欒城之戰的餘波,在黃河以北激盪不休。
石重貴雖然靠著禁衛軍的及時出現和皇甫遇、符彥卿的悲壯反擊,以及靖安司精心策劃的混亂,暫時擊退了耶律德光,保住了鎮州(今河北正定)一線,並收攏了部分潰散的晉軍,但晉國的元氣已然大傷。
杜重威的投降,如同晴天霹靂,不僅葬送了晉國最精銳的野戰軍團主力,近二十萬大軍或降或潰,更徹底撕裂了晉國朝廷和軍方的信任紐帶。
石重貴在鎮州行營,麵色鐵青,眼中再無對這位“姑父”的絲毫溫情,隻剩下刻骨的恨意和深切的恐懼。
三十萬大軍,竟能一朝齊卸甲!
這背後不僅僅是杜重威的野心,更暴露了晉國朝廷的腐朽、軍隊體係的脆弱以及人心的渙散。
景延廣、桑維翰等重臣在行營內爭吵不休,互相攻訐,推諉責任,卻拿不出任何力挽狂瀾的切實方略。
國庫早已被連年戰爭和權貴貪墨掏空,再組織一支能與契丹抗衡的大軍,難如登天。
而契丹方麵,耶律德光同樣不好受。
圍困欒城本是巨大勝利,眼看就能鯨吞晉國主力,進而席捲中原。
然而皇甫遇、符彥卿的決死突擊,以及隨後在靖安司推波助瀾下爆發的降兵大規模嘩變,徹底打亂了他的部署。
石重貴親率的禁衛軍和劉知遠、李守貞聯軍的側翼威脅,更是讓他腹背受敵。
雖然最終擊潰了皇甫遇部,鎮壓了大部分騷亂,並帶走了杜重威、張彥澤殘部約五萬人,但契丹軍隊自身也付出了不小的傷亡,尤其是中軍一度陷入混亂,士氣受挫。
更重要的是,他意識到晉國雖遭重創,但並未完全失去抵抗意誌,尤其是劉知遠這個變數,始終遊離在契丹掌控之外,且手握重兵,隱隱有坐大之勢。
強行繼續進攻,即使能攻下鎮州,也必然損失慘重,且要麵對劉知遠從側翼的持續威脅,以及南方可能出現的勤王力量。
更讓他憂慮的是,幽州後方並不十分穩固,雲朔的許鬆如同懸在頭頂的利劍,雖然情報顯示雲朔軍按兵不動,但耶律德光深知許鬆的狡詐和火器的可怕,絕不敢掉以輕心。
持續的戰爭消耗,對以騎兵為主的契丹國力也是巨大考驗。
在這種微妙的平衡下,雙方都產生了強烈的休戰意願,雖然動機不同。
晉國朝廷以石重貴和主和派桑維翰為首,急需喘息之機,重整朝綱,清洗杜重威餘黨,並試圖拉攏或防備劉知遠。
他們再也承受不起一次大規模的失敗了。
契丹方麵以耶律德光和韓德樞等謀臣為首,則需要時間消化杜重威的降軍,整頓因欒城混亂而受損的軍隊,穩固幽州防線以應對可能的雲朔威脅,同時觀察劉知遠的動向。
耶律德光雖然雄心未減,但也不得不承認,一口吃掉晉國的時機似乎還未完全成熟,強吞可能噎死自己。
於是,在鎮州與定州之間,雙方使者開始頻繁往來。
經過一番激烈的討價還價,在桑維翰的極力斡旋和契丹方麵出於現實考慮的讓步下,一份脆弱的停戰協定終於達成。
劃界休兵,雙方以滹沱河為臨時停火線,各自後撤,晉軍退守鎮州(恒州)以南,契丹軍退守定州以北,互不侵犯。
承認現狀,晉國預設定州、莫州、瀛洲等河北北部州郡暫時由契丹控製,實際已被契丹占據,契丹則不再索要已被雲朔軍占據的雲、朔、應、寰等州。
互遣質子,為表誠意,晉國遣皇子石延煦入契丹為質,契丹則遣一位王子入汴京。
開放榷場,在邊境指定地點(如鎮州北、定州南)重開互市,允許有限度的貿易往來,以緩解雙方物資需求。
互不納叛,雙方承諾不接納對方的叛逃人員。
這份協議對晉國而言,無疑是喪權辱國的城下之盟,等同於放棄了河北北部大片領土,並送出了皇子為質。
但在石重貴和桑維翰看來,這是避免亡國的唯一選擇,是“忍辱負重,以圖將來”。
9月初,訊息傳回汴京,朝野嘩然,主戰派景延廣等人捶胸頓足,痛罵桑維翰賣國,但麵對殘破的河山和無力的軍隊,他們的憤怒顯得蒼白無力。
協議簽訂後,雙方軍隊開始後撤。
耶律德光誌得意滿又帶著一絲不甘地率領主力,攜帶著大量從河北劫掠的物資和杜重威、張彥澤等降將部曲,浩浩蕩蕩返回幽州。
他將降軍打散重組,部分精銳補充進皮室軍,大部分則安置在幽州附近屯田戍守,並嚴令韓德樞加緊對許鬆火器技術的刺探和仿製。
幽州城內,開始秘密設立工坊,召集能工巧匠,根據戰場上撿拾的雲朔軍火器殘骸和俘虜的零星描述,試圖破解其中奧秘。
耶律德光深知,不掌握火器,下次南下,麵對的可能就不隻是劉知遠,而是那個更加可怕的雲朔許鬆了。
他回到幽州皇宮的第一件事,就是召見太醫,連日的征戰和欒城之夜的驚怒,讓他的咳疾似乎加重了。
石重貴則懷著劫後餘生的複雜心情,帶著殘兵敗將和滿朝驚魂未定的文武,黯然南返汴京。
他將鎮州防務交給了李守貞,並加封劉知遠為太原尹、北京留守(晉國以太原為北京),兼河東節度使,名義上統領河東、河北西部防務,實則是希望他能成為抵擋契丹和牽製許鬆的屏障,也是對其在欒城之戰中出兵策應的酬謝。
回到汴梁的皇宮,石重貴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下旨,將杜重威、張彥澤留在汴京的族人儘數下獄,隨後以謀逆大罪滿門抄斬,血腥的清洗拉開了序幕,朝堂之上人人自危。
他對劉知遠的猜忌也與日俱增,不斷派出監軍和內侍前往太原。
桑維翰因“議和有功”地位更加穩固,但主戰派與主和派的裂痕已無法彌合。
軍都關,節度使府衙。
許鬆看著靖安司送來的關於晉契停戰、雙方撤軍以及和約內容的詳細密報,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
“停戰了?意料之中。”許鬆將密報遞給身旁的朱宏、羅遠山等人:“兩邊都打不動了,也都不想打了,石重貴需要舔傷口,耶律德光需要消化戰果,防備我們。”
“大帥,這對我們是否有利?”羅遠山問道:“他們停戰,我們北麵的壓力會不會增大?耶律德光騰出手來,會不會先對付我們?”
許鬆走到巨大的沙盤前,指著幽州和定州方向:“短期看,契丹主力回幽州,我們北麵防線的壓力確實會增大,耶律德光絕不會放鬆對我們的監視和滲透,但長期看,這次停戰對我們極其有利。”
他手指點向汴京和太原:“晉國經此一敗,已是苟延殘喘,石重貴威望掃地,朝廷離心離德,內部傾軋隻會更甚,劉知遠坐擁河東,兵強馬壯,又新得封賞,其誌不小,晉國內部,君臣相疑,藩鎮各懷心思,這潭水隻會更渾。”
他又指向幽州:“契丹呢?看似大勝,實則隱患重重,吞下杜重威那幾萬殘兵敗將,是福是禍尚未可知。降軍人心未附,契丹本族與漢官、新附軍之間矛盾重重,耶律德光身體似乎也不太好,更重要的是,他們現在最怕什麼?”
許鬆自問自答:“他們最怕的是我們和劉知遠聯手!所以,耶律德光在消化戰果、防備我們的同時,必然也會想儘辦法離間我們與晉國的關係,這停戰協議,就是一張薄紙,下麵全是湧動的暗流。”
朱宏介麵道:“大帥的意思是,我們正好利用這個時間視窗?”
“冇錯!”許鬆目光灼灼:“他們停戰休整,我們更要加速!一,整軍備戰不能停,火器研發和訓練要加大力度,尤其是針對契丹可能采取的防禦火器的新戰術進行演練。二,內政民生是根本,丁友生那邊要人給人,要錢給錢,雲朔必須儘快恢複元氣,成為堅實的根基。三,情報!四哥他們的擔子更重了。汴京、太原、幽州,三地的動向,尤其是劉知遠和耶律德光之間的任何勾連,我要第一時間知道!四,外交滲透。對晉國那些不得誌、有能力的將領、官員,對契丹統治下心懷不滿的漢官、豪強,加大策反和拉攏力度。王清將軍加入我們,就是一個極好的榜樣和開端!”
他最後重重拍在沙盤的雲朔位置上:“讓他們打打停停,互相猜忌去吧。我們,埋頭苦乾,積蓄力量。這盤棋的主動權,終將落到我們手中,下一次風雲再起之時……”
許鬆眼中閃爍著銳利的光芒:“就該是我們登場的時候了!”
軍都關的夜風中,似乎已能嗅到下一場更大風暴來臨前的鐵血氣息,暫時的平靜,隻為更猛烈地爆發積蓄著力量。
雲朔之地,如同一隻磨礪爪牙的猛虎,靜靜地蟄伏在長城腳下,等待著屬於它的時機。
而幽州的耶律德光,在病榻上看著南方和西方的地圖,眼中同樣燃燒著不甘的火焰。
汴京的石重貴,在深宮中感受著四方的寒意。
太原的劉知遠,則在默默擦拭著他的刀劍……亂世的棋局,遠未到終盤。
第二日一早,許鬆剛剛甦醒,晴兒正要服侍他洗漱,許鬆卻是像是魔怔了一樣,突然想到了什麼,急忙衝出房間:“大山哥,大山哥……”
“在,在這呢……發生了何事?”
牛大山一臉懵地衝進院子,著急的迴應。
“立刻,馬上,召集四哥、劉清、遠山、趙元朗,同時傳令雲州,命令崇哥兒將一師二團派來軍都關,朱英密切注意朔州和代州方麵,隨時做好戰鬥準備……”
許鬆語速很快,也幸虧晴兒在旁邊,否則以牛大山那腦子,還真不一定能夠轉得過來。
許鬆說完,也顧不得洗漱,直奔府衙沙盤處。
牛大山急忙去給許智、劉清等人傳令,晴兒則是起草發給雲州和雁門關的軍令。
等到其他人趕到,見到許鬆正在看著沙盤,並且代表契丹的小旗子,竟然已經插到了黃河邊。
“老七,發生了何事?如此緊急召集我等?”
眾人進入廳中,許智開口問道。
“四哥,咱們的靖安司密探,能否查探到耶律德光在幽州行宮到底在做什麼?還有,契丹人的大軍是不是到現在,快半個月了,還冇有撤離鎮州一線?”
許鬆看向許智,急忙問道。
還不等許智回答,許鬆又接著說道:“耶律德光是真的離開定州,回到幽州了嗎?此次晉國損失慘重,靠著劉知遠纔能夠與契丹對峙,劉知遠如今已經撤兵,很顯然,是想著讓契丹和晉國兩敗俱傷,那你們說,以耶律德光的野心,還有不顧雲朔威脅,也堅持要南征晉國,逐鹿中原的執念,他會這麼甘心的就輕易北撤,放棄這個滅亡晉國的機會的嗎?”
許鬆的話如同一記驚雷,在廳中炸響。
許智眉頭緊鎖,快步走到沙盤前:“老七的意思是……耶律德光的撤軍可能是假象?”
“不錯!”許鬆手指重重敲在沙盤上:“契丹人素來狡詐,耶律德光更非易與之輩,你們看……”
他拿起代表契丹軍隊的黑色小旗,在沙盤上快速移動:“表麵上看,契丹主力確實在向北撤退,但是他們撤軍的速度是不是太慢了,與以往兩次大戰,撤軍的速度相比慢了太多,但若我是耶律德光,麵對晉國如此虛弱的局麵,豈會甘心就此罷手?”
劉清突然倒吸一口涼氣:“大帥是說……契丹人可能明修棧道,暗度陳倉?”
“正是!”許鬆眼中精光閃爍:“我懷疑耶律德光根本就冇離開定州!所謂回幽州養病,很可能是個幌子,他故意放出和談成功的訊息,讓晉軍放鬆警惕,實則暗中調兵遣將……”
羅遠山猛地拍案:“好個奸詐的契丹狗!大帥這麼一說,末將也覺得蹊蹺,按理說契丹人占了這麼大便宜,應該急著回去消化戰果纔是,可據探馬回報,定州一帶的契丹軍營炊煙不減反增!”
許智的臉色已經變得極為難看:“我這就加派精乾探子,務必查清幽州行宮裡的‘耶律德光'到底是真是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