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瞬間凝固。
顯然,阿爾汗在殺虎口遇襲,全軍覆冇之事他已經知道了。
許鬆感到背後數道目光如箭矢般射來,那是隱藏在黑狼騎中的弓箭手已經鎖定了他。
他維持著麵部表情的平靜,甚至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困惑:“殺虎口?那在雲州以西百裡,末將近日活動範圍絕不超過野狐嶺方圓三十裡,不知是何人構陷?”
蕭撻魯死死盯著他的眼睛,似乎要從中挖出真相。
許鬆坦然對視,目光清澈見底。
寒風捲著雪粒從兩人之間呼嘯而過,大氅獵獵作響。
“哈哈哈!”蕭撻魯突然大笑,笑聲中卻無半分溫度:“本帥不過戲言耳,許將軍忠心耿耿,怎會違令私出?起來吧!”
許鬆順勢起身,卻見蕭撻魯已大步向營中走去:“本帥既來,自當檢視防務,許將軍,帶路!”
這是明目張膽的搜查了,許鬆暗中給牛大山使了個眼色,快步跟上蕭撻魯:“節帥請。”
營中士卒看似如常操練,實則神經緊繃。
許鬆注意到蕭撻魯的親兵正分散開來,有的檢查馬廄,有的翻看灶台,甚至有人蹲下檢視營帳的固定繩索……他們在尋找任何可能暴露許鬆近期行動的蛛絲馬跡。
“聽聞許將軍新創‘三疊浪’戰法,連蕭魯都讚不絕口。”蕭撻魯狀似隨意地問道:“不知可否讓本帥開開眼界?”
許鬆心中一凜,蕭魯是他安插在蕭撻魯身邊的眼線,此刻老狐狸提起此人,要麼是已經懷疑蕭魯,要麼就是在試探……
“節帥謬讚,不過是些粗淺操練之法,難登大雅之堂。”許鬆謙虛道:“若節帥有興趣,末將明日可命士卒演示。”
“何必等明日?”蕭撻魯突然轉向校場方向:“就現在吧,本帥帶了黑狼騎,正好與許將軍的兵……切磋切磋。”
這不是請求,是命令。
許鬆眼角餘光瞥見一隊黑狼騎已經在校場列陣,清一色的重甲長矛,明顯有備而來。
若拒絕,等於承認心虛,若應戰,無論勝敗,蕭撻魯都會找到藉口發難……
“末將遵命。”許鬆抱拳應下,隨即話鋒一轉:“隻是近日操練頻繁,士卒多有傷損,恐怕……”
“怕什麼?”蕭撻魯冷笑:“怕本帥看出你那些兵剛經曆過血戰?”
尖銳的問題如同一把出鞘的刀,直接抵在許鬆咽喉,營中氣氛瞬間降至冰點,遠處正在檢查馬匹的親兵也停下動作,手按刀柄。
許鬆心跳如鼓,麵上卻露出恰到好處的震驚:“節帥何出此言?末將麾下傷兵皆是前日伏虎樁操練所致,軍醫有記錄可查!若節帥不信……”
“報……!”
一聲急促的呼喊打斷了他的話,一騎快馬衝破營門守衛,馬背上斥候滾鞍而下,踉蹌跪地:“急報!北麵三十裡發現韃靼遊騎,約有千餘,正朝野狐嶺而來!”
蕭撻魯臉色驟變,許鬆則心中一動……這斥候並非他所派,時機卻妙到毫巔。
“節帥!”許鬆立即抱拳:“請容末將率部迎敵!”
蕭撻魯眼中陰晴不定,顯然在權衡利弊。
最終,他冷哼一聲:“不必了,本帥親率黑狼騎前去檢視,許將軍……”他意味深長地看了許鬆一眼:“好好守著你的營寨。”
隨著蕭撻魯率軍離營,緊繃的氣氛稍有緩和。
但許鬆知道,這隻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老狐狸絕不會輕易放過懷疑,而殺虎口的血跡還未乾透……
“鬆哥兒,“牛大山湊近低語:“那斥候不是我們的人。”
許鬆望著遠處騰起的雪霧,輕聲道:“我知道,是劉清派的,我們回來之時,丁友生便想到了這一點,所以他們那邊派了一支小隊,在陰山北麓韃靼營地附近隱藏,趁機吸引韃靼騎兵南下。”
“什麼?”牛大山瞪大眼睛:“他怎知……”
“因為我們約定過,”許鬆轉身向大帳走去,聲音幾不可聞:“當看到三堆烽煙時,就是我們需要‘調虎離山’的時候。如今耶律德光已經南征,大軍此時已經出了臨潢府,蕭撻魯絕對不敢在這個時候,讓雲朔之地發生動亂。”
牛大山愕然回首,這才注意到遠處山巔上,三縷青煙正在暮色中嫋嫋消散。
蕭撻魯率領黑狼騎離營後,野狐嶺大營立刻如蟻穴般忙碌起來。
許鬆站在中軍帳前,寒風捲起他玄色大氅的衣角,獵獵作響。
他的目光掃過營中每一個角落,聲音低沉而冷冽:“朱英,帶人把後營的傷兵全部轉移至地下掩體,換上普通士卒的裝束。杜瓊,檢查所有兵器甲冑,凡有殺虎口一戰痕跡的,全部熔燬重鑄。秦岩,帶親衛營把馬廄裡所有戰馬的蹄鐵更換一遍,尤其是‘黑雲’的,務必看不出磨損。”
眾將領命而去,動作迅捷如風。
牛大山湊近低聲道:“鬆哥兒,蕭撻魯雖暫時被引開,但他絕不會善罷甘休,若他回來發現營中毫無破綻,反而會更加懷疑。”
許鬆嘴角微勾,眼中閃過一絲冷意:“所以,我們要給他一個‘破綻’。”
“破綻?”牛大山一愣。
許鬆轉身走入大帳,從案幾下方抽出一卷羊皮地圖,在燭光下緩緩展開。
他的手指點在野狐嶺以北的一處山穀:“這裡,是韃靼人南下的必經之路,地勢狹窄,易守難攻,蕭撻魯若追擊韃靼遊騎,必會途經此地。”
牛大山眼睛一亮:“你是想……?”
“不錯。”許鬆聲音低沉:“讓劉清的人假扮韃靼殘部,在此設伏,不需要殺傷多少黑狼騎,隻需製造混亂,讓蕭撻魯無暇細查我們大營即可。”
牛大山皺眉:“可若蕭撻魯生擒‘韃靼人’,審問之下,豈不是暴露?”
許鬆冷笑:“無妨,新軍士卒見過我的本就不多,即便有人被俘,指認招供了,那也沒關係,我完全可以死不認賬,難道一個韃靼賊匪的小卒子的話,還能比得上我這個左營都指揮使的不成?更何況,現在蕭撻魯最想的,乃是維持雲朔之地的安穩,而不是硬要找到我勾結匪寇的證據,逼得我起兵造反。”
牛大山倒吸一口涼氣,隨即重重點頭:“我這就去安排信使!”
許鬆按住他的肩膀,目光如炬:“記住,此事絕不可走漏風聲,連營中士卒都不必知曉,另外,讓劉清的人帶上幾件韃靼貴族的信物,丟在戰場上,讓蕭撻魯以為這是韃靼王庭的報複行動。”
牛大山領命而去,身影迅速消失在風雪中。
許鬆獨自站在帳內,燭火在他臉上投下跳動的陰影,他緩緩閉上眼,腦海中閃過殺虎口一戰的慘烈畫麵,以及阿爾罕被俘時那怨毒的眼神。
“蕭撻魯,你想玩,我便陪你玩到底……”他低聲喃喃,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的刀柄。
野狐嶺以北三十裡,鷹嘴峽。
峽穀兩側的峭壁上,積雪覆蓋著枯草,寒風呼嘯,捲起細碎的雪沫,一百餘名身著韃靼皮甲、臉塗炭灰的漢子靜靜潛伏在岩石後方,手中緊握弓箭與彎刀,眼神冷厲如狼。
為首之人正是劉清的結拜兄弟付有才。
他伏在一塊巨石後,目光死死盯著峽穀入口,低聲道:“都記住了,待黑狼騎過半,立刻放滾石斷其後路,火箭齊射,製造混亂後,立刻撤離,自保為上,若是被俘,那就……”
身旁一名年輕士卒喉結滾動,聲音微顫:“付大哥,若是真的被俘,我們真的要……”
付有才轉頭看他,眼神堅定:“劉清大哥待我們如何,你們都清楚,我們這些傢夥也大多是從那場屠殺之中倖存下來的,若非劉清大哥,我們這些人還能有幾人能活到現在?做人不能忘恩負義,劉清大哥要為朔州數萬百姓報仇雪恨,也是為我們的家人報仇雪恨,就要依靠那個許鬆,所以我們絕不能出賣他,否則如何對得起冤死朔州的親朋故舊?”
年輕士卒深吸一口氣,重重點頭。
遠處,馬蹄聲漸近,地麵微微震顫。
付有才抬手示意眾人噤聲,緩緩抽出腰間的彎刀。
峽穀入口處,一隊黑甲騎兵如黑色洪流般湧入,正是蕭撻魯率領的黑狼騎。他們追擊“韃靼遊騎”至此,氣勢洶洶,毫無防備。
當黑狼騎的前鋒完全進入峽穀中段時,付有才猛地揮刀:“放!”
“轟隆隆……!”
數十塊裹著烈焰的巨石從兩側峭壁滾落,狠狠砸入黑狼騎陣中!戰馬驚嘶,士兵慘叫,狹窄的穀道瞬間亂作一團。
“敵襲!保護節帥!”黑狼騎千夫長怒吼著舉起盾牌,卻被一支火箭射中咽喉,栽落馬下。
蕭撻魯臉色鐵青,拔刀格開一支流矢,厲聲喝道:“結陣!弓箭手還擊!”
然而,埋伏的“韃靼人”根本不給他們喘息之機,箭雨如蝗,夾雜著燃燒的火油罐和一個個土製炸彈,將峽穀化作一片火海。
黑狼騎雖精銳,但在狹窄地形中難以展開陣型,傷亡慘重。
蕭撻魯眼中怒火滔天,親自率親衛衝鋒,試圖殺出一條血路。
就在此時,峽穀後路也被滾石徹底封死!
付有才見時機已到,高舉彎刀,用韃靼語嘶吼:“為了大汗,殺光契丹狗!”
百餘名“韃靼人”如猛虎下山,衝入混亂的黑狼騎陣中,刀光劍影,血肉橫飛。
蕭撻魯的親衛拚死護主,但“韃靼人”悍不畏死,甚至有人直接抱住契丹騎兵,點燃身上的火油,同歸於儘!
慘烈的廝殺持續了半個時辰,峽穀內屍橫遍野,濃煙滾滾。
付有才渾身是血,左臂已被斬斷,仍死死擋在蕭撻魯麵前。
他咧嘴一笑,用生硬的契丹語說道:“契丹狗……你們的末日……到了……”說罷,猛地扯開衣襟,露出綁滿炸彈的胸膛。
蕭撻魯瞳孔驟縮,厲聲喝道:“退!”
“轟……!”
劇烈的爆炸聲中,付有才與數名黑狼騎同歸於儘,火光沖天而起。
蕭撻魯被氣浪掀翻,狼狽爬起時,峽穀內已無一名活著的“韃靼人”,他們全部戰死,甚至**屍身,不留一絲痕跡。
親衛從灰燼中翻出幾枚韃靼貴族的骨雕令牌,顫聲道:“節帥,是……是韃靼王庭的人!”
蕭撻魯死死攥住令牌,指節發白,眼中怒火與驚疑交織:“韃靼王庭……好大的膽子!”
當夜,野狐嶺大營。
蕭撻魯率殘部返回時,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黑狼騎折損近兩百人,卻連一個活口都冇抓到。
許鬆早已率眾在營門前等候,見狀“大驚失色”,快步上前:“節帥!這是……”
蕭撻魯冷冷掃了他一眼,聲音沙啞:“韃靼王庭埋伏本帥,此事絕不簡單。”
許鬆麵露“憤慨”:“韃靼人竟敢如此猖狂!節帥,末將願率部北上,剿滅其部落,為節帥雪恨!”
蕭撻魯盯著許鬆的臉,似乎想從中看出什麼破綻,但許鬆目光坦蕩,毫無躲閃。
良久,蕭撻魯冷哼一聲:“不必了,此事本帥自有計較。”
他頓了頓,突然話鋒一轉:“許將軍,本帥此次來,還有一事。”
許鬆心頭一緊,麵上不動聲色:“節帥請講。”
蕭撻魯從懷中掏出一封密信,遞了過來:“大汗有令,南征在即,雲朔各軍需抽調精銳,補充東路軍,許將軍的左營,需調撥千人,三日後隨本帥前往幽州。”
許鬆瞳孔微縮。
抽調千人?這是要抽調左營一半的戰鬥力!若答應,左營將名存實亡,若拒絕,便是抗旨不遵,蕭撻魯立刻就能以謀反罪名拿下他。
電光火石間,許鬆已有了決斷,他雙手接過密信,肅然道:“末將遵命!不過……”
他麵露難色:“左營近日操練頻繁,傷病者眾,能否寬限五日,待末將整頓完畢,再抽調精銳?”
蕭撻魯眯起眼,似乎在權衡。
許鬆趁機低聲道:“節帥,末將還有一事稟報,近日營中斥候在陰山北麓發現大批韃靼騎兵集結,恐有異動,若此時抽調兵力,雲州防務恐有疏漏……”
蕭撻魯果然被轉移了注意力,皺眉道:“韃靼人還敢來?”
許鬆“鄭重”點頭:“末將懷疑,今日伏擊節帥的,隻是其先鋒,若大軍南下,雲州危矣。”
蕭撻魯沉吟片刻,終於鬆口:“既如此,許將軍五日內整備完畢,屆時本帥再來要人。”
說罷,他翻身上馬,帶著殘部離去。
許鬆目送蕭撻魯的背影消失在風雪中,眼神逐漸冰冷。
牛大山湊近,低聲道:“鬆哥兒,現在怎麼辦?真要交人?”
許鬆冷笑:“交人?他蕭撻魯做夢!”
他轉身大步走向大帳:“傳令,全軍戒備,按‘戊字’預案準備,另外,立刻派人聯絡紫金山,告訴劉清和李崇……‘虎已出柙,獵網可張’!”
“還有……”隨後許鬆有些低沉的聲音響起:“我的命令是讓他們擾亂蕭撻魯的兵馬,他們為何要死戰到底?平白折損了上百精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