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梁城的積雪在正午陽光下泛著刺目的金光。
耶律德光踩著漢白玉階走向崇元殿,狼皮大氅上的金線刺繡晃得降臣們睜不開眼。
他忽然停步,望向北方天際……那裡有片烏雲正緩緩壓來。
“陛下?”韓德樞小心翼翼捧著鎏金冠冕。
耶律德光摩挲著腰間玉帶:“許鬆在軍都關聚將,是要給石重貴戴孝?”
“探馬來報,雲朔軍正在分發白布。”韓德樞低聲道:“不過他們同時往邊境運了三百車火藥。”
契丹皇帝突然劇烈咳嗽起來,帕子上濺滿血點。
他盯著掌心血漬冷笑:“好個忠臣孝子……”轉身時眼中已燃起野火:“傳旨!改元大同,國號大遼!”
公元946年正月二十日。
在經過了三辭三讓之後,崇元殿前九鼎齊鳴。
耶律德光建立大遼,年號大同,將中原納入大遼統治範圍之內。
當耶律德光戴上十二旒冠冕時,千裡之外的軍都關校場,近四萬雲朔軍正對著汴梁方向,三個步兵師的火槍營齊射火槍,白煙如孝幡直上雲霄。
許鬆站在點將台上展開血詔:“諸君可看清楚了?這是先帝親筆……”他抖開黃絹,露出“許鬆節製河北諸鎮”的硃批:“今日不為晉複仇,他日誰為爾等複仇?”
“萬勝!”槍刺如林。
朔風捲著《討遼檄文》掠過燕山,檄文上“欺天背盟”四字被火把照得猩紅。
許鬆忽然對許智笑道:“四哥,你說劉知遠此刻在做什麼?”
太原晉陽宮內,劉知遠正將傳國玉璽的仿製品重重砸在案上。
劉知遠踢翻炭盆,火星濺到牆上的《山河社稷圖》,圖上雲朔之地被硃砂圈得刺目,旁邊批註“火器”二字已然焦黑。
耶律德光登基後的汴梁城,金碧輝煌的宮殿掩蓋不住暗流湧動。
契丹鐵騎席捲中原,靠的是強大的武力和迅疾的機動性。
然而,支撐這支軍隊的傳統後勤方式……劫掠,在成為中原的“主人”後,非但冇有停止,反而在耶律德光的默許甚至縱容下變本加厲。
“打穀草”,這個在契丹語中意為“籌措糧草”的詞彙,在中原大地化作了**裸的恐怖。
契丹軍隊,尤其是那些非核心部族的“屬珊軍”和驕兵悍將們,視新佔領區為無主之地。
他們不再滿足於戰場繳獲,而是以“征收糧餉”為名,堂而皇之地闖入城鎮鄉村,肆無忌憚地劫掠。
汴梁城內,昔日繁華的街市變得蕭條。
契丹士兵三五成群,踹開商鋪民宅,金銀細軟、糧食布帛、乃至家禽牲畜,儘皆搶掠一空。
稍有反抗,便是刀兵相向。城郊的村莊更是慘不忍睹,剛熬過寒冬的百姓,僅存的一點口糧和春耕種子被洗劫一空,無數人家妻離子散,餓殍遍野。
軍都關,靖安司的密報雪片般飛來,許鬆看著一份份觸目驚心的報告,臉色鐵青。
“打穀草?好一個打穀草!”許鬆將一份描述某個村莊被洗劫後慘狀的密報拍在案上:“耶律德光這是在飲鴆止渴!他以為靠搶就能養活他幾十萬大軍?他這是在把中原百姓逼上絕路,逼著他們造反!”
朱宏怒道:“大帥,探子回報,契丹人連汴梁皇宮裡的東西都往外搬,簡直像群蝗蟲!百姓稍有怨言,動輒打殺。這樣下去,不用我們動手,中原自己就亂了。”
許鬆冷笑:“亂是必然的。但耶律德光如此倒行逆施,卻是天賜良機。他自絕於中原,正好省了我們日後收拾人心的大麻煩。傳令下去,靖安司的人手,要全力煽動、引導這股民怨,暗中資助那些被逼得活不下去的百姓,讓他們往太行山、往黃河邊流亡,告訴他們,雲朔之地,尚有活路!”
如果說“打穀草”摧毀了底層民生的根基,那麼耶律德光在高層權力分配上的短視,則徹底撕裂了胡漢之間本就脆弱的關係,動搖了統治的根基。
登基稱帝後,耶律德光被巨大的勝利衝昏了頭腦。
他內心深處對漢人官僚的猜忌並未消除,反而因身處漢地而加深。
為了牢牢掌控新得的中原,他毫不猶豫地將契丹貴族和親信安插到最重要的職位上。
節度使,這一掌握地方軍政大權的要職,成為耶律德光酬謝功臣、安撫宗親的首選。
許多在草原上擅長騎射征戰的契丹貴族,被任命為河北、河南、山東等要害之地的節度使。
他們不通漢地民情,不曉農耕治理,更不懂如何安撫人心。上任之後,往往隻知橫征暴斂以滿足私慾和上交遼廷的定額,甚至縱容手下繼續“打穀草”,將地方搞得烏煙瘴氣。
漢人降臣,如杜重威、張彥澤等人,雖也得到封賞,但多被置於契丹貴族的監視之下,實權有限。
而那些心向晉室或有氣節的漢臣,則備受冷落甚至打壓。朝堂之上,契丹語成為“雅言”,漢臣動輒得咎,尊嚴掃地。
麵對耶律德光一係列激化矛盾的政策,並非冇有清醒之人。
漢臣張礪,作為較早歸附契丹且頗有才乾的文臣,憂心如焚,他深知如此下去,大遼在中原的統治必將曇花一現。
一日,張礪終於找到機會,在偏殿向耶律德光痛切陳詞:“陛下!臣冒死進言!今大遼始得中國(中原),根基未穩,當務之急是收攏人心!陛下欲長治久安,非行漢法、用漢人不可啊!”
耶律德光正把玩著一件從晉宮繳獲的玉器,聞言眉頭微皺,有些不耐:“哦?張卿有何高見?”
張礪撲通跪下,聲音帶著哽咽:“陛下!‘打穀草’之策,乃竭澤而漁!中原百姓非草原牛羊,任人宰割。他們世代耕種,安土重遷。如此劫掠,無異於逼他們鋌而走險,揭竿而起!屆時遍地烽煙,我大軍顧此失彼,危矣!”
他頓了頓,見耶律德光臉色陰沉,仍咬牙繼續說道:“再者,節度使之任,關乎地方命脈。陛下專用國族(契丹人)及左右近習,彼等多不曉中國之政情民風,隻知盤剝索求。此乃取亂之道!陛下!當效法北魏孝文帝故事,‘以中國之人治中國之地’!選用熟悉地方、有德望才乾的漢臣治理州縣,安撫民生。政令需閤中原之宜,賦稅需有定製,方能使人心漸服。若政令乖失,人心儘喪,縱使今日得之,他日亦必失之啊!陛下三思!”
張礪言辭懇切,句句泣血。
若耶律德光此時能幡然醒悟,採納其策,停止劫掠,推行漢化,重用漢臣,以中原之法治中原,那麼憑藉契丹強大的軍事威懾和中原的人力物力,大遼確有可能像當年的北魏一樣,在北方建立起穩固的統治,甚至開創一個新的時代。
然而,耶律德光的反應讓張礪的心沉入穀底。
“哼!”耶律德光重重放下玉器,發出刺耳的聲響,他因激動和宿疾引發一陣劇烈的咳嗽,咳得臉色發青。
好不容易平息下來,他眼中閃爍著征服者的傲慢與對漢人的深深不信任:“張礪!你這是在教朕如何做皇帝嗎?朕提百萬雄師入汴梁,靠的是契丹勇士的彎刀快馬!不是你們漢人的之乎者也!中原?不過是我大遼新的牧場!牧民如何管理牛羊,還需要牛羊來教嗎?什麼北魏舊事?拓跋氏最終還不是被你們漢人同化得連祖宗都忘了?朕是契丹人的皇帝,永遠都是!用漢人?朕看你是漢心不死!”
他猛地揮手,像驅趕蒼蠅:“念你舊日有功,今日之言,朕隻當冇聽見。退下!再敢妄議國策,休怪朕無情!”
張礪渾身冰涼,他知道最後的希望破滅了。
他顫巍巍地起身,看著耶律德光因咳嗽和憤怒而扭曲的臉,心中一片絕望。
他踉蹌著退出殿外,望著陰沉的天空,彷彿已看到遍地烽火和契丹騎兵倉皇北遁的景象。
耶律德光的拒絕,徹底關上了和平過渡的大門,他親手點燃的暴政之火,開始猛烈反噬。
被“打穀草”逼得家破人亡的農民,被契丹節度使壓榨得喘不過氣的鄉紳,心懷故國的晉軍潰卒,甚至一些被契丹人侮辱欺淩的地方漢官……各種不滿的力量在壓抑中迅速積聚、發酵。
太行山麓,原本躲避戰亂的流民中,開始出現小股武裝,他們襲擊落單的契丹巡邏隊,搶奪糧草。
黃河沿岸,一些村鎮自發組織起來,依托塢堡抵抗契丹人的征糧隊。
雖然規模不大,但此起彼伏,讓契丹地方官吏疲於奔命,焦頭爛額。
訊息傳到軍都關,許鬆看著沙盤上在河北、河南、山東等地不斷冒出的代表反抗的小紅旗,嘴角終於露出了真正的笑意。
他對身旁的許智、朱宏等人道:“看到了嗎?耶律德光在自掘墳墓!他以為占了汴梁就得了天下?民心如水,能載舟,亦能覆舟。他這艘契丹大船,正在自己鑿沉!他拒絕張礪,就是拒絕了唯一能讓他立足中原的機會。
傳令下去,加大力度!靖安司的人,要像種子一樣撒進這些反抗的土壤裡,提供情報、武器、甚至派有經驗的基層軍官去指導!我們要讓這些星星之火,燎遍中原!同時,嚴密封鎖雲朔邊境,隻允許攜帶家小、身家清白的流民進入,嚴格甄彆,防止契丹細作混入。這些人,將來都是我們反攻的生力軍!”
許鬆的目光投向南方,彷彿穿透了千山萬水,看到了汴梁皇宮中那個在龍椅上咳嗽不止的契丹皇帝。
“耶律德光,”他低聲自語,帶著冰冷的篤定:“你的‘大同’之夢,該醒了。中原,不是你的牧場,你的末日,就由這遍地烽煙來宣告吧。”
汴梁城中。
契丹貴族們裹著厚重的皮裘,在溫暖的南方冬日裡汗流浹背,卻仍強撐著北方的威儀。
他們不習慣中原的飲食,不習慣潮濕的空氣,更不習慣那些跪伏在地卻眼神閃爍的漢人臣子。
“陛下,河北又傳來急報!”
一名契丹將領急匆匆闖入大殿,靴底沾滿泥雪。
耶律德光眉頭一皺,接過軍報,掃了一眼,冷笑一聲:“又是義軍?”
“是!滄州、德州、魏博三鎮皆有亂民起事,他們打著‘驅除胡虜’的旗號,襲擊糧倉,焚燒驛站,甚至……”將領頓了頓:“甚至有契丹貴族在城外莊園被屠戮殆儘。”
殿內契丹貴族們頓時嘩然,有人拍案怒罵:“這些南蠻子,竟敢如此猖狂!”
耶律德光卻出奇地冷靜,他緩緩站起身,走到殿外,望著灰濛濛的天空。
“漢人,終究是不服啊。”
太原,太原郡王府邸。
劉知遠盯著案上的地圖,手指重重敲在雲朔之地。
“許鬆……許鬆!”
他的謀士蘇逢吉低聲道:“主公,契丹人雖占汴梁,但根基不穩,各地義軍蜂起,正是我們的機會。”
劉知遠冷笑:“機會?許鬆手裡捏著石重貴的‘血詔’,名正言順地節製河北諸鎮,我們若貿然出兵,反倒成了他的墊腳石!”
蘇逢吉眯起眼睛:“那不如……我們也‘順應民意’,以‘為先帝複仇’之名起兵?”
劉知遠沉思片刻,忽然大笑:“好!傳令下去,就說我劉知遠感念先帝恩德,決意起兵討伐契丹,光複中原!至於許鬆……嗬,等我們拿下汴梁,再慢慢收拾他。”
公元946年二月初五。
劉知遠在太原起兵,以為先帝複仇的名義,出兵討伐契丹,不到半月便攻下降州、解州等地,短短一個月已經攻到了洛陽附近,那些原本投降契丹人的漢人官員,一個個反戈投降,讓劉知遠的大軍如虎添翼,如入無人之境,一路打到了洛陽。
這一下耶律德光也坐不住了。
登基不過一個多月,中原之地爆發的起義十幾次,讓契丹大軍損失慘重,疲於奔命,不是在鎮壓起義,就是在鎮壓起義的路上,還有那些江湖人,對契丹貴族進行暗殺,讓契丹貴族們都是心驚膽戰,惶惶不可終日。
如今劉知遠起兵,又已經到了洛陽,雲朔的軍隊也有異動,耶律德光焦頭爛額,不得不儘快做出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