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丹軍陣後方,耶律德光看著正門下騰起的巨大火球和濃煙,聽著那震耳欲聾的爆炸和己方士兵絕望的哀嚎,握著馬鞭的手青筋暴起,指節捏得發白。
他精心準備、寄予厚望的雷霆一擊,竟然被對方用如此慘烈的方式徹底瓦解!那爆炸的威力,遠超他的想象!
“許鬆……火器……”他再次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眼中的怒火幾乎要噴薄而出,但更多的是一種深深的忌憚和無力感。
強攻軍都關,代價太大了,大到連他這個契丹大汗都感到肉痛!
“鳴金!收兵!”耶律德光的聲音冰冷刺骨,帶著濃重的不甘。
他知道,今天,乃至接下來的幾天,都不可能再組織起如此強度的攻勢了。
他需要時間,需要等待幽州的“暗線”和匠作營的訊息,更需要等待雲朔內部可能出現的“變數”。
軍都關前,契丹大軍如同退潮般緩緩撤去,留下正門下那片如同地獄入口般的焦黑廢墟和堆積如山的屍體。
關城之上,守軍看著退去的敵人,許多人直接癱倒在地,連手指都動彈不得。
劉清扶著冰冷的牆垛,劇烈地喘息著,看著關外契丹大營連綿的燈火,眼神疲憊卻銳利不減。
“房參軍,”他啞聲道:“給大帥傳信,軍都關尚在,然契丹兵力數倍於我,撞木損毀嚴重,城門受損!我軍……傷亡慘重,彈藥告急!請大帥……早做決斷!”
房永勝沉重地點點頭,他知道,軍都關雖然頂住了這波最強攻勢,但也已是強弩之末。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了雲州方向。
真正的勝負手,或許就在許鬆那支隱藏在風雪中的兩千鐵騎,以及雲州城能否在耶律頗德的猛攻下堅持到那一刻。
公元945年正月初六日,陰。
在軍都關和雲州都在契丹大軍的攻擊下,搖搖欲墜的時候。
朔州以北,寒風如刀,捲起地表的殘雪,天地間一片肅殺。
長城殘破的關隘外,黑壓壓的契丹鐵騎如同翻滾的烏雲,正沿著古老的陰山南麓,踏著凍硬的土地,向朔州方向席捲而來。
耶律安端的鐵林軍,契丹最精銳的軍隊之一,盔甲在冬日稀薄的陽光下反射著冰冷的寒光,數萬匹戰馬的嘶鳴與鐵蹄踐踏大地的悶雷聲,讓遠在上百裡外的朔州城都能感受到那股毀滅性的壓迫感。
李鬆趴在加固加高的土牆後,撥出的白氣瞬間在冰冷的空氣中凝結。
他緊了緊身上略顯單薄的棉襖,又摸了摸腰間冰冷的腰刀和放在手邊那杆沉甸甸的火槍……這玩意兒被老兵們稱為“雷公火”,是他們的命根子。
他身邊,弟弟李柏蜷縮著身子,臉色凍得發青,但眼神卻死死盯著牆外那片越來越近的黑色浪潮,握著生鏽長矛的手因為用力而指節發白。
“哥……他們……他們來了!”李柏的聲音帶著無法抑製的顫抖。
“彆怕!穩住!”李鬆低吼一聲,既是給弟弟打氣,也是給自己壯膽。
他想起羅章將軍的話:“契丹人也是血肉之軀,捱了槍子兒一樣會死!記住,聽號令,彆慌!我們的火器專克他們的馬隊!”
話雖如此,看著那鋪天蓋地、氣勢洶洶的鐵騎洪流,李鬆的心還是提到了嗓子眼。這陣勢,比他想象中要可怕百倍。
唐奇站在屯內最高的望樓上,臉色凝重如鐵。
羅章等人站在他的身後。
遠處契丹前鋒的遊騎已經像狼群般散開,試探著周家屯的防禦。真正的攻擊,即將開始。
“傳令!各部進入預定位置!火槍隊上牆!虎蹲炮裝填霰彈!火雷手準備!”唐奇的聲音穿透寒風,清晰地下達命令。
他轉頭對羅章道:“羅章,你帶預備隊居中策應,務必穩住新兵!”
“明白!”羅章重重點頭,手按刀柄,目光掃過牆頭那些緊張的臉色發白的新兵蛋子。
他知道,第一波衝擊,對這些冇真正見過血的新兵來說,將是巨大的考驗。
轟隆隆!
契丹人冇有試探多久。
隨著低沉的牛角號聲響起,數千鐵騎如同離弦之箭,猛然加速!
大地在鐵蹄下呻吟,積雪和凍土被掀起,形成一道狂暴的土黃色煙塵牆,向著周家屯那簡陋的土牆狠狠撞來!
馬蹄聲彙聚成震耳欲聾的死亡轟鳴,彷彿要將整個屯子踏為齏粉!
“穩住!穩住!聽號令!”牆頭,老兵們的嘶吼此起彼伏,試圖壓過那令人心悸的馬蹄聲。
李鬆感覺自己的心臟快要跳出胸腔,他死死咬住嘴唇,強迫自己盯住衝在最前麵的那個契丹騎兵猙獰的麵孔,手指搭在了冰冷的扳機上。
身邊的李柏更是嚇得閉上了眼睛,身體抖得像風中的落葉。
“火槍隊……預備!”朱桓的聲音如同炸雷般在望樓上響起。
牆頭瞬間安靜了一瞬,隻剩下粗重的喘息和契丹騎兵越來越近的嘶吼。
“放!”
“砰!砰!砰!砰……!”
幾乎是同時,上百杆火槍噴吐出橘紅色的火焰和濃密的硝煙!
沉悶的爆響連成一片,如同平地驚雷!
衝在最前方的契丹騎兵如同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瞬間人仰馬翻!
高速衝鋒的戰馬被鉛彈擊中要害,悲鳴著翻滾倒地,將背上的騎士狠狠甩出;騎士的皮甲在五十步距離上如同紙糊,被威力巨大的鉛彈輕易撕裂,血花在冰冷的空氣中綻放!
第一排衝鋒的契丹騎兵如同被鐮刀割倒的麥子,瞬間倒下一片!衝鋒的勢頭為之一滯!
“打中了!打中了!”牆頭的新兵們爆發出難以置信的歡呼,巨大的恐懼瞬間被這雷霆般的反擊驅散了不少。
李鬆看著自己槍口冒出的青煙,又看看遠處倒下的契丹騎兵,一股難以言喻的熱流湧遍全身……這“雷公火”,真的能殺敵!
“虎蹲炮……放!”朱桓的命令毫不停歇!
佈置在土牆內側的幾門虎蹲炮發出震天怒吼!
炮口噴出大團火焰和濃煙,數十枚鐵砂、碎石組成的霰彈如同死亡的鐵雨,呈扇麵潑灑向被火槍打亂陣型、擠作一團的後續契丹騎兵!
“噗噗噗噗……!”
密集的入肉聲令人牙酸!
霰彈的覆蓋範圍極大,瞬間在契丹騎兵群中掀起一片腥風血雨!
人馬皆碎,慘叫連連!衝鋒的契丹騎兵陣型徹底大亂!
“火雷手!扔!”老兵們嘶吼著。
點燃引線的火雷被奮力擲出,越過土牆,落在混亂的契丹馬隊之中。
“轟!轟!轟!”
劇烈的爆炸接連響起,火光四濺,破片橫飛!
巨大的衝擊波和聲浪不僅進一步殺傷人馬,更讓本就受驚的戰馬徹底失控!
契丹人的第一次衝鋒,在周家屯守軍凶猛的火器打擊下,如同撞上礁石的浪頭,瞬間粉身碎骨,丟下上百具人馬的屍體和傷兵的哀嚎,狼狽不堪地退了下去。
“贏了!我們打退了!”牆頭爆發出震天的歡呼!
新兵們激動得臉色通紅,揮舞著手中的武器。
李柏也睜開了眼,看著牆外狼藉的戰場和退卻的契丹人,眼中充滿了劫後餘生的慶幸和對火器的敬畏。
然而,唐奇的臉上卻冇有絲毫輕鬆。
“這隻是開胃菜。”唐奇看著遠處重新整隊的契丹大軍,耶律安端的帥旗在風中獵獵作響,語氣凝重:“耶律安端不會這麼容易放棄。下一次,他們會更狡猾,衝擊也會更猛烈。讓兄弟們抓緊時間休整,補充彈藥!傷員立刻抬下去!快!”
朔州城,刺史府(臨時帥府)。
許義看著斥候送來的周家屯初戰告捷的軍報,緊繃的神經稍緩,但眉頭依然緊鎖。
他麵前,是朔州周邊密密麻麻的塢堡、村落佈防圖,以及源源不斷送來的流民安置和糧草調配文書。
“巡檢司各部聽令!”許義聲音冷峻:“契丹前鋒已至周家屯,大戰開啟。給我盯死城內城外!凡有散佈謠言、串聯滋事、圖謀通敵者,無論身份背景,一律拿下!若遇反抗,格殺勿論!同時,加派人手,確保通往周家屯、南榆林鎮糧道暢通,民夫運輸隊必須由精兵護送!後方若有半點閃失,我唯你們是問!”
“遵命!”數名巡檢司軍官領命,殺氣騰騰地奔出府衙。
朔州城,在許義鐵腕的軍管下,如同一架精密而冷酷的戰爭機器,高速運轉起來。
表麵平靜之下,暗藏的毒刺正被一根根拔除。
通往朔州的官道上。
朱英率領的三師精銳,正頂著凜冽寒風,不顧一切地強行軍。
戰馬噴著粗重的白氣,步卒們咬著牙在凍硬的土地上奔跑,隊伍拉成了一條蜿蜒的長龍。
“快!再快!”朱英策馬在隊伍旁來回賓士,聲音嘶啞:“軍法司的兄弟在用命為我們爭取時間!朔州危在旦夕!告訴弟兄們,早到一刻,就能多救下無數袍澤和父老鄉親!累死也要給我趕到朔州城下!”
疲憊不堪的將士們被主將的焦急所感染,爆發出最後的氣力,沉重的腳步聲和馬蹄聲在空曠的原野上迴盪,目標直指那烽煙初起的北方。
“報……大帥,耶律安端大軍已經在周家屯,與唐指揮使的三營接戰,唐指揮使率領三營依靠地利,節節抵抗,但是契丹兵馬人多勢眾,攻勢凶猛,不日就將到達朔州城附近。”
許鬆這邊,也很快收到了朔州大戰開始的訊息。
“朱英的大軍到哪了?”似乎早有預料,許鬆神色不變,開口問道。
“回大帥,距離朔州還有五十餘裡,以朱帥的速度,一日之後即可到達朔州。”
傳令兵回答道。
“大山哥,雲州那邊的戰事如何了?”
許鬆又看向牛大山問道。
“自初一開始,到如今已有七天,雲州血戰七日,我軍傷亡近半,老將軍和李帥他們打得很辛苦。”
牛大山簡短說道。
“讓將士們做好準備,是時候出擊了……”
許鬆微微沉吟後說道。
“是。”牛大山大喜說道。
時間回到初三日。
耶律頗德的大軍,如同被激怒的黑色蟻群,終於蔓延到了雲州城下。
旌旗蔽空,刀槍如林,沉重的馬蹄踏碎了城郊最後一片未被踐踏的雪原,揚起的雪塵混合著殺氣,直衝雲霄。
三萬契丹精銳,挾著拔除得勝口釘子的餘威,將這座北疆重鎮圍得水泄不通。
城頭之上,許從斌按劍而立,青灰色的戎裝與玄色披風在寒風中紋絲不動。
他的目光如同千年寒冰,緩緩掃過城下那無邊無際的黑色浪潮,最終定格在那杆巨大的狼頭纛下……耶律頗德策馬而立,鷹隼般的目光同樣穿透風雪,與許從斌隔空碰撞,火花四濺。
冇有勸降,冇有叫陣。
血仇早已結下,唯有用血來洗刷!
“嗚……嗚……嗚……!”
契丹軍中低沉而雄渾的號角聲撕裂了短暫的死寂,如同猛獸出籠前的咆哮。
緊接著,沉悶的戰鼓聲隆隆響起,如同敲在每一個守軍的心頭。
“攻城!”耶律頗德的咆哮如同驚雷炸響。
“殺……!”震天的喊殺聲瞬間爆發,如同海嘯般席捲而來!
契丹軍陣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湖麵,劇烈地湧動起來。
前陣,數以百計的盾車被力士們奮力推出,覆蓋著浸濕的生牛皮,笨重卻堅固。
盾車之後,是密密麻麻的步卒,扛著簡陋卻沉重的雲梯、撞木,在軍官的驅趕下,如同黑色的潮水,向著城牆洶湧撲來!
他們身後,是如同烏雲般壓上的弓箭手方陣,箭鏃在慘淡的天光下閃爍著點點寒芒。
“放箭!”契丹軍官的嘶吼響起。
刹那間,密集的箭雨騰空而起,遮天蔽日,帶著刺耳的破空尖嘯,如同飛蝗般向著雲州城頭傾瀉而下!
“舉盾!避箭!”城頭各處軍官的嘶吼此起彼伏。
早已嚴陣以待的守軍士兵瞬間縮入垛口之後,或舉起包覆鐵皮的大盾。
隻聽得一陣密集的“哆哆哆”聲,箭矢如雨點般釘在盾牌、城牆和垛口上,力道強勁,深入寸許!城頭彷彿瞬間長出了一層黑色的“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