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鬆微微頷首,目光掃過廳內眾人,沉聲道:“那些犧牲的將士雖然不在了,但是我們卻不能讓他們流血又流淚,所有撫卹等一定要送到他們親人的手上,忠烈祠竣工後,本帥親自前往祭祀,以後隻要我許家還有人丁在,每年都要定期前往忠烈祠祭祀那些英烈將士。”
許鬆的聲音在議事廳內迴盪,眾將領無不肅然起敬。
他環視眾人,繼續道:“從今日起,陣亡將士的牌位都要供奉在忠烈祠內,他們的子嗣可優先入學堂,成年後優先錄用為官。家中若有孤寡老人,官府每月發放撫卹糧米,直至終老。”
主管民政的許義立即起身應道:“我這就著手製定詳細章程,確保每家每戶都能領到撫卹。”
許鬆點點頭,轉向許從斌:“父親,陣亡將士的葬禮要辦得隆重。十五日後,全軍將士都要參加,讓百姓們也來送英雄最後一程。”
許從斌鄭重應下:“我已經命人準備了三千五百七十五具棺木,每具棺木上都刻有烈士姓名。葬禮當日,會安排將士抬棺,從軍營一路遊行至忠烈祠。”
這時,李崇拄著柺杖艱難起身:“大帥,末將請求擔任送葬隊伍的前導。這些兄弟都是跟著我出生入死的,我要親自送他們一程。”
許鬆看著這位傷痕累累的大將,眼中閃過一絲動容:“準了,不過你的傷勢……”
“不礙事!”李崇拍了拍胸脯:“這點傷算什麼,比起那些永遠閉上眼睛的兄弟,我李崇已經夠幸運了!”
議事結束後,雲朔兩州立即忙碌起來。
工匠們日夜趕工,在忠烈祠前搭建祭台,婦女們縫製白幡,準備喪服。
在安排好將士封賞之事後,劉知遠的使者也再次到來,這一次來的並非楊邠,而是蘇逢吉,也是劉知遠集團的骨乾人才。
二月初八,雲州城飄著細雪。
節度使府正堂內,炭火盆燒得正旺。
許鬆端坐主位,身側站著趙元朗與李崇,堂下,一名身著錦袍的中年文士正拱手行禮。
“河東節度使府長史蘇逢吉,拜見定北侯。”
許鬆微微頷首:“蘇長史遠道而來,辛苦了,不知劉帥有何指教?”
蘇逢吉直起身,臉上堆滿笑容:“劉帥聽聞侯爺大破契丹,特命在下前來道賀,另有一事相商……”
他從袖中取出一封火漆密信,雙手奉上:“此為劉帥親筆。”
許鬆接過信,拆開細讀,眉頭漸漸皺起,信中劉知遠先是大讚他抗遼之功,繼而提出要派兩萬河東軍“協防”雲朔,共抗契丹。
“劉帥好意,本侯心領了。”許鬆將信放在案上,語氣平淡:“不過雲朔新勝,兵員充足,暫時無需外援。”
蘇逢吉眼中精光一閃,笑道:“侯爺有所不知,契丹雖敗,但耶律德光必不甘心,劉帥擔心雲朔獨木難支啊。”
“哦?”許鬆似笑非笑:“那依劉帥之意,這兩萬河東軍,該駐防何處?”
“自然是雁門關至軍都關一線。”蘇逢吉早有準備:“如此可保雲朔南線無虞,侯爺也可專心對付北邊的契丹人。”
堂內氣氛驟然一緊。
雁門關乃雲州南大門,軍都關更是扼守要衝,若讓河東軍進駐,等於將雲朔命脈交於人手。
李崇冷哼一聲,柺杖重重頓地:“蘇長史這是要替我們守家門?”
“李將軍誤會了。”蘇逢吉不慌不忙:“劉帥一片赤誠,隻為共抗契丹。若侯爺不放心,可派雲朔將領統率聯軍。”
許鬆忽然笑了:“劉帥好意,本侯豈能不識抬舉?不過……”
他站起身,走到懸掛的地圖前:“如今雲朔之地剛剛經曆大戰,百廢待興,待本侯將戰後之事處理妥當,再與太原郡王商議此事,如何?”
蘇逢吉眼中閃過一絲詫異,旋即恢複笑容:“侯爺說得在理,在下回去便回稟大王。”
當夜,節度使府書房。
趙元朗低聲道:“大帥,劉知遠這是要趁火打劫啊。”
許鬆把玩著一枚銅錢,冷笑道:“他見我新敗契丹,既想結盟借勢,又怕我坐大,派兵協防是假,染指雲朔是真。”
“那大帥為何不直接拒絕?”李崇不解地問。
許鬆將銅錢拍在桌上:“眼下我們急需休整,不能與河東翻臉,不拒絕,也是為了給他一個希望,雖然我的這些小伎倆劉知遠他們定然也清清楚楚,可是他要的也隻是一個台階,他也很定不想與我雲朔鬨僵,讓朝廷那邊得利。”
雲州城內,蘇逢吉並未立即返回,而是藉口遊覽雲州風光,暗中卻頻繁接觸雲朔官員,試圖打探虛實。
這一日,他正在客棧與人密談,房門突然被推開。
“蘇長史好雅興啊。”趙元朗帶著一隊甲士站在門口,冷笑道:“大帥有請。”
蘇逢吉被帶到節度使府大堂,此時許鬆已經和許信、許禮等待多時了。
“蘇長史,這幾日在雲州待得可還習慣?”蘇逢吉進入大堂後,許鬆笑著問道。
蘇逢吉看了一眼許鬆,又看了看許禮和許信,隻見許鬆麵色平靜,帶著微笑,看不出喜怒,許禮和許信目光之中,卻帶著一絲陰沉,頓時讓他心底一沉。
蘇逢吉強自鎮定,拱手笑道:“多謝侯爺掛念,雲州雖經戰火,卻已顯複興之象,足見侯爺治理有方。”
許鬆輕輕摩挲著茶杯邊緣,似笑非笑:“聽聞蘇長史這幾日走訪了不少衙門,連火器坊都去轉了一圈?”
蘇逢吉額頭滲出細汗:“在下……在下隻是仰慕雲朔新政,想多看看……”
“嗯,蘇長史還真是……”許信的話還未說完,堂外就有一名巡檢司衙差進來,在許禮的耳邊低語幾句。
“什麼?豈有此理,把他們給我帶上來。”
許禮大怒。
許鬆和許信都是疑惑看向他,蘇逢吉則是心中微微一突,這一幕,對他這等人物來說,並非什麼大場麵,他一眼就看出了許鬆他們的目的,不過他卻不敢揭開這層窗戶紙,隻能陪著他們演下去。
“嗬嗬,侯爺,既然你們有政事要處置,那下官就先告辭,待侯爺處理完之後,下官再來拜見。”
蘇逢吉乾笑著說道。
“無需如此,我雲朔之地,與太原郡王乃是盟友,白登之盟可不隻是說說,蘇長史也不是外人,便請在一旁即可。”許鬆卻是搖搖頭,擺手說道。
這時候,兩名親兵拖著一個渾身是血的文吏進來,正是前日被蘇逢吉收買的戶曹主事,也是被他收買的雲州最高的官員之一。
此時這戶曹主事已經被打得神誌不清了。
“這是怎麼了?三哥?”許鬆疑惑問道。
“此人身為雲州官員,卻吃裡扒外,竟然想要把新鑄造的火槍和火炮偷偷賣給外人,甚至還向兵工廠那邊的人打聽鑄造匠人的事情,居心叵測,被巡檢司發現,老七,你說,這種人,該如何處置?”許禮氣憤說道。
蘇逢吉臉色變換,不過很快就恢複平靜,許鬆暗中觀察,心道果然不愧是原時空曆史上留下名姓的後漢重臣,處事老辣,處變不驚,這個時候還能如此鎮靜。
“這種人,若是證據確鑿,便依律處置了就是,何必拉到這節度使府來?”許信皺眉說道。
“嗯,那就按規矩,斬了。”許鬆也冇有興趣再多說,蘇逢吉既然已經明白他們的意思,那便無需再橫生枝節了,此時還不是與劉知遠撕破臉皮的時候。
“蘇長史,聽聞你明日就要返回河東了,本侯希望蘇長史回去,能夠多多為本侯美言幾句,跟太原郡王好好解釋一下雲州的困境,萬不可因此傷了雙方的和氣。”許鬆和蘇逢吉又談了一會,便下了逐客令。
不過他還是親切地將蘇逢吉送出節度使府,而且表現得非常熱情,彷彿兩人成了親兄弟一般。
蘇逢吉心裡膩歪,但是卻也不得不陪著許鬆演這一場戲,之前節度使府的事情,他知道這是許鬆對他的警告,若是不好好配合,說不得許鬆會做出什麼不理智的事情來,為了自己的小命,他隻能配合許鬆。
當夜,一匹快馬悄然離開雲州,直奔汴京。
數日後,晉帝石重貴收到密報,言劉知遠私通雲朔,意圖不軌。
朝堂震動,杜重威當即請命討伐河東。
而此時的雲州城內,許鬆正站在城頭,望著南方冷笑。
“大帥此計甚妙。”趙元朗佩服道:“既拿捏了蘇逢吉,又挑撥朝廷與河東關係。”
許鬆搖搖頭:“朝廷的那幫子人也都不是傻子,他們知道本帥在與蘇逢吉演戲,本帥也知道他們知道本帥在演戲,但是這個戲,本帥必須要演,要給朝廷一個好的藉口啊。”
二月十三日,天色微明,雲州城已是一片素白。
城中央的校場上,三千五百七十五具黑漆棺木整齊排列,每具棺木前都立著一塊木牌,上麵用硃砂寫著陣亡將士的姓名、籍貫和軍職。
棺木上覆蓋著雲朔軍的戰旗,在晨風中輕輕飄動。
許鬆一身素服,腰佩長劍,肅立在祭台前。
在他身後,是許從斌、李崇等將領,以及全體雲朔軍將士。
校場外圍,擠滿了前來送行的百姓,許多人手中捧著自製的紙錢和供品。
“吉時到……”隨著司儀一聲高喝,低沉悲壯的號角聲響徹雲霄。
許鬆緩步登上祭台,從親兵手中接過三炷香,對著棺木深深三拜,然後將香插入青銅鼎中。他轉身麵對眾人,聲音沉痛而堅定:“今日,我們在此送彆三千五百七十五位英雄。他們用鮮血捍衛了雲朔的土地,用生命保護了身後的百姓。他們的名字,將永遠銘刻在忠烈祠中;他們的事蹟,將世代傳頌!”
校場上,數萬軍民齊聲高呼:“英雄不朽!英靈長存!”
呼聲震天,驚起遠處山林中的飛鳥。
許鬆從祭台上取下一碗烈酒,高舉過頭:“這第一碗酒,敬天地!願英魂得歸其所!”酒水灑向大地。
“這第二碗酒,敬父母!養育瞭如此忠勇兒郎!”酒水再次灑落。
“這第三碗酒……”許鬆的聲音突然哽咽:“敬兄弟們!來世再做同袍!”
三碗酒畢,送葬隊伍開始緩緩移動。
李崇拄著柺杖走在最前麵,身後是三十六名精銳抬著第一具棺木……那是陣亡的最高將領,一師副將周武的靈柩。
接著是各級軍官的棺木,最後是普通士兵。
隊伍沿著雲州主街行進,街道兩旁跪滿了百姓。
有人痛哭失聲,有人默默垂淚,更有陣亡將士的家眷撲在棺木上,哭得撕心裂肺。
“兒啊!你睜開眼看看娘啊!”一位白髮老嫗死死抱住兒子的棺木,不肯鬆手。
旁邊的小女孩拉著老嫗的衣角,怯生生地問:“奶奶,奶奶,爹爹什麼時候回來呀?”
這一幕讓鐵打的漢子們都紅了眼眶。
許鬆快步上前,單膝跪地握住老嫗的手:“大娘,您的兒子是英雄。從今往後,您就是我的娘,這孩子就是我的侄女。雲朔軍會照顧你們一輩子。”
老嫗淚眼婆娑地望著許鬆,顫抖著說不出話來。
送葬隊伍行進了整整兩個時辰,終於抵達城外的忠烈祠。
這是一座新建的宏偉建築,青磚灰瓦,莊嚴肅穆。
祠堂正門上懸掛著許鬆親筆題寫的匾額:“忠烈千秋\"。
棺木被一一安放在祠堂後的墓園中,每下葬一具棺木,就有一名士兵鳴槍致敬。三千五百七十五聲槍響,如同三千五百七十五次叩擊在每個人心頭。
葬禮結束時,已是夕陽西下。
許鬆站在忠烈祠前,望著新立的墓碑群,對眾將領說道:“記住今日之痛。他日契丹再來,我們要讓他們血債血償!”
眾將齊聲應諾,聲震四野。
當夜,許鬆獨自在祠堂守靈。
燭光搖曳中,他撫摸著陣亡將士的名冊,喃喃自語:“兄弟們放心,你們用命換來的雲朔,我一定會守住……”
祠堂外,一輪明月高懸,清冷的月光灑在新墳上,如同為英魂披上了一層銀色的鎧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