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名軍戶抵達黑河墩。風從黑水河方向刮過來,卷著沙土和枯草,打得人睜不開眼。
這些人是從榆林衛各個墩堡抽調來的。
說是抽調,其實就是各處把最沒人要的、最不中用的、最礙眼的,一股腦兒全塞到了黑河墩。
有五十多歲的老兵,頭髮花白,腰都直不起來;有十四五歲的半大小子,瘦得像麻稈,風一吹就晃。
精壯的也有,可沒幾個,而且個個麵黃肌瘦,眼窩深陷,像是從難民營裡爬出來的。
他們穿著破舊的軍服,補丁摞補丁,有的連鞋都沒有,光腳踩在凍硬的黃土上,腳趾頭凍得發紫。
每個人都背著一個破包袱,裡麵裝著他們全部的家當,幾件換洗的衣裳,半塊乾糧,有的連乾糧都沒有。
隊伍從定襄城出發,走了整整兩天。
沒有人告訴他們要去哪裡,沒有人告訴他們去了之後要幹什麼。
他們隻知道,自己被原來的墩堡踢出來了。
隊伍裡沒有人說話。
一個老兵站在最前麵,五十多歲,滿臉褶子,鬍子花白。
他看著黑河墩的土牆,忽然嘆了口氣,那口氣嘆得很深。
旁邊一個年輕的小兵低下了頭,眼眶紅了,使勁忍著沒讓眼淚掉下來。
隊伍最後麵,一個瘦得像竹竿的少年已經開始往後退,眼睛四處張望,盤算著怎麼趁人不注意溜走。
他們見過太多這樣的墩堡了。
破的,舊的,漏風的,吃不飽的,穿不暖的,軍官打罵,老兵欺負,剋扣糧餉,吃糠咽菜。
陳雄轉身跑進墩堡,去找沈烈。
“烈哥,人來了。”
沈烈正在院子裡擦刀,聽見這話,把刀插回鞘裡,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土。
“殺兩隻羊,煮一大鍋湯。白麪饅頭管夠。”
陳雄愣了一下。
“烈哥,八十個人呢。兩隻羊,白麪饅頭管夠,那得多少銀子?”
沈烈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銀子的事你不用管。去辦。”
陳雄不再多說,轉身跑了。
當天晚上,黑河墩的院子裡升起了幾堆大火。
兩口大鍋架在火上,羊肉在鍋裡翻滾,咕嘟咕嘟冒著泡,香氣飄出去老遠,在寒風裡格外誘人。
陳雄帶著白翔、孫勇幾個人,一籠一籠地搬白麪饅頭,堆在旁邊的案板上,像一座小山。
新來的軍戶們站在院子裡,聞著羊肉湯的香味,看著那一堆白花花的饅頭,眼睛都直了。
“都站著幹什麼?排隊!端碗!”
陳雄扯著嗓子喊,手裡拿著一個大勺子,在鍋沿上敲得噹噹響。
軍戶們愣了好一會兒,纔像做夢一樣排起了隊。
有人端著碗,手在抖,不敢相信。
一碗羊肉湯,兩個白麪饅頭,熱氣騰騰,香味撲鼻。
他們端著碗,蹲在院子裡,低頭喝著湯,啃著饅頭,眼眶紅了。
“大哥,這兒……每天都吃這個?”
陳熊笑了笑。
“每天都吃這個?你想得美。”
年輕小兵的眼神暗了一下。
老兵笑了,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
“烈哥說了,每週至少三天有肉。白麪和粗糧摻著吃,管飽。你要是好好乾,以後吃肉的日子多著呢。”
年輕小兵的眼睛猛地亮了。
他低頭看了看手裡那個還沒吃完的饅頭,忽然捨不得吃了,用袖子包起來,揣進懷裡。
陳雄看見了,沒有笑話他。
他也把自己的饅頭掰了一半,塞進小兵手裡。
“吃吧。明天還有。”
院子裡靜悄悄的,隻有喝湯的聲音和咀嚼的聲音。
沒有人說話,可每個人心裡都在想同一件事,這個叫沈烈的人,跟別的軍官不一樣。
第二天一早,沈烈把八十個人集合在校場上。
八十個人站得稀稀拉拉,有人縮著脖子,有人搓著手,有人還在打哈欠。
他們的眼神還是獃滯的,帶著一種長年累月被欺壓出來的麻木和警惕。
他們不知道這個年輕的副百戶要對他們做什麼。
是好是壞,是打是罵,是餓是飽,他們心裡沒底。
沈烈站在佇列前麵,目光掃過這八十張臉。
老的老,小的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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