠抬手打斷他，聲音冷了幾分。
“徐副千戶，養兵千日，用兵一時。拒馬嶺之戰，沈烈帶著七個人就敢跟鮮卑鐵甲旗硬碰硬。現在他手下有八十個人，裝備齊全，反而不敢打了？本官對沈烈寄予厚望，你卻說他不堪一用？你是對沈烈沒信心，還是對本官的決定有意見？”
徐百川的拳頭在桌子底下攥緊了。他看著雲忠那雙冷冰冰的眼睛，心裡明白，今天這一關，過不去了。
許雲橫不會幫他，黃文玉不會幫他，周勉巴不得沈烈去死。
他一個人，扛不住。
他鬆開拳頭，低下頭，聲音悶悶的。
“屬下不敢。屬下遵命。”
雲忠滿意地點了點頭，拿起桌上的令箭，扔給許雲橫。
“許副千戶，三日後出征。摩雲嶺，必須拿下。”
許雲橫接住令箭，抱拳行禮。“屬下遵命。”
散會了。
徐百川走出千戶所的時候，腿有些發軟。
他站在台階上，看著灰濛濛的天空，深吸了一口氣，心裡像壓了一塊石頭。
他快步穿過兩條街，拐進一條小巷，在一扇黑漆木門前停下來，用力拍了拍。
門開了。
沈烈正在院子裡收拾東西，旁邊堆著幾箱從軍械庫領回來的火銃和鎧甲。
陳雄和白翔在往馬車上裝貨，忙得滿頭大汗。
“大人？您怎麼來了？”沈烈放下手裡的東西，迎上來。
徐百川擺了擺手，示意他進屋說話。兩個人進了堂屋，關上門。
徐百川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端起桌上的茶碗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聲音壓得很低。
“沈烈，出事了。”
他把會議的內容一五一十說了。
雲忠點名沈烈當先鋒，許雲橫掛帥，六百人進剿摩雲嶺。
他沒有隱瞞，也沒有粉飾，把雲忠的算計、周勉的冷笑、許雲橫的沉默，全說了。
沈烈聽完，臉上沒什麼表情，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所以，雲忠是想借土匪的刀，砍我的頭。”
徐百川點了點頭，臉色很難看。
“贏了，你沒有額外的軍功，因為你是先鋒，打頭陣是本分。輸了，他就能治你的罪，說你作戰不力，把你從副百戶的位置上擼下來，甚至更狠。”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
“沈烈，本官已經派人去榆林衛給張大人送信了。可張大人那邊自顧不暇，能不能幫上忙，本官不敢保證。這一仗，你得靠自己。”
沈烈放下茶碗，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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