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軍大帳,帳簾落下,隔絕了外麵所有的目光。
張治文坐在上首,手裡端著那隻茶碗。
他的目光落在沈烈身上,帶著審視,帶著懷疑。
徐百川站在一旁,臉色還沒有完全緩過來,可眼神已經不像剛才那樣慌亂,他盯著沈烈,等他把話說下去。
“姦細?”張治文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隻有帳中三個人能聽見。
“沈烈,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軍中通敵,那是殺頭的大罪。沒有真憑實據,這話不能亂說。”
沈烈抬起頭,目光沉穩。
“千戶大人,屬下有幾點疑惑,請大人明鑒。”
張治文沒有說話,隻是微微點了點頭。
沈烈豎起第一根手指。
“第一,昨日夜裡,屬下隱約看見有人從營地西側溜出去,往拒馬嶺的方向去了。那人走得很小心,貼著帳篷的陰影,避開了巡邏的士兵。若不是屬下正好在帳外,根本發現不了。”
張治文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沈烈豎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今日之戰,我軍計劃雖然算不上天衣無縫,但也算縝密。中軍佯攻,左翼主攻,右翼策應,虎蹲炮開路,步炮協同。這套打法,鮮卑人從未見過,按理說應該打他們一個措手不及。”
他頓了頓,聲音更沉了幾分。
“可事實是,鮮卑人好像早就知道我們的計劃。他們故意放棄前沿陣地,故意放棄大營,把左翼的主力引到拒馬嶺深處,然後四麵合圍。如果他們是臨時反應,不可能佈置得這麼周密。他們提前就知道了我們的進攻方向和路線。”
張治文的眉頭皺得更緊了,茶碗擱在桌上,發出一聲輕響。
沈烈豎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鮮卑人設的那個空寨,至少提前兩個時辰就清空了。灶台裡的灰是冷的,馬糞是乾的,帳篷裡沒有人住過的痕跡。這說明他們不是臨時撤退,是有計劃的轉移。他們知道我們要打左翼,所以提前把主力調走,設下埋伏等著我們。”
他收回手指,目光直視張治文,一字一句道。
“千戶大人,我軍計劃縝密,攻擊犀利,可鮮卑人卻像未卜先知一樣,完全避開了我們的鋒芒,提前設好了埋伏。這一切的跡象都表明,軍中一定有姦細,而且這個姦細的職位不低,能接觸到作戰計劃。”
帳中沉默了很久。
張治文和徐百川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同一個東西——震驚。
不是震驚於沈烈的猜測,而是震驚於他們自己居然沒有早一點想到。
張治文在邊關待了二十年,打了無數仗,見過的陰謀詭計比沈烈吃過的鹽還多。
他不是想不到,是不願意想。
軍中出了姦細,傳出去丟的不僅是他的臉,還有整個榆林衛的臉。
可沈烈把證據擺在他麵前,由不得他不信。
徐百川的臉色更難看了。
他是左翼的指揮官,作戰計劃他清清楚楚。
如果姦細在他麾下,那他這個百戶,難辭其咎。
張治文深吸一口氣,手指在桌案上敲了兩下,聲音壓得更低了。
“沈烈,你懷疑是誰?”
沈烈沉默了一息,搖了搖頭。
“屬下不敢妄斷。但屬下那天晚上看見的那個人,是從西營出去的。”
張治文的目光轉向徐百川。
西營。
那是徐百川的防區。
徐百川的臉色刷地白了。
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額頭上又開始冒汗。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
他的腦子飛速轉動,把西營裡每一個人都過了一遍。
然後,一個名字從他嘴裡蹦了出來。
“曹征。”
張治文的眉頭挑了一下。沈烈微微點頭,沒有說話。
徐百川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股子咬牙切齒的味道:“千戶大人,曹征這個人,屬下瞭解。他貪財,好賭,在趙家莊欠了一屁股高利貸。上次黑風穀之戰,他為了陞官,到處借銀子打點,借了至少三百兩。高利貸的利息滾得快,他現在至少欠五百兩。五百兩銀子,他拿什麼還?”
他頓了頓,聲音更冷了。
“而且,他跟沈烈有仇。黑風穀搶功不成,前日又當眾被打了臉,他心裡恨沈烈恨得牙癢癢。這個人,什麼事都幹得出來。”
張治文沉默了。
他當然知道曹征。
前鋒總旗,跟著他打過幾次仗,算不上多能打,但也不算太差。
可他更知道,一個人被逼到絕路上,什麼事都幹得出來。
五百兩銀子的高利貸,加上對沈烈的恨,再加上鮮卑人許下的好處,這已經足夠讓一個人背叛了。
“沒有證據。”張治文搖了搖頭,聲音裡帶著一絲不甘。“光憑猜測,動不了他。”
沈烈忽然開口,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吃什麼。
“那就讓他自己露出馬腳。”
張治文和徐百川同時看向他。
沈烈往前邁了一步,聲音壓得更低了。
“千戶大人,明日您可以宣佈休整一日,後天再發動進攻。如果曹征是姦細,他一定會想辦法把訊息傳出去。我們隻需要守株待兔,等他出手。”
他頓了頓,嘴角微微扯了一下,算是笑過。
“而且,我們可以給他一個假訊息。讓他把假情報傳給鮮卑人。到時候,就不是他們埋伏我們,而是我們埋伏他們。”
張治文盯著沈烈看了很久。
那目光裡有審視,有掂量。
半晌,他忽然笑了。
那笑意很淡,卻到了眼底。
“好。就按你說的辦。”
他站起身,走到沈烈麵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沈烈,本官沒看錯你。這件事辦成了,本官給你記一大功。”
沈烈抱拳:“屬下遵命。”
——
第二日。
張治文召集全軍,當眾宣佈:今日休整一日,明日拂曉,全軍總攻。
訊息傳開,營地裡議論紛紛。
有人說千戶大人是要養精蓄銳,有人說是在等援軍,有人說是昨天打得太慘,要緩一緩。
可不管怎麼說,能多活一天,總是好事。
士兵們鬆了口氣,有人回帳倒頭就睡,有人三三兩兩聚在一起聊天,有人偷偷摸出私藏的乾糧,躲在角落裡啃。
曹征坐在自己的帳篷裡,手指敲著膝蓋,心裡像有幾百隻螞蟻在爬。
休整一日,後天總攻。
這個訊息太重要了,必須儘快傳給骨律。
可大白天的,他不敢輕舉妄動。
他得等到晚上,等到天黑,等到輪到他守夜的時候。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然後他站起身,出了帳篷,往徐百川的營帳走去。
徐百川正坐在帳中喝茶,見曹征進來,眼皮抬了一下,臉上沒什麼表情。
“曹征?有事?”
溫馨提示: 搜書名找不到, 可以試試搜作者哦, 也許隻是改名了!
應廣大讀者的要求, 現推出VIP會員免廣告功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