拒馬嶺上,鮮卑人的戰旗被砍倒,大虞的赤焰旗升了起來,在山風中獵獵作響。
張治文站在旗杆下,看著山下西營裡那一地鮮卑人的屍體,又看了看身後那些被解救出來的百姓,深吸了一口氣。
二十年了,他在榆林衛待了二十年,打了無數仗,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痛快過。
柵欄被劈開的那一刻,裡麵那些衣衫襤褸、麵黃肌瘦的百姓全都愣住了。
沒有人敢動。他們被關在這裡太久了,已經習慣了恐懼和絕望。
一個年輕的士兵站在柵欄缺口處,喊了兩遍,沒有人應。沈烈走過去,彎下腰,把手伸了進去。
“出來吧。仗打完了。你們可以回家了。”
一隻瘦得隻剩骨頭的手顫顫巍巍地握住了他。
沈烈輕輕一拉,一個瘦得像骷髏的老人從人群裡被拽了出來,踉蹌著差點摔倒,被沈烈一把扶住。
老人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忽然“哇”的一聲哭了出來,蹲在地上哭得渾身發抖。
“官爺……官爺啊……你們怎麼才來啊……”
這一哭,像開啟了閘門。
柵欄裡的人全湧了出來,有人跪在地上磕頭,有人抱著士兵的腿哭,有人仰著頭看著那麵赤焰旗淚流滿麵。
一個白髮蒼蒼的老漢踉蹌著跑到張治文麵前跪下去,額頭磕得砰砰響。
“青天大老爺!老漢被關在這裡一個多月,以為這輩子都出不去了……您是我們全家的救命恩人啊!”
張治文彎腰把他扶起來,聲音裡帶著罕見的溫和。
“老人家,你們受苦了。本官來晚了。”
張治文轉頭看了一眼那些百姓,忽然開口:“傳令下去,把繳獲的鮮卑糧草分出一半,煮粥分給這些百姓。讓他們吃飽了再上路。”
親兵愣了一下:“大人,那些糧草可是軍糧……”
張治文一擺手,目光如刀:“這些百姓被鮮卑人關了這麼久,不讓他們吃飽,怎麼走回定襄?本官的話,沒聽見?”
親兵不敢再問,轉身跑了。
不多時,營地中間支起了幾口大鍋,煮了滿滿幾大鍋稠粥。
士兵們端著碗,一碗一碗地分給那些百姓。
“慢點吃,別噎著。還有,管夠。”分粥的士兵聲音不知不覺也軟了下來。
老漢喝完一碗粥,又要跪下去,被張治文一把拉住。
“大人,您是好人啊……以前那些當官的,見了鮮卑人跑得比誰都快,搶起老百姓來比鮮卑人還狠……可您不一樣,您是真把咱們老百姓當人看啊……”
張治文沉默了很久,拍了拍老漢的手背。
“老人家,本官以前做得不夠好。以後,不會了。”
拔營回定襄的時候,張治文下令讓士兵們攙扶那些走不動的百姓。
士兵們二話不說,彎下腰,把人背起來,一步一步往山下走。
一個年輕士兵背著一個瘦得皮包骨的老太太,老太太在他背上哭了:“孩子,你放我下來吧……”
士兵頭也不回:“大娘,您這點分量,還沒我背的糧草重呢。您就踏實坐著,我背您回定襄。”
老太太趴在他背上,哭得肩膀直抖,嘴裡唸叨著“好孩子”,翻來覆去就這一句話。
張治文騎在馬上,看著這一幕,眼眶微微發熱。
他轉過頭,看著沈烈,聲音裡帶著一種罕見的感慨。
“沈烈,你說,咱們當兵的,到底圖什麼?陞官?發財?”
沈烈沉默了一息,抬起頭,目光平靜。
“大人,屬下覺得,當兵的圖什麼,得先想明白一件事。”
張治文愣了一下:“什麼事?”
沈烈看著那些百姓。
“這些百姓,種地、織布、交稅、納糧,養活的是誰?是咱們。沒有他們,就沒有軍隊。軍隊是百姓養著的。可百姓養軍隊,不是為了看軍隊打仗,是為了能安安穩穩過日子。軍隊如果隻顧著自己升官發財,不管百姓死活,那這軍隊,遲早要散。百姓不養了,誰給你交糧?誰給你納餉?誰給你當兵?”
張治文愣住了。
他在邊關待了二十年,見慣了剋扣軍餉的百戶、搶掠百姓的邊軍、吃空餉喝兵血的軍官。
他也知道衛所製爛了,可他從來沒想過,根子在這兒。
百姓養軍隊,軍隊護百姓。
你護不住百姓,百姓就不養你。
他盯著沈烈,忽然覺得這個年輕人不簡單。
不光能打仗,他看到的,比別人遠得多。
“那你說,該怎麼辦?”張治文的聲音低了幾分。
沈烈淡淡道:“當兵的,得對得起百姓交的每一粒糧、每一文錢。打仗的時候往前沖,不打仗的時候別禍害人。百姓有難的時候伸手拉一把,別躲著走。這樣,百姓才願意養你。”
張治文沉默了。
他忽然想起父親跟他說過的話。
“咱們張家世世代代在榆林衛當兵,不是為了升官發財,是為了護住這一方百姓。”他已經很久沒有想起這句話了。
他抬起頭,看著沈烈,眼神裡多了一種從未有過的東西。
一個二十齣頭的小總旗,從黑河墩那種破地方出來的,能打能殺不稀奇。
可他能看到這一步,能說出這種話,這就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了。
張治文深吸一口氣,聲音裡帶著前所未有的鄭重。
“沈烈,你說得對。本官以前,沒想明白這些事。今天,你替本官想明白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聲音壓低了。
“本官在榆林衛待了二十年,能打的,有;能算的,有;可能像你這樣,既能打又能算,還能看到這一步的,你是頭一個。拒馬嶺這一仗,你是頭功。本官會親自替你向榆林衛請功。你放心,該是你的,本官一樣都不會少。”
沈烈抱拳:“多謝千戶大人。”
大軍走了兩天,定襄城的輪廓出現在眼前。
城牆灰磚砌的,齊整結實,城裡的路是青石鋪的,被車輪磨得光滑發亮。
街道兩邊全是鋪子,酒樓、茶館、布莊,一家挨著一家,熱鬧得很。
大軍還沒進城,訊息就已經傳遍了定襄城。
“拒馬嶺打勝仗了!斬首一千多級!”
“鮮卑人被全殲了!”
“聽說還救回來好幾百個被擄走的百姓!”
張治文下令舉行入城儀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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