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樸聽得熱血沸騰，同時也感到沉甸甸的壓力：“臣遵旨，此令一出，必能極大震懾宵小，臣即刻會同有司擬定細則，快馬發往各州縣。”
“嗯，”許鬆點點頭，眼中寒光更盛，“此乃治標之猛藥，而治本之策，便在破此土地兼併之網，此乃此次糧荒暴露之最深痼疾，亦是我大明未來長治久安之關鍵。”
他看向輿圖上廣袤的河北、河南、山東大地，聲音斬釘截鐵：“畢卿，王卿，你二人乃朕之肱股，總理財政稅賦。當此災年，正是推行農稅新政、清查田畝、抑製兼併的絕佳時機，何以見得？”
“其一，民心可用。災民嗷嗷待哺，苦於胥吏盤剝、地主壓榨久矣，朝廷若此時高舉均田減賦、清查隱田、打擊豪強兼併之大旗，必得萬民擁戴，此為‘勢’。”
“其二，證據易得。大災之下，土地兼併之惡果暴露無遺，誰家田連阡陌卻顆粒無收？誰家趁機壓價兼併災民田產？誰家與胥吏勾結，逃避稅賦，將負擔轉嫁小民？此等劣跡，在災情放大鏡下，無所遁形，此為‘據’。”
“其三，阻力最小。那些囤糧的豪強、勾結的胥吏，此刻正被朕的戰時糧政令和韓熙載的尚方寶劍架在脖子上，自顧不暇，何來餘力阻撓更深層次的田畝改革？此為‘時’。”
許鬆走到畢士安和王樸麵前，目光炯炯：“朕要你二人，以此次賑災、平抑糧價為契機，以戶部為核心，抽調都察院、大理寺、工部精乾力量，組成清丈田畝、厘定稅賦總署，韓熙載在河北前線，可為副使，就地配合。”
“總署之責：一、借賑災登記人口、覈定受災田畝之機，全麵重新清丈災區各州縣田畝，重點覈查豪強地主詭寄、飛灑、隱田等逃稅伎倆，丈量出的隱匿田產，一律收歸國有，或分與無地、少地之災民佃農耕種，隻收極低之永佃租，或納入官田出租，其收益專用於地方水利、賑濟。
二、重新厘定田賦等級與稅率，廢除前朝苛捐雜稅及胥吏私設之火耗、羨餘，進一步推行攤丁入畝，官紳一體納糧，無論王公貴族、士紳地主，凡有田產者，一律按統一標準繳納田賦，取消其免稅特權，此乃絕其兼併之利源。
三、嚴令限製土地買賣，設定最高田畝限額，超出部分，課以重稅，災年嚴禁兼併災民田產，違者，田產充公，主事者嚴懲不貸。
四、在各州府大力推廣紅薯、玉米、土豆等抗旱高產新作物，鼓勵開墾荒地，新墾荒地五年免稅，將因兼併而失去土地的流民，重新吸附在土地上。”
許鬆的每一個字都如同重錘，敲擊在三位大臣的心上。
這不僅僅是一套應對糧價危機的組合拳，更是一整套從根本上重塑大明農業經濟基礎、打擊豪強、穩固國本的宏圖大略。
“此策……”畢士安深吸一口氣，老成持重的他亦感到心潮澎湃，但更覺責任如山：“陛下，此策若成，功在千秋，然牽涉之廣，觸動利益之深，前所未有，清丈田畝、官紳一體納糧，無異於向天下豪強士紳宣戰，之前雖有推行此策，但因有所限製，那些地主豪強在大軍的壓製下，還能順從，然如今若是在災區徹底執行，恐……阻力滔天，非一時一地之功，更需鐵腕推行，持之以恒。”
王樸亦是神色凝重：“陛下，臣附議畢相之言。此乃刮骨療毒，壯士斷腕，然值此天災**交迫，民心可用，奸佞露頭之際，確為千載難逢之良機，臣願效死力，為陛下推行此新政，縱刀山火海，萬死不辭。”
他身為戶部尚書，深知稅賦之弊根源在田畝兼併，此刻見皇帝有此大魄力，頓生知己之感，更激起滿腔鬥誌。
韓通雖不直接主管農業稅賦，亦被皇帝的宏圖所震撼，他敏銳地意識到，此舉若能成功，將極大解放被土地束縛的生產力，為商業的進一步繁榮奠定堅實基礎。
他躬身道：“陛下聖明，破兼併之網，方能活萬民之源，通百業之血，商部願全力配合，凡新政所需錢糧排程、物資保障，商部上下必竭儘全力。”
“好！”許鬆看著眼前三位被點燃了鬥誌的重臣，胸中豪氣頓生：“朕深知此事艱難，無異於虎口拔牙。然，為大明萬世基業，為天下蒼生福祉，此戰，非打不可，且必須打贏。”
他走回禦案，拿起那幅寫著“穩”字的宣紙，目光深邃：“眼前糧價之‘穩’，需鐵血手段，快刀斬亂麻，揪出牛鬼蛇神，平息民怨恐慌。而大明江山之‘穩’，則需藉此東風，行此農稅新政，破兼併之網，正稅賦之源。”
“畢卿、王卿，清丈田畝、厘定稅賦總署之架構、章程、人選，朕給你二人五日時間，擬定詳細條陳，韓卿，購糧與打擊囤積，刻不容緩，即刻行動，靖安司、巡檢司、各地駐軍，皆聽爾等調遣配合。朕，隻要結果！”
許鬆的聲音如同金鐵交鳴，在禦書房內迴盪：“讓那些以為可以借天災發國難財、撼動我大明根基的魑魅魍魎看看，這大明的天，究竟是誰的天，這大明的法，究竟是誰的法。此役，朕要的不僅是平抑糧價，更要犁庭掃穴，正本清源，諸卿，與朕共勉。”
“臣等領旨，必不負陛下所托！”畢士安、王樸、韓通三人，神色肅穆，目光堅定，深深一揖到底。
紫微宮外，烈日依舊灼烤著大地。
但禦書房內，一場註定將震動整個大明，深刻影響其未來國運的經濟與土地之戰，已隨著皇帝擲地有聲的部署，悄然拉開了決戰的大幕。
河北的旱魃，洛陽的股市，江南的陰謀，都將在這場風暴中被重新洗牌。
而許鬆手中的利劍，已然指向了那隱藏在糧價風波之下、更為龐大而頑固的土地兼併之網。
紫微宮中的雷霆決策化為一道道加急政令，如同無形的巨網撒向大明的北疆。
然而，在鄴城豐裕號那間密不透風的內堂裡，鄭元奎和三國資本的代表們，正沉浸在他們精心編織的財富迷夢中，對即將到來的風暴毫無察覺，反而在巨大的利益誘惑和脅迫下，將貪婪的觸角伸得更遠。
“錢管事、孫東家、陳老闆，鄴城及周邊郡縣的糧源，已被我商會掌控了七七八八！”鄭元奎臉上帶著一絲疲憊，但更多的是一種孤注一擲的亢奮，他指著鋪在桌上的《河北行省輿圖》：“可要真正撬動整個北疆糧價，形成足以讓朝廷都束手無策的糧荒，光靠河北一地，分量還是不夠，朝廷還能從山陝、河南調糧。”
錢管事慢條斯理地呷了口茶，眼中精光一閃：“鄭會長的意思是？”
“要乾，就乾票大的！”鄭元奎的手指猛地戳向輿圖上的山西、山東、河南、乃至北平行省：“這些地方，雖未遭大旱，但人心同樣惶惶，糧價也在上漲，若能以協助朝廷平抑糧價，共渡災荒的名義，將收購範圍擴大到這些省份……”
“妙啊！”孫二東家猛地一拍大腿，臉上堆滿笑容：“鄭會長果然深謀遠慮，打著朝廷的旗號行事，既名正言順，又能麻痹官府，此計甚高。”
陳霸也露出陰鷙的笑容：“對，就說鄴城商會感念皇恩，不忍見災民受苦，受朝廷感召，願傾儘家財，從四方購糧，平價輸往災區，以解燃眉之急，這大義的名分一立，看誰敢明著阻攔？暗地裡，我們正好藉機將整個北方的糧源，都攥在手裡。”
錢管事放下茶盞，嘴角勾起一絲讚許的弧度：“鄭會長此議，深得我心。馮相公也早有此意，隻是未及明言。如此，方能真正形成泰山壓頂之勢，讓那許鬆顧此失彼，疲於奔命，隻是……這攤子鋪得如此之大，所需銀錢，可是個天文數字。”
鄭元奎眼中閃過一絲狡黠：“錢管事放心，銀錢之事，已有對策。其一，可效法預購青苗之策，但範圍要更大，由我商會出麵，聯合各地有頭臉的糧商、牙行，以保障災年口糧，提前鎖定收益為名，以高於當下市價一至兩成的高價，向山東、山西、河南、北平等地的大地主、自耕農，大規模預購其秋糧，簽訂契約，預付定金。這樣一來，不僅鎖定了未來幾個月這些省份的新糧產出，更將大量潛在的糧源提前握在手中，那些小農小戶，見有這等好事，必然趨之若鶩，而那些大地主，也樂得旱澇保收，提前套現。”
“其二，”他壓低聲音，帶著一絲瘋狂，“以我們手中囤積的巨量糧食和即將到手的預購契約為抵押，通過三國諸位爺掌控的錢莊網路，發行救災糧券，向洛陽、汴梁乃至江南、吳越的富商巨賈、甚至……某些與朝廷不睦的官員兜售，許諾高額利息，以糧券換取他們的現銀。告訴他們，這是穩賺不賠的買賣，旱情越久，糧價越高，糧券價值越大，有了這筆源源不斷的活水，收購資金何愁不足？”
錢管事、孫二東家、陳霸三人交換了一個眼神，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驚歎和貪婪。
鄭元奎這一套組合拳，將金融槓桿和實體操作玩得爐火純青，充分利用了恐慌心理和逐利本性，其野心和手段，遠超他們最初的預期。
“好……好一個預購青苗……好一個救災糧券……”錢管事撫掌大笑：“鄭會長真乃商界奇才，馮相公知道，定然大加讚賞，就按此策行事，江南錢莊的拆借款項，我會再追加五十萬兩，用於支付預購定金和前期運作。”
“我吳越海通記，亦可提供三十萬兩週轉。”孫二東家立刻跟進。
“南漢這邊，二十萬兩。”陳霸不甘落後。
鄭元奎心中狂喜，麵上卻故作凝重：“多謝三位爺鼎力支援，事不宜遲，我立刻著手。先以鄴城商會名義，廣發助賑告示與預購契約，派人快馬送往山東濟南府、山西太原府、河南開封府、北平府等重鎮，聯絡當地有實力的糧商、牙行，許以重利，結成平抑糧價聯盟。告訴他們，這是響應朝廷號召、名利雙收的大好機會，隻要加入，按我商會指令行事，包管他們賺得盆滿缽滿。”
“第二步，在洛陽、汴梁等地，由三國錢莊秘密運作，開始發行救災糧券，物件優先選擇那些對朝廷新政不滿、或貪圖暴利的豪商巨賈、勳貴子弟，宣傳重點，就放在旱情持續、糧價必漲、朝廷無力上，要讓他們相信，購買此券，就是抄底糧市，穩賺不賠。”
“第三，”鄭元奎眼中閃過一絲狠厲：“對那些不願合作的地方糧商、或可能影響我們計劃的地頭蛇……威逼利誘雙管齊下，能用錢收買的，儘量收買。不識相的，就放出風聲，說他們囤積居奇，意圖發國難財，甚至……可以製造點意外，讓巡檢司的人去查查他們的倉庫，務必掃清障礙。”
一場打著賑災、平抑幌子，實則旨在壟斷整個北方糧源、操縱糧價、並利用金融工具瘋狂吸血的龐大陰謀，在鄭元奎的策劃和三國資本的支援下，迅速鋪開。
數日之內，一隊隊打著鄴城商會助賑旗號的車馬，攜帶著蓋著鮮紅商會大印的告示和預購契約，如同蝗蟲般湧向山西、山東、河南、北平的各府州縣。
告示言辭懇切，大義凜然：
“奉天承運皇帝詔，恤民賑災恩澤深，今河北大旱，黎庶遭劫，聖心焦灼，宵衣旰食。我鄴城商會，沐浴皇恩，感念涕零，豈忍坐視？特傾儘家財，發起北疆平糧助賑義舉。凡山東、山西、河南、北平諸省糧戶，無論田畝多寡，皆可憑田契至各地指定糧行，簽訂保價預購契約，鄴城商會以高於市價一至二成之價，預付定金，包購今秋新糧，所購之糧，將平價輸往河北災區，以解陛下之憂，救黎民之困，此乃響應聖諭、共襄義舉、利國利民之善行，望四方仁人誌士，踴躍參與，共渡時艱，鄴城商會會長鄭元奎頓首泣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