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登基以來,無時無刻不在想著擺脫這些顧命大臣的掣肘,如今史弘肇倒了,楊邠就成了最大的絆腳石。
“朕豈能不知?”劉承祐的聲音冰冷:“楊邠自恃元老,處處以先帝托孤自居,視朕如幼童,朝中大事,幾時真正問過朕的意思?他今日能調兵,明日就能逼宮!此賊不除,朕寢食難安!”
他豁然起身,在殿內焦躁地踱步:“隻是……楊邠根基深厚,黨羽眾多,貿然動手,恐生大亂。史弘肇之亂方平,洛陽不能再亂了。”
他看向蘇逢吉:“蘇相可有萬全之策?”
蘇逢吉眼中精光一閃,早已成竹在胸:“陛下勿憂。楊邠倚仗者,無非兩點:一是其宰相之位,把持朝政;二是與郭威舊誼,手握部分禁軍兵權。欲除之,必先斷其臂膀,奪其兵權!”
他上前一步,壓低聲音:“陛下可即刻下兩道密旨。”
蘇逢吉看向李業:“李大人,你執掌武德司親軍,秘密監視楊邠府邸及樞密院,將其心腹黨羽名單儘數掌握。同時,立刻以加強宮禁、防備史逆餘黨為名,調集絕對忠於陛下的親信禁軍部隊,替換掉楊邠可能安插在皇城要害位置的人手,特彆是內宮侍衛及宮門守將!務必確保宮城萬無一失!”
李業肅然領命:“臣遵旨!必不負陛下所托!”
蘇逢吉轉向劉承祐:“陛下已經下詔命令郭威前來勤王,又命令皇叔率軍南下鄭州,在鄭州尋機奪了郭威的兵權,此乃上策,可再去信於皇叔,命其以陛下密旨為憑,宣其罪狀,奪其兵符!郭威若束手就擒則罷,若敢反抗,便是坐實謀逆,皇叔麾下精兵正好將其就地正法!同時秘密遣使急往鄭州,密旨眾將許以高官顯爵金銀錢財讓他們誅殺郭威,待郭威死訊傳來再殺其家眷也不遲。”
劉承祐聽得眼睛發亮:“妙!妙計!如此,郭威這頭猛虎便不足為慮!那汴梁兵權……”
“汴梁兵權,自然由陛下信任之人接管!”蘇逢吉介麵道:“陛下可同時密令劉皇叔,若成功解除郭威兵權,即由其暫領宣武軍留後,鎮守汴梁,防備北寇!劉皇叔乃陛下至親,忠心可鑒,汴梁交於他手,陛下可高枕無憂!”
劉承祐撫掌大笑:“好!蘇相真乃朕之張良、陳平!李業,你速去佈置宮禁!”
“臣遵旨!”蘇逢吉與李業齊聲應諾,眼中都閃爍著陰謀得逞的光芒。
隻可惜,這幾位雖然都是為官多年,卻並未真正上過戰場,對軍中之事所知甚少,但凡這殿中有一個軍伍裡摸爬久了的人都會反對,可惜這裡冇有,還紛紛地為這個餿主意叫絕稱讚。
“還有王章,當如何處置?”
劉承祐又是問道。
王章乃是三司使,掌管朝廷財政大權,與楊邠、史弘肇同為顧命大臣,素來與楊邠交好。
蘇逢吉聞言冷笑一聲:“陛下,王章此人看似中立,實則與楊邠沆瀣一氣。臣聽聞,前日他還暗中調撥軍餉給楊邠調動的左神武軍,此乃結黨營私之實據!”
劉承祐眼中寒光一閃:“既如此,便一併除去!”
蘇逢吉卻搖頭道:“陛下且慢,王章掌管三司多年,朝中財政脈絡儘在其手,若貿然處置,恐致國庫混亂,不如先以升遷之名,調其任閒職,待楊邠伏誅後,再慢慢收拾不遲。”
劉承祐略一思索,點頭道:“蘇相老成謀國,就依此計。擬旨,加王章為太子太保,榮銜而已,三司使一職……就由蘇禹珪暫代吧。”
蘇禹珪聞言大喜,連忙跪地謝恩:“臣必竭儘全力,為陛下管好國庫!”
就在劉承祐與蘇逢吉密謀之時,楊邠府中也是燈火通明,楊邠剛從宮中覆命歸來,臉色卻異常凝重。
心腹李毅低聲道:“相爺,今日陛下對您的態度頗為蹊蹺,表麵嘉獎,實則疏遠。方纔武德司的人已經暗中包圍了史弘肇舊部的幾處宅邸……”
楊邠長歎一聲:“陛下這是要過河拆橋啊!”
他負手在書房中踱步:“我今日調動左神武軍,雖是平叛所需,但確實犯了忌諱。陛下生性多疑,此刻恐怕已在謀劃如何對付我了。”
“那相爺何不先發製人?”李毅急道:“您在禁軍中仍有不少舊部……”
“不可!”楊邠斷然否決:“史弘肇前車之鑒就在眼前!我若輕舉妄動,豈不坐實了謀逆之罪?為今之計……”他沉吟片刻:“你立刻派人秘密聯絡郭威,將洛陽情形如實相告。另外,傳我手令給左神武軍都指揮使張彥超,讓他提高警惕,但切勿輕舉妄動。”
李毅剛要離去,楊邠又喚住他:“慢著!王章那邊也要通知到,讓他近日小心行事,賬目上不要留下任何把柄。”
當夜,洛陽城中暗流湧動。武德司的密探穿梭於大街小巷,禁軍各部頻繁調動,空氣中瀰漫著緊張的氣息。
次日清晨,一道震驚朝野的聖旨突然頒佈,加封楊邠為太師,賜劍履上殿,入朝不趨……看似尊崇至極,實則是明升暗降,剝奪了其實際政務權力。
與此同時,另一道聖旨命王章移交三司印信,升任太子太保,三司使一職由蘇禹珪接任。
朝堂之上,楊邠麵色如常地領旨謝恩,心中卻已瞭然……皇帝這是要對他動手了!
退朝後,楊邠剛回到府邸,管家就慌張來報:“相爺,府外突然多了許多陌生麵孔,似是武德司的探子!”
楊邠冷笑一聲:“果然如此。”
他轉身對李毅道:“立刻從密道出府,按昨夜計劃行事!”
李毅含淚叩首:“相爺保重!”說罷匆匆離去。
當日下午,又一道聖旨傳來,以“結黨營私、圖謀不軌”的罪名,下令收押楊邠,查抄相府。
當武德司親軍衝入楊府時,楊邠早已穿戴整齊,端坐正堂。
他平靜地看著闖進來的士兵,淡淡道:“老夫乃先帝托孤之臣,要拿我,需有天子明旨。”
帶隊軍官冷笑一聲,展開一卷黃綾:“楊邠接旨!”
楊邠緩緩跪下,聽完聖旨後,突然大笑:“好一個‘結黨營私'!好一個‘圖謀不軌'!先帝啊,您在天之靈可曾想到,您欽點的顧命大臣,今日竟落得如此下場!”
他猛地起身,怒視眾人:“我楊邠一生為國,問心無愧!要殺要剮,悉聽尊便!但我要麵見陛下,有些話,必須當麵說清!”
軍官不為所動:“奉陛下口諭,楊邠罪證確鑿,無需麵聖!來人,拿下!”
就在此時,府外突然傳來一陣騷動,隻見左神武軍都指揮使張彥超率領數百精兵趕到,將武德司的人團團圍住。
張彥超大步走入,沉聲道:“楊相乃朝廷重臣,即便有罪,也當由三法司會審,豈能由武德司私自帶人捉拿?本將奉樞密院令,特來護衛楊相入宮麵聖!”
形勢瞬間逆轉,武德司軍官臉色大變:“張彥超,你敢抗旨?”
張彥超冷笑:“旨意何在?本將隻看到武德司的人擅闖宰相府邸!”他一揮手:“護送楊相入宮!誰敢阻攔,以謀逆論處!”
楊邠見狀,心中稍安,暗道張彥超果然忠心。
他整了整衣冠,昂首走出府門,在左神武軍的護衛下向皇城而去。
然而,他們剛行至半路,前方突然出現大批禁軍,為首的正是李業!
李業高坐馬上,厲聲喝道:“張彥超擅調禁軍,圖謀不軌,奉陛下旨意,就地正法!弓箭手準備!”
刹那間,街道兩側屋頂上冒出無數弓箭手,寒光閃閃的箭矢對準了楊邠一行人。
張彥超大驚:“楊相快走!”
他拔刀出鞘,率親兵護在楊邠身前。
“放箭!”李業一聲令下。
箭如雨下,張彥超身中數箭,仍奮力廝殺,最終倒在血泊中。
楊邠被親兵拚死護著退入一條小巷,卻被早已埋伏的武德司人馬堵個正著。
當楊邠被五花大綁押到劉承祐麵前時,這位曾經權傾朝野的顧命大臣已是披頭散髮,狼狽不堪。
劉承祐高坐龍椅,冷笑道:“楊邠,你還有何話說?”
楊邠抬頭直視皇帝,毫無懼色:“陛下!老臣一心為國,從無二心!今日之禍,實乃奸佞構陷!陛下若執意誅殺忠良,隻怕……”
“住口!”劉承祐暴怒:“來人!將楊邠押赴市曹,即刻處斬!夷其三族!”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殿外突然傳來一聲洪亮的喝止:“陛下且慢!”
隻見樞密副使閆晉卿疾步闖入大殿,身後跟著數位朝中重臣。
他跪伏在地,額頭重重叩在殿磚上:“陛下!楊相乃先帝托孤重臣,即便有罪,也當由三法司會審。若貿然誅殺,恐致朝綱震盪啊!”
劉承祐拍案怒道:“閆卿!楊邠結黨營私、擅調禁軍,證據確鑿,你還要為他開脫?”
閆晉卿抬起頭,眼中含淚:“陛下明鑒!楊相掌政多年,若真有異心,何須等到今日?眼下史弘肇之亂初平,北有明藩虎視眈眈,南有諸鎮觀望,若誅殺顧命大臣,天下藩鎮將如何看待朝廷?”
兵部尚書趙暉也跪地進諫:“陛下,楊相在邊關將士中威望甚高,郭威大軍將至,此刻誅殺楊相,恐激變故啊!”
劉承祐臉色陰晴不定,手指在龍椅扶手上敲擊。
蘇逢吉見狀,急忙附耳低語:“陛下,閆晉卿等人與楊邠素有勾結,此乃結黨鐵證!”
就在此時,殿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一名侍衛慌張闖入:“急報!郭威前鋒已至鄭州外二十裡!”
殿中頓時一片嘩然,閆晉卿抓住機會高聲道:“陛下!郭威此來必是為楊相討公道,若此刻誅殺大臣,豈不正中其下懷?”
劉承祐猛地站起,眼中閃過狠厲之色:“朕乃天子,豈容臣子脅迫!”
他一把抓過案上令箭擲在地上:“即刻處斬楊邠!夷其三族!再有求情者,同罪論處!”
閆晉卿聞言,竟不顧禮儀撲上前抱住劉承祐的腿:“陛下!三思啊!老臣願以性命擔保……”
“放肆!”劉承祐一腳踹開閆晉卿,對殿前侍衛厲喝:“還不動手!”
楊邠聞言,仰天大笑:“陛下!您今日殺我容易,他日郭威兵臨城下,看誰還能保您周全,老臣在九泉之下,等著看您如何收場!”
“拖出去!斬!”劉承祐怒吼。
當日午時,楊邠與史弘肇一同被處死於洛陽鬨市,訊息傳出,朝野震動。
而更令劉承祐驚恐的是,就在處死楊邠的當晚,他收到了另一個噩耗……他派去鄭州埋伏郭威的皇叔劉崇,竟然按兵不動,眼睜睜看著郭威大軍安然通過!
“劉崇誤我!”劉承祐在寢宮中摔碎了所有能摔的東西:“速傳蘇逢吉、李業入宮!”
洛陽城的街巷間,一種詭異的寂靜籠罩著這座千年古都,往日熙熙攘攘的西市,如今隻剩下零星幾個攤販,連叫賣聲都是有氣無力的。
“老張頭,你這炊餅還賣啊?”一個挑著擔子的貨郎蹲在牆角,低聲問道。
賣炊餅的老者歎了口氣:“家裡還有幾口人要吃飯啊,不過……”他左右張望了一下,壓低聲音道:“聽說郭樞密的大軍已經到了城外,這炊餅怕是賣不了幾天了。”
貨郎神色緊張地湊近:“我今早去南城送貨,看見好多大戶人家都在收拾細軟,守城的軍爺說,郭樞密這次來者不善……”
“噓……”老張頭突然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一隊武德司的兵丁正挨個盤查街上的行人,為首的軍官眼神陰鷙地掃視著每個角落。
貨郎連忙低頭整理擔子,等兵丁走遠後纔敢繼續說話:“這世道……前些日子殺楊相爺,昨兒個又抄了好幾家大臣的府邸,我隔壁王秀才說,這是要變天啊!”
老張頭默默收著攤子:“咱們小老百姓,管他誰坐龍庭呢,隻是……”
他望著皇宮方向,憂心忡忡:“每次換皇帝,都要死不少人啊。”
此時,城南一處茶樓裡,幾個商人模樣的男子正在二樓雅間密談。
“李兄,你訊息靈通,給個準信。”一個胖商人擦著汗:“我那批絲綢還運不運了?”
被稱作李兄的中年男子冷笑一聲:“運?現在黃河各渡口都被郭樞密的人控製了,要我說,趕緊把現銀都換成糧食藏起來,這洛陽城……”他指了指腳下:“最多半個月,就得改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