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行周和朱宏率領著主力,包括收編的奚族、室韋騎兵和雲朔軍後續部隊,在稍遠的高坡上冷冷地注視著整個戰場。
高行周眼神如古井深潭,毫無波瀾,彷彿眼前慘烈的廝殺隻是一場棋局。
“高帥!藏用(高懷德的字)和王將軍衝得太猛,被契丹人纏住了!尤其是懷德那邊,契丹人像瘋狗一樣圍著他咬!”朱宏有些焦急的報告。
他看到了高懷德那醒目的將旗在重重敵騎中奮力搏殺,周圍的契丹兵卒如同潮水般不斷湧上。
“慌什麼,”高行周的聲音低沉而穩定,“藏用勇冠三軍,胸甲堅固,契丹輕騎一時奈何不了他,王清也非庸手,傳令!”
他猛地抬手:“朱宏!你率本部騎兵及所有奚族、室韋騎兵,繞到戰場西側!看到那麵‘蕭’字大旗了嗎?那是蕭翰的本陣!給我狠狠地衝!打掉他的指揮!”
“末將領命!”朱宏精神一振,抱拳領命,眼中燃起戰意,他早就等得不耐煩了。
“記住,聲勢要大,衝陣要猛!打出我雲朔軍的威風!”高行周補充道,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遵命!”朱宏不再猶豫,立刻點齊麾下五千精銳騎兵,以及收編的近萬奚族、室韋騎兵,如同一條蓄勢已久的毒蛇,悄無聲息卻又迅捷無比地脫離本陣,向著戰場西側,蕭翰本陣的後方迂迴而去!
奚族和室韋騎兵熟悉地形,此刻為了在新主子麵前表現,更是爭先恐後,嗷嗷叫著撲向昔日的宗主。
戰場中央,廝殺已進入白熱化。
高懷德渾身浴血,胸甲上佈滿了刀痕箭孔,左肩被一支冷箭射中,但他恍若未覺,手中馬槊舞得如同風車,每一次揮動都帶起一片血雨腥風。
他身邊的親衛死傷慘重,但胸甲騎兵的陣型依舊堅韌,如同一塊磐石,在洶湧的契丹人潮中屹立不倒,不斷向前推進,目標直指耶律安摶的中軍大旗!
耶律安摶同樣殺紅了眼,他身邊最精銳的親兵衛隊已全部投入戰鬥,試圖用人命堆死這支恐怖的鋼鐵怪獸。
他親自持刀搏殺,砍翻了兩名試圖靠近的雲朔軍騎兵,但看著自己麾下勇士如同麥子般倒下,心都在滴血。
“剔隱!快看西邊!”一名渾身是血的親兵突然指著側翼驚恐地大喊。
耶律安摶和正在指揮弓箭手壓製王清的蕭翰同時向西望去!
隻見一支龐大的騎兵洪流,捲起漫天煙塵,正以驚人的速度向著蕭翰本陣的後方猛撲過來!
衝在最前麵的,赫然是打著雲朔軍朱宏旗號的精銳騎兵,而緊隨其後的,竟是無數穿著奚族、室韋服飾的騎兵,他們揮舞著彎刀,發出震天的呼嘯!
“奚人!室韋人!他們叛了!”蕭翰瞬間臉色煞白,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
他萬萬冇想到,剛剛被雲朔軍打垮收編的這些部族騎兵,這麼快就被投入戰場,而且目標直指自己!
更可怕的是,對方選擇的時機和角度刁鑽無比,正是他全力指揮前軍作戰,後防空虛之時!
“後隊轉向!迎敵!快迎敵!”蕭翰失聲尖叫,聲音都變了調,他身邊的將領也慌了神,匆忙組織後陣的預備隊試圖轉向。
但已經太遲了!
朱宏一馬當先,手中長槍如毒龍出海,瞬間挑飛一名試圖阻攔的契丹軍官。
他身後的雲朔軍精銳騎兵如同鋒利的尖刀,狠狠捅進了蕭翰本陣混亂的後腰!
而奚族和室韋騎兵則如同決堤的洪水,帶著複仇的怒火和被新主子認可的渴望,瘋狂地湧入缺口,見人就砍!
“殺契丹狗!”
“為死去的族人報仇!”
奚族、室韋騎兵的怒吼聲響徹戰場。
蕭翰本陣瞬間大亂!後方的崩潰如同瘟疫般迅速蔓延向前方正在與王清部交戰的契丹軍隊。恐慌像野火一樣燃燒起來。
“機會!”正在與耶律安摶纏鬥的高懷德,敏銳地捕捉到了契丹軍整個陣型的動搖!他猛地一夾馬腹,不顧左肩劇痛,高舉馬槊,用儘全身力氣怒吼:
“契丹人敗了!隨我殺穿他們!目標,敵酋耶律安摶!殺……!”
“殺……!”陷入苦戰卻依舊士氣高昂的胸甲騎兵們齊聲怒吼,爆發出最後的潛力!
他們以高懷德為箭頭,捨棄了部分防禦,不顧一切地向著耶律安摶的中軍大旗發起了決死衝鋒,如同燒紅的鐵錐,狠狠刺向最後的阻礙!
前有高懷德亡命突擊,側翼王清死死咬住,後方朱宏和叛軍的致命一擊!契丹兩萬大軍,此刻徹底陷入了三麵夾擊、首尾不能相顧的絕境!
耶律安摶看著如猛虎般撲來的高懷德,看著周圍士兵眼中無法掩飾的恐懼,看著西側蕭翰大旗下已是一片混亂狼藉,他知道,敗局已定!
“陛下!臣有負所托!”他悲憤地仰天長嘯一聲,猛地一勒韁繩,非但冇有後退,反而高舉戰刀,率領身邊最後的親衛,迎著高懷德的鋒芒,發起了自殺式的反衝鋒!
他要為大遼的尊嚴,流儘最後一滴血!
兩支鐵流,帶著無匹的決絕,轟然對撞!
高坡之上,高行周緩緩拔出了腰間的佩劍,劍鋒直指前方已顯混亂頹勢的契丹大軍核心,以及更遠處,那在煙塵與戰火中若隱若現的契丹都城輪廓……臨潢府!
他的聲音如同金鐵交鳴,傳遍整箇中軍:
“擂鼓!全軍……壓上!目標,臨潢府!碾碎他們!”
“咚!咚!咚!咚……!”
震天動地的戰鼓聲,如同死神的催命符,驟然響起!
高行周身邊最後的一萬雲朔軍主力騎兵,如同開閘的怒濤,帶著毀滅一切的氣勢,向著狼河畔最後的戰場,向著契丹的心臟,發起了決定性的總攻!
赤色的洪流,徹底淹冇了狼河草原。
兩支決死的鐵流,在狼河畔的草原上轟然相撞!
高懷德,如同浴血的戰神,馬槊挾著風雷之勢,直刺耶律安摶!耶律安摶雙目赤紅,毫無懼色,手中彎刀劃出一道淒厲的弧光,拚儘全力格擋!
“鐺……!”
金鐵交鳴的巨響震得人耳膜生疼!耶律安摶隻覺一股無可匹敵的巨力從刀身傳來,虎口瞬間崩裂,鮮血淋漓!
彎刀被高高盪開,中門大開!高懷德的馬槊去勢稍緩,卻依舊帶著無匹的鋒銳,狠狠刺入耶律安摶的胸腹之間!
“呃啊……!”耶律安摶發出一聲短促而淒厲的慘嚎,身體被巨大的衝擊力帶得向後仰去,幾乎離鞍!
“剔隱!”周圍的契丹親衛發出絕望的悲呼,不顧一切地撲上來試圖救援。
高懷德眼中寒光一閃,雙臂猛然發力,馬槊狠狠一攪!耶律安摶魁梧的身軀如同破敗的麻袋,被硬生生從馬背上挑起!鮮血混合著內臟碎片,如同噴泉般從他胸腹巨大的創口中狂湧而出!
“大遼……萬歲……”耶律安摶口中溢位大量血沫,最後含糊地吐出幾個字,眼中的神采迅速黯淡下去。
高懷德手臂一振,將耶律安摶的屍體狠狠甩向撲來的契丹親衛,砸倒一片!他高舉染血的馬槊,發出震天的咆哮:“耶律安摶已死!契丹敗了!殺……!”
這聲怒吼,如同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本就因三麵夾擊而搖搖欲墜的契丹大軍,親眼目睹主帥被陣斬,最後一絲抵抗意誌瞬間土崩瓦解!
“剔隱死了!”
“逃啊!快逃!”
“敗了!徹底敗了!”
恐慌如同瘟疫般以驚人的速度蔓延開來。
還在勉力支撐的契丹騎兵徹底崩潰,他們再也顧不得什麼大遼的尊嚴、草原主人的驕傲,腦海中隻剩下一個念頭……逃命!
遠離這支恐怖的赤色洪流,遠離那個如同魔神般的高懷德!
整個戰場徹底變成了一邊倒的屠殺和潰逃!契丹騎兵狼奔豕突,丟盔棄甲,隻恨爹孃少生了兩條腿。
雲朔軍騎兵則士氣如虹,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狼群,在王清、朱宏以及收編的奚族、室韋騎兵的配合下,瘋狂地追擊、砍殺、分割包圍!
蕭翰在親兵的拚死護衛下,親眼目睹了耶律安摶被挑殺的全過程,更是看到自己本陣在朱宏的衝擊和奚族、室韋叛軍的反噬下徹底崩解。絕望如同冰冷的毒蛇,纏繞住他的心臟。
“完了……全完了……”蕭翰麵色慘白如紙,嘴唇哆嗦著他知道,這臨潢府外圍最後的屏障,這兩萬勉強拚湊起來的軍隊,已經灰飛煙滅。繼續留在這裡,隻有死路一條!
“將軍!快走!退回上京城!上京城城高池深,我們還有機會!”一名渾身浴血的親信將領死死拉住蕭翰的馬韁,嘶聲吼道。
蕭翰猛的一個激靈,求生的本能壓倒了恐懼和屈辱。”撤!撤回上京!快!”
他不再猶豫,猛地調轉馬頭,在僅存的數百名最精銳親衛的簇擁下,如同喪家之犬般,向著臨潢府的方向亡命奔逃,他甚至不敢回頭看一眼那如同地獄般的戰場。
高行周的主力大軍如同赤色的潮水,漫過狼河草原,淹冇了潰散的契丹殘兵。
他並未過多停留於追殺潰卒,冷酷的目光越過混亂的戰場,死死鎖定了那座在煙塵中若隱若現的宏偉城池……遼國上京,臨潢府!
“傳令!高懷德、王清部原地收攏俘虜,清理戰場,救治傷員!朱宏部,收編奚族、室韋騎兵,整肅軍紀!其餘主力,隨本帥……兵臨城下!”高行周的聲音斬釘截鐵,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遵命!”傳令兵飛馳而去。
赤色的浪潮開始有序地湧動、彙聚。
受傷的高懷德被親兵攙扶著,看著被自己親手斬殺的耶律安摶屍體,又望向遠處那座象征著契丹榮耀的都城,胸中豪氣激盪,連左肩的劇痛都似乎減輕了幾分。
王清、朱宏也迅速執行命令,收攏部隊,約束著殺紅了眼的部屬和剛剛投誠、急於表現的仆從軍。
很快,一支更為龐大、更具壓迫感的軍陣在高行周的親自率領下,離開了血腥的戰場,向著臨潢府城緩緩壓去。
馬蹄踏過被鮮血浸透的草地,發出沉悶的聲響。
士兵們沉默著,隻有盔甲和兵刃在陽光下反射著冰冷的寒光,肅殺之氣直衝雲霄。
臨潢府城頭。
守城的遼**民早已被城外那場驚天動地的潰敗嚇得魂飛魄散。
他們眼睜睜看著耶律安摶的大旗倒下,看著如潮水般敗退下來的殘兵被無情追殺,看著象征著大遼尊嚴的軍隊在漢人鐵騎麵前土崩瓦解!
恐慌如同野火般在城頭蔓延。哭喊聲、咒罵聲、絕望的祈禱聲交織在一起。
“敗了……耶律大人戰死了……”
“蕭翰將軍也逃回來了……隻有那麼點人了……”
“怎麼辦?漢人殺過來了!他們要攻城了!”
當蕭翰帶著最後三千餘驚魂未定、丟盔棄甲的殘兵敗將,狼狽不堪地衝過護城河上的吊橋,逃入城內時,城頭的恐慌達到了頂點。
沉重的城門在他們身後轟然關閉,彷彿隔絕了生與死的界限,卻也隔絕了城外無數未能逃入城內的契丹士兵的生路。
城外傳來陣陣淒厲的慘叫和絕望的哀嚎,那是潰兵被無情屠戮的聲音,如同重錘般敲擊在每一個守城者的心上。
蕭翰癱軟在親衛的攙扶下,勉強登上城樓。
他臉色灰敗,眼神渙散,望著城外那片剛剛吞噬了他兩萬大軍、如今又被赤色覆蓋的原野,一股巨大的寒意從心底升起,瞬間蔓延全身,讓他如墜冰窟。
城下,高行周率領的雲朔軍主力,如同移動的鋼鐵森林,在距離城牆一箭之地外停了下來。
軍陣森嚴,旌旗招展,沉默中蘊含著毀天滅地的力量。那赤色的浪潮彷彿無邊無際,一直延伸到視野的儘頭。
高行周策馬立於陣前,仰頭望向那座宏偉卻籠罩在絕望氣氛中的契丹都城。他銳利的目光彷彿穿透了城牆,看到了城內守軍的恐懼和慌亂。
他緩緩抬起手,身後如林的刀槍瞬間靜止,連戰馬都彷彿停止了嘶鳴,天地間隻剩下風聲和遠處戰場隱約傳來的哀鳴。
寂靜,死一般的寂靜。
這無聲的壓迫感,比震天的喊殺更讓人窒息!
臨潢府城頭,守軍們屏住呼吸,心臟狂跳,手心滿是冷汗。
他們看著城下那沉默的赤色海洋,看著那寒光閃閃的刀鋒槍林,彷彿看到了末日降臨。恐懼,如同冰冷的藤蔓,纏繞住每一個人的靈魂,將他們拖向絕望的深淵。
高行周放下手,低沉而充滿穿透力的聲音在寂靜中響起,清晰地傳入城上每一個人的耳中:“大遼的都城,臨潢府……本帥高行周,奉明王之命,前來拜會!”
話音落下的瞬間,數萬雲朔軍將士猛地舉起手中兵刃,發出山呼海嘯般的怒吼:“明王萬勝!踏平臨潢!”
聲浪如雷,滾滾而來,震得臨潢府的城牆彷彿都在微微顫抖!赤色的怒潮,終於徹底淹至遼國心臟的城牆之下!
上京之戰,進入了一個全新的、更加殘酷的階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