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閣與六部群臣就專利議題展開了激烈的辯論,殿內氣氛一時劍拔弩張。
工部尚書慶祥率先出列:“陛下,專利之法確能激勵創新。然臣擔憂若專利期限過長,恐阻礙技術傳播。譬如若有人發明一專利,便依靠這一項專利,收取專利費,不再予以改良或是用心發明,隻知享受……”
“慶尚書此言差矣!”兵部左侍郎王昭遠立即反駁:“若無足夠利益保障,誰願耗費心血鑽研新技?不過卻也可以為專利設定一個期限,過了這個期限,那該專利便失去效力,不再收取專利費。”
戶部尚書王樸眉頭緊鎖:“那這個期限要如何確定?若是時間短了,專利的持有者未必會滿意,若是時間長了,那民間工匠改良蒸汽機豈非要年年繳納專利費?長此以往,恐生民怨。”
“王尚書多慮了,”禮部侍郎毋昭裔撫須道,“《專利法》可設改進專利條款。譬如在原有蒸汽機基礎上改良,改良者可獲新專利。如此既能保障首創者利益,又不阻礙技術進步。”
秦王,也就是現任的刑部尚書,許鬆的三哥許禮皺眉說道:“諸位大人討論的熱鬨,可曾想過如何執行?若有人盜用專利,該當何罪?各地衙門又該如何裁定?”
殿內一時寂靜,許鬆目光掃過眾臣,見商部尚書韓通欲言又止,便道:“韓卿有何見解?”
韓通躬身道:“臣以為可設三級專利司,縣設初審,行省設複審,京師設終審。另需製定詳細罰則,仿《唐律》設盜用專利罪,輕則罰銀,重則流放。”
“荒謬!”右都禦史薛居正厲聲反對:“為這等商賈之事增設衙門,徒耗國帑,讀書人寒窗十年尚無功名,工匠憑一奇技淫巧竟能封爵?此例一開,天下士子心寒啊。”
這話頓時激起軒然大波,以馮道為首的舊文官集團紛紛附和,而以郭威為首的武將派係則麵露不屑。
以丁友生、房永勝等為首的新文官集團,則是積極參與討論,駁斥薛居正。
許鬆端坐龍椅之上,指尖輕敲扶手,冷眼旁觀朝堂上的唇槍舌戰,殿內燈火搖曳,將群臣激烈爭辯的身影投射在朱漆廊柱上,如同皮影戲般生動。
“荒謬至極!”都察院禦史薛融出列,手中笏板直指韓通:“商賈賤業竟要設司立衙?曆朝曆代,何時見過工匠登堂入室?”老臣氣得白鬚抖動,轉向許鬆深深一揖:“陛下,此例一開,恐天下讀書人寒心啊!”
新任工部郎中龍驚天冷笑一聲,出列時腰間新配的燧發槍與玉帶相撞,發出清脆聲響,當然,他腰間的槍隻是裝飾品,並無火藥彈丸,是許鬆特許他帶著這些,否則禁軍侍衛早把他砍了:“薛老此言差矣,若無軍械院改良火器,我軍焉能連戰連捷?若無科學院研製蒸汽機,何來今日鐵路之利?”他轉身向許鬆拱手:“臣請陛下明鑒,實學之才亦是國士。”
“龍大人慎言!”禦史盧多遜突然插話,陰鷙的目光掃過龍驚天腰間的火器:“此乃朝堂,龍大人卻攜帶火器入殿,莫不是要……”
他的話,冇有說完,但是在殿上的,哪一個不是人精,自然知道,他後麵的話,刺王殺駕。
殿內溫度驟降,許鬆眼睛微眯,注意到盧多遜袖中露出的半截奏摺……看來有人早就備好了彈章。
黨內無派,千奇百怪。任何一個團體,都是有一個個的小團體組成,這些小團體之間因為各種利益糾葛,必然是會不斷髮生各種衝突。
這是許鬆喜聞樂見的,若是朝堂上的臣子都萬眾一心,那許鬆反而要毛骨悚然了。
如今的大明,有丁友生和房永勝為首的新官僚集團,對許鬆的改革主張全力支援,同時也時不時會冒出一些激進的讓許鬆都皺眉的動作。
以馮道為首的舊官僚集團,雖然冇有明麵反對新政改革,但是卻總是拿著祖製之類的大旗,跟新官僚集團爭鬥。他們之中又分出了後晉官僚、後漢官僚、後蜀官僚,甚至南平官僚,地方藩鎮官僚,關係錯綜複雜,千頭萬緒。
還有以郭威、高行周等人為首的勳貴集團,其中又分成了河北集團、中原集團、雲朔舊部等等。
“盧禦史好眼力。”龍驚天不慌不忙解下燧發槍,雙手呈上:“此乃軍械院最新研製的自衛火銃,陛下特許臣攜帶試用,怎麼?盧禦史要代陛下收回成命?”
許鬆適時輕咳一聲,侍立一旁的王瑾立刻高喊:“肅靜。”
待眾人安靜,許鬆才悠悠道:“此物確是朕賜予龍卿試用的,盧卿若有異議,不妨直說。”
盧多遜臉色煞白,慌忙跪地:“臣……臣不知……”
“不知者不罪,”許鬆擺擺手,話鋒突然一轉,“不過盧卿倒是提醒了朕,傳旨,即日起,由總裝備司統一與兵工集團和軍械研究院對接,為軍中營指揮使及以上的軍官,配備這種最新式的遂發火銃,具體怎麼設計,你們拿出方案後,報大都督府稽覈。”
三日後,紫宸殿內燈火通明。許鬆端坐禦案後,麵前攤開著三部衙門聯合擬定的《專利法》草案。窗外春雨淅瀝,將殿前青石洗得發亮。
“陛下,刑部建議專利期限定為十五年。”許禮指著草案上硃筆圈出的段落:“十五年足夠發明者獲利,又不致阻礙技術傳播。”
許鬆微微頷首,目光轉向都察院左都禦史薛居正:“薛卿以為如何?”
薛居正板著臉道:“老臣仍以為此例不可開,若工匠皆可憑奇技獲爵,天下士子……”
許鬆皺眉,這薛居正,不愧是在史上留名的直臣,如今專利之事已經成為定論,甚至初步的律法條文都已經出來了,他還在堅持己見,這有點固執啊。
不過卻並未怪罪,朝堂之上不能有一言堂,要有,也是他許鬆的一言堂,這些大臣的意見,有了衝突,對他纔是最好的。
許鬆輕叩禦案,目光掃過殿中眾臣:“諸位愛卿,專利立法一事,朕已有決斷。”
殿內頓時安靜下來。
許鬆緩緩起身,負手而立:“《專利法》即日頒佈,專利期限定為二十年,著作專利十年可續期一次。設三級專利司,由工部牽頭,刑部、都察院協辦。”
薛居正欲言又止,許鬆抬手製止:“薛卿不必多言,朕知道你們擔心什麼。”
他轉向龍驚天:“龍卿,將東西呈上來。”
龍驚天捧出一個錦盒,開啟後露出一台精巧的銅製模型。許鬆親自操作,隻見模型齒輪轉動,竟能自動汲水。
“此乃科學院新研製的蒸汽抽水機模型,若推廣至河北旱區,可救百萬畝良田。”許鬆環視眾臣:“若無專利保護,誰願耗費心血研製此物?”
薛居正仍不死心:“陛下,可讓官府……”
“官府?”許鬆冷笑:“前日靖安司查獲的案子,工部三名主事將蒸汽機圖紙賣給遼國商人,獲利三千兩,這就是薛卿信賴的官府?”
薛居正頓時語塞,他是性格耿直,但是卻並非傻子,官府的官員是什麼德行,他最清楚,隻是無法接受許鬆如此重視商賈匠人,腦子轉不過彎兒來罷了。
許鬆繼續道:“專利司直屬內閣,設技術保密處,由靖安司監管。凡重大發明,須經保密審查,方可公佈,另設民間申訴通道,百姓專利被侵,可直接向都察院投狀。”
王昭遠突然出列:“陛下,臣建議專利費可分等級,譬如蒸汽機這等國之重器,朝廷可征收五成專利稅,尋常民生小發明,隻收一成。”
許鬆眼前一亮:“準奏,具體細則由內閣擬定。”他看向一直沉默的馮道:“太師,你以為如何?”
馮道躬身道:“陛下聖明,隻是……臣擔心地方豪強會藉機盤剝小民。”
“太師所慮極是,”許鬆點頭,“可將此項列入專利法,凡有借專利之名勒索百姓者,以貪腐論罪!”
金陵城內,陰雲密佈。
澄心堂內,李璟麵色蒼白地倚在龍椅上,手中攥著一封密信,指節發白,馮延巳與宋齊丘立於階下,眼中閃爍著陰鷙的光芒。
“陛下,韓熙載私通明國,證據確鑿!”馮延巳上前一步,聲音低沉而銳利:“這是在韓府搜出的密信,與許鬆往來已有三月之久。”
李璟顫抖著展開信箋,隻見上麵赫然寫著:“江北十四州可棄,唯金陵不可失。若事急,可暫退江南,以待天時……”字跡確是韓熙載手筆無疑。
宋齊丘趁機添油加醋:“陛下,韓熙載前次出使洛陽,便與許鬆密談良久。如今看來,他早存二心。壽州之敗、廬州之失,皆與此人暗中通敵有關、”
“不可能……”李璟喃喃道,卻想起韓熙載近日屢次勸他放棄江北,心中疑雲頓生。
正在此時,殿外傳來急促腳步聲。
陳覺跌跌撞撞闖入,撲倒在地:“陛下,明軍水師突破采石磯,金陵危矣,韓熙載……韓熙載正在府中密會可疑人物。”
李璟猛地站起,案上茶盞被掀翻,碎瓷與茶水濺濕龍袍。他雙目赤紅,嘶聲道:“來人,即刻拿下韓熙載。”
夜幕下的韓府,火把如龍。
禁軍統領皇甫暉率兵破門而入時,韓熙載正在書房揮毫疾書,見甲士湧入,他從容擱筆,將剛寫好的奏摺收入袖中。
“韓大人,得罪了。”皇甫暉抱拳,眼中卻帶著輕蔑:“奉旨查抄韓府。”
士兵如狼似虎地翻箱倒櫃,很快從密室中搜出更多通敵證據……包括許鬆親筆所書招降信,以及標註明軍進攻路線的江北地圖。
韓熙載仰天長笑:“欲加之罪,何患無辭。”他猛地扯開衣襟,露出胸前一道猙獰箭傷:“當年血戰壽州時,怎無人說我通敵?”
皇甫暉冷笑:“帶走!”
次日黎明,澄心堂外百官噤若寒蟬。
馮延巳當眾宣讀韓熙載十大罪狀,從私通敵國到結黨營私,條條皆可誅九族。
“陛下!”徐鉉突然衝出朝班,跪地叩首:“韓熙載忠心耿耿,此必是奸人構陷,請陛下明察。”
宋齊丘陰惻惻道:“徐大人與韓熙載相交莫逆,莫非也是同黨?”
朝堂頓時大亂。
李建勳、常夢錫等清流官員紛紛出列求情,卻被馮延巳一黨圍攻,雙方在殿上爭得麵紅耳赤,幾乎動手。
“夠了!”李璟突然暴喝,抓起玉璽重重砸在案上。
他顫抖著手指向殿外:“韓熙載……革除一切官職,流放……流放虔州。”
馮延巳眼中閃過一絲得色,又奏道:“陛下,韓黨遍佈朝野,當徹查……”
“閉嘴!”李璟猛地噴出一口鮮血,染紅胸前龍紋:“你們……非要逼朕殺儘忠良嗎?”
滿朝寂靜,馮延巳與宋齊丘對視一眼,默默退回班列。
當夜,淒風苦雨。
金陵城南的囚車緩緩起程,韓熙載披髮跣足,枷鎖加身,卻仍挺直脊梁,道路兩旁,無數百姓冒雨跪送,哭聲震天。
“韓公!”徐鉉衝破衛兵阻攔,將一壺酒塞入囚車:“此去……珍重……”
韓熙載仰頭灌下一口烈酒,突然朗聲長吟:“時來天地皆同力,運去英雄不自由……”吟罷,將酒壺擲於泥中,大笑三聲。
囚車漸行漸遠,暗處,馮延巳的心腹低聲問:“相爺,要不要在途中……”
馮延巳望著雨中那道倔強的背影,緩緩搖頭:“不必,許鬆不會用一個廢人……”話未說完,突然劇烈咳嗽起來,帕子上赫然一抹猩紅。
與此同時,長江北岸。
明軍瞭望塔上,段九重放下望遠鏡,對身旁親兵道:“飛鴿傳書陛下,就說魚已落網。”
三日後,洛陽紫微宮。
許鬆看完密報,輕輕歎息:“可惜了……”他轉向朱宏:“傳令靖安司,沿途暗中保護,莫讓馮延巳的人害了韓熙載性命。”
“陛下是要……”
“如此國士,終會為我所用。”許鬆望向南方,目光如炬:“待朕拿下金陵,自有他重見天日之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