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捷文書擺在桌案上,墨跡未乾。
張治文放下筆,揉了揉手腕,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滿意地點了點頭。
斬首六百餘級,俘虜三百餘人,繳獲戰馬七百餘匹,解救百姓八百餘人。
這份戰報遞上去,榆林衛甚至西京,上上下下都得震動。
他張治文的名字,從今天起,就不再是一個小小的千戶了。
“大人。”
鎮撫黃文玉站在一旁,猶豫了一下,還是開了口。
他四十齣頭,瘦長臉,一雙三角眼總是半眯著,像永遠在打量什麼。
在千戶所待了十幾年,最擅長的就是揣摩上意。
可今天,他有些拿不準了。
“大人,此戰沈烈雖是頭功,可按照慣例,咱們還是應當優先舉薦張家人呀。百戶張璟,可是您的親侄子,戰功也不差。為什麼不把他列成首功呢?這樣咱們張家後繼有人,麵子上也好看。”
張治文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不重,可黃文玉心裡一緊,知道自己這話說得有些冒失了。
“文玉,你跟了本官多少年了?”張治文忽然問。
黃文玉一愣,趕緊答道:“回大人,十二年了。”
“十二年。”張治文點了點頭,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子。
定襄城的街道上人來人往,遠處城牆上的旗幟在風裡獵獵作響。
他沉默了很久,才開口,聲音很低。
“文玉,你覺得,這天下太平嗎?”
黃文玉愣住了,不知道該怎麼接。
張治文沒有等他回答,自顧自說了下去。
“東北方向,後金人崛起了。二十萬鐵騎,打得遼東諸衛抬不起頭。草原上的部落也在互相征伐,鮮卑人被打得往西跑,跑到咱們榆林衛來搶糧、搶人、搶地盤。你以為鮮卑人是吃飽了撐的?他們是被人打怕了,跑來找活路。”
他轉過身,看著黃文玉。
“鮮卑人未必是後金人的對手。後金人要是打過來,咱們拿什麼擋?拿張家的麵子?拿我侄子的戰功?”
黃文玉張了張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張治文走回桌案前,手指點在那份告捷文書上,聲音不高,卻每個字都帶著分量。
“沈烈這個人,能打。黑風穀、黑河墩、拒馬嶺,每一仗都是拿命拚出來的。這樣的人,本官要把他當心腹用。將來如果真的亂了,本官手裡得有一張能打的牌。至於張璟——”
他頓了頓,嘴角微微翹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嘆氣。
“本官不會虧待他。他雖然不是首功,但一等功的人選裡,肯定有他的名字。你放心,該張家的,一樣都不會少。”
黃文玉沉默了。
他在千戶所待了十二年,見過張治文用人之道,拉一批,打一批,壓一批,抬一批。
可他從來沒見過張治文對一個人這麼上心。
沈烈不過是個總旗,手下才七個人,值得千戶大人這麼費心思?
可他又不得不承認,沈烈確實能打。
一個從黑河墩出來的大頭兵,從伍長打到總旗,從總旗打到副百戶,每一步都是用鮮卑人的腦袋墊上去的。
這樣的人,確實值得押注。
“大人英明。”黃文玉抱拳行禮,聲音裡多了幾分真誠。“屬下這就把告捷文書發出去。”
張治文點了點頭,又想起什麼,補了一句。
“對了,徐百川那邊,本官也把他列進了一等功。此戰他指揮得當,麾下又出了沈烈這樣的人,本官樂得送他一個順水人情。副千戶的位置空出來一個,他要是能上去,對本官也有好處。”
黃文玉心裡一震。
副千戶!徐百川在百戶的位置上熬了八年,等的就是這一天。
這一仗打完,千戶所的人事怕是要大換血了。
他不敢多想,躬身退了出去。
戰鬥結束後的第三日,各軍開始返回各自的墩堡。
沈烈正準備帶著人回黑河墩,被張治文的親兵攔住了。
“沈總旗,千戶大人有請。”
沈烈跟著親兵進了千戶所的正廳。
張治文坐在上首,手裡端著一碗茶,見他進來,放下茶碗,指了指對麵的椅子。
“坐。”
沈烈坐下,腰桿筆直,目光平視。
張治文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沈烈,你知不知道,你在黑河墩外斬殺望古的軍功,下來了。”
沈烈微微一愣。
望古?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黑河墩那一戰,他一個人出城跟望古單挑,把人拽下馬活活打死。
那時候他還是個邊卒,連總旗都不是。
張治文從桌上拿起一封文書,扔給他。
“鮮卑鐵甲旗百人隊首領望古,斬首一級,賞銀三十兩。”
沈烈接過文書,看了一眼,揣進懷裡,抱拳道:“多謝千戶大人。”
張治文擺了擺手,忽然壓低了聲音。
“還有一件事。本官已經把你的名字寫進了告捷文書裡,舉薦你升任副百戶。”
沈烈抬起頭,看著張治文。
副百戶。
從總旗到副百戶,雖然隻差一級,可這一級,多少人熬了十年都跨不過去。
他在拒馬嶺拿命拚了這麼多天,等的就是這一天。
“大人栽培之恩,屬下銘記在心。”
沈烈站起身,抱拳行禮,聲音沉穩,語氣裡多了一份鄭重。
“屬下一定在大人麾下再立新功,絕不辜負大人的信任。”
張治文滿意地點了點頭,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本官就喜歡聽你這句話。回去好好守著黑河墩,等本官的好訊息。”
沈烈點了點頭,轉身要走,忽然又停下來,回頭看著張治文,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大人,屬下還有個不情之請。”
張治文挑眉:“說。”
“黑河墩窮得叮噹響,您給的賞銀能不能早點撥下來?屬下手底下那幾個人,都快揭不開鍋了。”
張治文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笑聲震得窗欞都在抖。
“你倒是不客氣!行,本官讓賬房今天就給你撥銀子,一分不少!”
沈烈抱拳,笑著退了出去。
從正廳出來,沈烈剛走到院子裡,就被人叫住了。
“沈總旗,留步。”
黃文玉從側廊走過來,臉上掛著笑,那雙三角眼今天難得睜大了些,看著倒不像平時那麼陰沉。
“黃鎮撫。”沈烈抱拳。
黃文玉走到他麵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忽然嘆了口氣。
“沈總旗,本官在千戶所待了十二年,見過不少人。能像您這樣,讓千戶大人親自舉薦的,您是頭一個。”
沈烈笑了笑,沒接話。
黃文玉又往前湊了一步,聲音壓低了。
“千戶大人馬上就要高升了。他老人家看重的人,本官自然也要多親近親近。往後在千戶所,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儘管來找本官。”
沈烈聽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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