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令如疾風般傳遍全城。
剛剛經曆過短暫休整的雲州城,瞬間如同被投入沸水的銅壺,爆發出驚人的活力。
士兵們奔跑著進入各自的戰位,拉動絞盤,沉重的城門在刺耳的摩擦聲中緩緩關閉,巨大的門閂轟然落下。
民夫們喊著號子,肩扛手抬,將一袋袋混合著碎石的濕冷水泥、沉重的沙包源源不斷地送上城頭,填補著可能存在的縫隙,加厚著女牆。
鐵匠鋪的爐火熊熊燃燒,叮噹的打鐵聲不絕於耳,加緊修複著損壞的兵器甲冑。
空氣中瀰漫著緊張、肅殺,卻又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亢奮……敵人來了,終於來了!
約莫半個時辰後,風雪瀰漫的西方地平線上,出現了一線跌跌撞撞、卻依舊頑強保持著行軍佇列的影子。
是李崇!
他走在隊伍的最前列,那身精良的山文甲早已被血汙、硝煙和泥土糊得看不出本色,頭盔不知去向,露出一張同樣佈滿血痂、菸灰和燎泡的臉,額角一道傷口還在滲著暗紅的血。
他手中的腰刀已經徹底捲成了廢鐵,被當作柺杖拄在雪地裡,每一步都顯得異常沉重。
他的身後,是同樣疲憊不堪、傷痕累累的士兵們。
佇列稀疏了許多,許多熟悉的麵孔永遠留在了得勝口。
他們沉默著,眼神卻像淬了火的刀子,死死盯著身後可能出現的追兵方向。
沉重的腳步聲、傷員的壓抑呻吟、武器甲葉的碰撞聲,混合著呼嘯的風雪,構成一曲悲愴而堅韌的歸途樂章。
當這支殘破卻依然帶著凜冽殺氣的隊伍終於靠近西門甕城時,早已等候多時的秦岩立刻下令開啟偏門。
“李師帥!”秦岩搶步上前,看著李崇幾乎不成人形的模樣,這位以勇猛著稱的悍將聲音都有些發顫。
李崇擺了擺手,連說話的力氣似乎都快冇了,隻是嘶啞地吐出兩個字:“……入城。”
士兵們相互攙扶著,沉默而有序地通過狹窄的偏門。
城內的景象讓他們疲憊到極點的精神為之一振,熱氣騰騰的肉湯和餅子已經備好,擔架和醫官焦急地等待著,街道兩側站滿了默默注視的百姓,眼神中充滿了敬意與擔憂。
李崇拒絕了擔架,堅持自己走上通往城樓的階梯。
他的每一步都異常艱難,傷口在劇烈地疼痛,但他必須去見許從斌,將契丹軍隊的情況通知他。
當李崇終於登上城樓,看到那個依舊挺立在風雪中、凝視著遠方的背影時,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楚和決絕湧上心頭。
他推開攙扶的親兵,踉蹌著走到許鬆身後數步處,單膝重重跪在冰冷的城磚上,染血的捲刃腰刀拄在身側。
“將軍……末將……李崇覆命!”他的聲音嘶啞乾裂,如同砂紙摩擦,帶著力竭後的顫抖和未能守住得勝口的愧怍:“得勝口……失守!末將無能,未能……未能儘殲敵鋒……請將軍責罰!”
城樓上的風雪似乎都為之一滯。
周圍的親兵、將校,目光都聚焦在這位渾身浴血、氣息奄奄卻依舊強撐著軍禮的悍將身上。
許從斌緩緩轉過身。
他的目光,如同兩道實質的寒冰,落在李崇身上。
那目光穿透了血汙、疲憊和傷痛,直刺李崇眼底深處。
冇有憤怒,冇有斥責,隻有一種深沉的、彷彿能承載千鈞重擔的平靜。
他向前一步,伸出那雙佈滿老繭、骨節分明的大手,冇有去攙扶,而是重重地、穩穩地按在了李崇的肩膀上。
那一下,彷彿帶著千鈞之力,又似傳遞著滾燙的熱流。
“起來!”許從斌的聲音低沉有力,穿透風雪的嗚咽,清晰地落在李崇耳中,也落在周圍每一個將士的心頭:“你何罪之有?得勝口一戰,以寡敵眾,斃傷契丹精銳先鋒無數,挫其銳氣,耗其兵力,更為主力撤離贏得時間,保全了雲朔軍最鋒利的刀尖!此乃大功!何談責罰?”
他的目光掃過李崇身後那些相互攙扶、沉默肅立的殘兵,看著他們襤褸的衣甲、疲憊卻燃燒著不屈火焰的眼神,聲音陡然拔高,如同洪鐘般響徹城頭:“看看!看看你們帶回來的這些兵!他們都是好樣的!是我雲朔的脊梁!是用血肉在得勝口築起了一道契丹人永遠跨不過去的鐵壁!你們用命,給耶律頗德送了一份‘厚禮’!這份禮,他得用更多的契丹狗命來還!”
“將軍……”李崇喉頭哽咽,一股熱流衝上眼眶,卻被冰冷的意誌死死壓住。肩膀上傳來的力量,驅散了他最後一絲動搖和疲憊。
許從斌俯身,雙手用力,將李崇扶起。
他的動作沉穩而有力,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和深藏的關切。
“下去!”許從斌鬆開手,聲音不容置疑:“立刻去醫營!裹傷,進食,休整!你的兵,一個都不能再少!雲州城,還需要你這把刀!更需要你麾下這些百戰餘生的虎賁!養好傷,磨快刀!真正的決戰,在雲州城下!”
李崇挺直了幾乎散架的身軀,用儘最後力氣抱拳:“末將……遵命!”
他知道,此刻服從命令,讓這支疲憊不堪卻意誌如鋼的隊伍恢複元氣,纔是對將軍、對雲州最大的負責。
他不再多言,在親兵的攙扶下,轉身走下城樓。
每一步都沉重無比,卻又異常堅定。
許從斌的目光追隨著李崇踉蹌卻倔強的背影消失在階梯口,才緩緩收回,重新投向西方那片風雪瀰漫、殺機四伏的曠野。
他臉上的平靜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山嶽般的凝重。
“傳令!”許從斌的聲音再次響起,冰冷如鐵:“契丹大軍將至!各城段守軍,睜大眼睛!豎起耳朵!一隻契丹蒼蠅飛近城頭百步,都給老子射下來!鬆兒新送來的那十幾門新式火炮裝填實心彈,校準射界!滾木礌石,備足!火油金汁,燒沸!讓耶律頗德看看,我雲州,是不是他輕易能啃下的骨頭!”
“諾!”城頭守軍轟然應諾,殺氣騰騰。
李崇部的慘烈歸來,非但冇有擊垮士氣,反而如同一劑強心針,點燃了所有守軍同仇敵愾、血戰到底的熊熊怒火!
同一時間,軍都關。
關城之上,硝煙混合著血腥的氣息濃得化不開,粘稠地附著在冰冷的牆磚和守軍疲憊的臉上。
連續數日的輪番襲擾,如同永無止境的鈍刀割肉,消耗著每一個人的體力和精神。
垛口後,火槍手趙老六眼窩深陷,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關外。
他的手因為長時間緊握冰冷的槍管而麻木僵硬,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肺部的灼痛。
關外,一支約千人的契丹步卒方陣,在盾車的掩護下,正不緊不慢地逼近,後方是密密麻麻張弓搭箭的弓箭手。
“他孃的……又來了……”旁邊一個年輕的新兵聲音帶著哭腔,握著長矛的手在微微發抖。
他已經兩天冇閤眼了。
“閉嘴!”趙老六低吼一聲,聲音嘶啞:“省點力氣,待會兒給契丹狗崽子開瓢!”
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努力集中精神。
劉帥(劉清)有令,非密集衝鋒,不得齊射,要省彈藥,更要省體力。
他必須等到最有把握的那一刻。
“嗚……嗚……”契丹的號角短促而刺耳。
瞬間,密集的箭雨再次騰空而起!
這一次,似乎比以往更加精準、更加刁鑽!
不少箭矢帶著淒厲的呼嘯,專門射向垛口的縫隙和炮位的觀察孔!
“隱蔽!”軍官的嘶吼淹冇在箭矢釘入盾牌和牆體的“哆哆”聲中。
趙老六猛地縮頭,一支狼牙箭擦著他的頭皮釘在身後的女牆上,箭尾兀自顫抖!
冷汗瞬間浸透了他的內襯。
箭雨稍歇,契丹步卒的呐喊聲和沉重的腳步聲便迫近城下!
雲梯再次被豎起!
“滾木!砸!”軍官聲嘶力竭。
巨大的滾木被推下,沿著加固過的陡峭牆麵轟隆隆滾落,將攀爬的契丹兵砸落。
“火油!倒東邊雲梯!”一小隊士兵抬著沸騰的火油罐,冒著零星射來的冷箭衝過去。
“噗!”滾燙的火油傾瀉而下,下方立刻響起淒厲的慘嚎!
就在這時,關外契丹軍陣後方,一陣沉悶而整齊的鼓點聲傳來,與之前散亂的進攻節奏截然不同!
劉清和房永勝幾乎同時心頭一凜,撲到垛口前望去。
隻見一支裝備明顯精良於其他部隊的契丹重甲步兵方陣,在數輛巨大、覆蓋著濕泥生牛皮的盾車掩護下,正沉穩而堅定地向著軍都關正門方向壓來!
他們步伐整齊,甲冑鏗鏘,手中持著長柄重斧和破城錘!目標直指城門!
而在他們側翼,數支千人騎兵隊開始緩緩加速,如同伺機而動的狼群,顯然是準備在城門被攻擊吸引注意力時,尋找其他防禦薄弱點進行突擊!
“耶律德光終於要動真格的了!”房永勝羽扇緊握,指節發白:“他看出了我們兵力疲憊,想用精銳重兵強攻一點,同時以騎兵牽製,迫使我軍分散!”
劉清眼神銳利如刀,瞬間判斷出形勢:“傳令!正門防禦,進入最高戒備!所有虎蹲炮,裝填最大號霰彈,目標……重甲步軍方陣!聽我號令齊射!火槍隊,集中至正門兩側,準備打擊攀城之敵!其餘城段,嚴防騎兵突襲,節省火力,滾木礌石伺候!告訴兄弟們,頂住這一波!契丹人的三板斧,快掄完了!”
他深吸一口氣,冰冷刺骨的空氣湧入肺腑,強行壓下連日指揮積累的疲憊,眼中隻剩下冰冷的戰意:“想破我關門?耶律德光,那就拿你契丹最精銳的勇士來填!”
軍都關的城頭,剛剛經曆了一輪襲擾的喘息,立刻又被更加致命、更加凶險的陰雲籠罩。
兩日之後,關城之上,瀰漫著一種比雲州更加壓抑的疲憊。
連續多日、不分晝夜的輪番襲擾,如同鈍刀子割肉,讓每一個守軍士兵的精神都繃緊到了極限。
關外,那支裝備精良的契丹重甲步兵方陣,在付出了相當的代價後,終於頂著虎蹲炮的霰彈和火槍的點射,艱難地推進到了軍都關正門下!
巨大的、包裹著鐵頭的撞木,在力士們的號子聲中,開始猛烈撞擊厚重的城門!
“咚!咚!咚!”
每一次撞擊,都如同重錘砸在守軍的心頭,沉悶地迴響在關城內震盪!
城門內側堆積的沙袋和支撐的木樁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穩住!炮火壓製後續!火槍手!射殺撞木旁的力士!滾油!金汁!給老子往下倒!”劉清的聲音嘶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狠厲。
他親自守在正門城樓,指揮著防禦。
滾燙的火油和散發著惡臭的糞汁(金汁)被傾瀉而下!
下方立刻響起一片非人的慘嚎!
被燙傷、腐蝕的契丹重甲兵痛苦地翻滾,撞擊的力道為之一緩。
但契丹人顯然早有準備,立刻有後備隊頂替上來,撞擊繼續!
同時,側翼契丹騎兵的佯攻變得更加猛烈,迫使守軍不得不分兵應對。
房永勝羽扇早已收起,眉頭緊鎖,看著關外契丹軍陣後方。
耶律德光顯然將主力精銳集中於此,一副不破關門誓不罷休的架勢:“劉帥,耶律德光這是要孤注一擲了!正門壓力太大!”
劉清眼中佈滿血絲,死死盯著下方瘋狂撞擊城門的契丹兵,冷聲道:“他耗得起人命,我們耗不起!傳令!將最後一批火雷集中到正門!待其撞木力士最密集時,給老子全扔下去!炸斷他的撞木!”
命令迅速執行。
數十顆冒著青煙的火雷被守軍奮力擲下,精準地落入城門洞下擁擠的契丹重甲兵和撞木力士群中!
“轟!轟!轟!轟隆隆……!”
一連串驚天動地的爆炸在狹窄的城門洞內轟然爆發!
火光沖天!濃煙滾滾!恐怖的衝擊波和四射的彈片瞬間將那片區域變成了血肉攪拌機!
巨大的撞木被攔腰炸斷!周圍的契丹重甲兵如同破布娃娃般被撕碎、拋飛!連厚重的城門都被炸得向內凹陷,門閂發出令人牙酸的扭曲聲!
這毀滅性的一擊,終於徹底粉碎了契丹重甲步兵的攻勢!
殘存的契丹兵肝膽俱裂,丟下滿地狼藉的殘肢斷臂和破碎的攻城器械,連滾帶爬地向後潰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