仗還沒打完,搶功的就來了。
沈烈剛把人頭清點完,正蹲在帳外擦那把長刀,刀身上的血跡還沒幹透,陳雄就火急火燎地跑過來,臉漲得通紅,額頭上青筋直蹦,像被人扇了兩巴掌還要逼著說打得好。
“烈哥!出大事了!”
沈烈沒抬頭,刀身映出他的半張臉,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什麼事?”
陳雄喘著粗氣,聲音又急又氣,連說帶比劃,手都在抖:“郭彪!中軍那個郭彪!他帶著人往咱們這邊來了,十幾個人,個個帶著刀,說是……說是那九個首級裡有五個是他的人砍的,是咱們撿了他的漏!他還說……”
他嚥了口唾沫,臉色更難看了。
“他還說什麼?”沈烈的聲音依舊平淡。
“他還說,要是咱們識相,就乖乖交出來,別給臉不要臉!烈哥,他這是明搶啊!”
沈烈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
郭彪。
他記得這個名字。
中軍前鋒總旗,百戶張璟的人。
張璟是千戶張治文的遠房侄子,在軍中橫著走的人物,平日裡連百戶們都要給他三分薄麵。
郭彪跟著他,自然也水漲船高,走路帶風,說話帶刺,誰也不放在眼裡。
上個月有個邊卒多看了他一眼,被他一刀鞘打得滿嘴是血,那卒子的百戶連屁都不敢放一個。
沈烈繼續擦刀,聲音淡淡的:“來了多少人?”
陳雄一愣,沒想到他第一反應是這個,趕緊回頭看了一眼:“十幾個,都帶著刀,氣勢洶洶的,一看就是來找茬的。”
“讓他過來。”
陳雄急了,往前湊了一步,聲音壓低了卻更急了,眼眶都紅了:“烈哥!他擺明瞭是來搶功的!那九個首級是咱們拿命換的,兄弟們差點死在左翼,憑什麼讓他白撿?再說了,那郭彪是什麼人?他吃人不吐骨頭,今天要是讓他拿走了五個,明天他就敢說九個全是他的!烈哥,不能退啊!”
沈烈終於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平靜得不像剛打完一場硬仗的人,平靜得像深冬的湖水,看不見底。
“我說了,讓他過來。”
陳雄張了張嘴,想說什麼,看見沈烈的眼神,又把話嚥了回去。
他跟了沈烈這些日子,知道這個眼神意味著什麼,烈哥心裡有數。
他轉身跑了出去,腳步又重又急,踩得地上的碎石嘎吱嘎吱響,像是要把地踩穿。
沈烈把刀插回鞘裡,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土。
他低頭看了一眼地上那九顆首級,整齊地擺成一排。
六顆頭上有洞,是火銃打的,洞口邊緣焦黑,露出裡麵燒焦的皮肉。
三顆臉上有箭孔,是他那張三石弓射的,箭矢從眼眶穿進去,後腦勺出來,血和腦漿混在一起,已經幹了。
他彎腰,把九顆首級全部擺正,傷口朝上,麵朝外,讓所有人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然後他站在那裡等著。
不多時,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從營帳那邊傳過來,夾雜著罵罵咧咧的聲音。
郭彪走在最前麵,五大三粗,滿臉橫肉,下巴上蓄著一撮短須,走起路來虎虎生風,像是怕人不知道他來了。
他穿著總旗的軍服,腰裡挎著好刀,腳蹬牛皮靴,靴底沾滿了泥,踩在地上啪啪響。
他身後跟著十幾個親兵,個個腰挎長刀,腳步又快又急,氣勢洶洶,像來抄家的。
有人手裡還拎著酒壺,邊走邊灌,滿臉通紅,一看就是喝了酒來的。
陳雄跟在後麵,臉色鐵青,拳頭攥得咯吱響,指甲都掐進了肉裡。
白翔、孫勇、趙山河幾個也跟過來了,站在沈烈身後,一個個臉色都不好看,有人攥著刀柄,有人咬著牙,有人死死盯著郭彪,像盯著殺父仇人。
郭彪走到近前,一眼看見地上那九顆首級,眼睛頓時亮了,亮得發綠。
他嘴角往上一翹,露出兩排黃牙,抬手指著那排首級,嗓門大得半個營地都能聽見,生怕有人不知道他來了。
“沈總旗,這些首級,你不能全拿。”
沈烈看著他,沒說話。
郭彪往前邁了一大步,下巴揚得老高,幾乎要戳到天上去,聲音裡帶著一股理所當然的蠻橫和輕蔑。
“千戶大人下令中軍支援左翼,我郭彪帶著人第一個衝過來的。我趕到的時候,鮮卑人已經被你們打退了,這些首級就這麼擺在地上,誰撿著算誰的。你們幾個,不過是撿了個現成的便宜。怎麼,想獨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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