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楊邠也在自己府中召集心腹議事。
“楊公,陛下今日態度蹊蹺,既不徹底倒向蘇黨,也不為我們主持公道。”判官李毅憂心忡忡道。
楊邠長歎一聲:“陛下這是要我們與蘇黨兩敗俱傷啊,為今之計……”他眼中精光一閃:“必須保住史弘肇的性命。李毅,你秘密聯絡禁軍中我們的舊部,務必確保天牢萬無一失。”
“那郭威那邊……”
“郭威……”楊邠沉吟片刻:“此人……”
就在洛陽朝堂暗流湧動之際,汴梁城中的郭威收到了來自各方的密信,他獨自站在書房內,將信箋一一焚燬,火光映照著他深邃的眼眸。
“姑父,”柴榮悄然而入,“剛收到訊息,明藩在滄州增兵已達三萬,戰船過百艘。”
郭威目光一凝:“許鬆這是要趁火打劫啊。”
他走到地圖前,手指劃過黃河沿線:“傳令下去,沿河各州縣進入戰備狀態,另外……”他轉身凝視柴榮:“你親自去一趟武寧軍,見王彥超。”
柴榮微微一驚:“姑父是要……”
“未雨綢繆罷了,”郭威淡淡道,“記住,此行絕密。”
夜色如墨,一隻信鴿從汴梁城中悄然起飛,向著東南方振翅而去,與此同時,一隊輕騎兵從側門悄無聲息地離開,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汴梁城外的硝煙還未散儘,洛陽城內已暗流湧動,蘇逢吉府邸的密室中,燭火搖曳,映照出幾張陰晴不定的麵孔。
“相爺,史弘殷雖敗,但史弘肇在禁軍中的舊部仍盤根錯節,”劉銖壓低聲音道:“下官收到密報,楊邠已派人暗中聯絡天牢守衛……”
蘇逢吉把玩著手中的青瓷茶盞,忽然冷笑一聲:“楊老匹夫這是要與我魚死網破啊。”
他轉向角落裡一個始終沉默的青衣文士:“先生以為如何?”
那文士緩緩抬頭,竟是本該流放河西的劉鼎!他眼中閃著陰冷的光:“相爺何不以退為進?咬死史弘殷通敵之罪,逼史弘肇自亂陣腳,以史弘肇的性子,一旦被逼急了……”
“妙!”蘇逢吉猛地拍案:“史弘肇性情暴戾,若覺生死危機,必會召集舊部,瘋狂清洗朝中與史弘殷有牽連之人,屆時朝堂大亂,陛下就不得不依靠本相來穩定局麵!”
次日早朝,蘇逢吉一改往日咄咄逼人的姿態,竟主動提議:“陛下,史弘殷謀反證據確鑿,但其兄史弘肇畢竟曾為先帝托孤之臣。若其肯大義滅親,指證史弘殷勾結明藩之罪,或可網開一麵……”
劉承祐聞言眼前一亮……這正合他讓兩派相爭的意圖。
楊邠卻麵色大變,他太瞭解史弘肇了,此人最重兄弟情義,絕不可能為自保而誣陷親弟。
果然,當旨意傳到天牢,史弘肇怒髮衝冠,一拳砸碎了牢房的木柵:“蘇逢吉老狗,安敢如此辱我!”
他抓著傳旨太監的衣領怒吼:“回去告訴那小皇帝,我史家兄弟對大漢忠心耿耿!要殺要剮悉聽尊便,休想讓我汙衊親弟!”
訊息傳回朝堂,蘇逢吉立即變臉:“陛下!史弘肇如此猖狂,分明是心懷怨望!臣請立即徹查其黨羽,以防不測!”
楊邠急忙勸阻:“陛下不可!史弘肇隻是一時激憤……”
“報……”一名禁軍慌張衝入大殿:“史弘肇舊部劫了天牢!西城兵馬使趙暉率三百甲士正向皇城逼近!”
滿朝嘩然。
劉承祐臉色煞白,他冇想到事情會失控至此。
蘇逢吉暗中冷笑……這正是他想要的結果。
“護駕!快護駕!”劉承祐倉皇起身:“調……調左右神武軍入宮!”
洛陽城瞬間大亂,史弘肇被舊部救出後,果然如那謀士所料,開始了瘋狂報複。他親自披甲上馬,帶著親信部曲衝入禦史台,將劉鼎等蘇黨官員拖出當街斬殺,又縱火焚燒蘇逢吉彆院,所幸蘇逢吉早有準備,已躲入皇城。
“殺!給我殺光這些構陷忠良的奸佞!”史弘肇雙目赤紅,狀若瘋魔。
他本就以殘暴著稱,此刻更是肆無忌憚,凡與蘇黨有牽連的官員,不論品級,儘數抄家滅門,洛陽街頭血流成河,哭號震天。
楊邠見局勢失控,急調自己掌控的禁軍試圖平息亂局,卻被史弘肇視為背叛。
兩派禁軍在朱雀大街爆發激戰,昔日同袍刀兵相向。混戰中,流矢甚至射入了皇城,驚得劉承祐躲在內殿不敢出聲。
“相爺妙計啊,”皇城角樓上,劉銖望著城中亂象,低聲讚歎,“史弘肇這一鬨,不僅坐實了謀逆之罪,連帶楊邠也脫不了乾係。”
蘇逢吉撫須微笑:“讓這莽夫再鬨會兒,等陛下走投無路時,自然會求到本相頭上。”
然而他們都低估了史弘肇的瘋狂。
當得知史弘殷已在汴梁被郭威處決的訊息後,史弘肇徹底失去了理智。
他竟下令開啟武庫,武裝城中地痞無賴,組建了一支近萬人的叛軍,揚言要\"清君側,誅奸佞\"。
“瘋了!這廝徹底瘋了!”劉承祐在寢宮中摔碎了心愛的玉盞:“快傳旨讓郭威回師平叛!”
“陛下不可!”蘇逢吉這才慌了神:“郭威若回師,汴梁空虛,明藩必乘虛而入!再者,郭威素來與楊邠等人交好,他若是率軍來到洛陽,到底是幫楊史,還是幫陛下?”
洛陽城外,洛水河畔的蘆葦蕩在秋風中瑟瑟作響。
史弘肇披頭散髮地站在臨時搭建的軍帳前,望著遠處洛陽城頭飄揚的\"劉\"字大旗,眼中燃燒著瘋狂的怒火。
“報……!楊邠親率左神武軍追至十裡外!”斥候飛馬來報。
史弘肇獰笑一聲:“好啊,連楊老匹夫也來落井下石!”他猛地轉身,對身邊僅存的幾名將領吼道:“傳令下去,全軍背水列陣!今日不是楊邠死,就是我史弘肇亡!”
副將趙暉急勸:“太師,我軍隻剩三千殘兵,不如暫避鋒芒……”
“放屁!”史弘肇一腳踹翻趙暉:“老子縱橫沙場二十年,什麼時候當過逃兵?楊邠那個老匹夫,竟敢調動本該護衛皇城的左神武軍來對付我,這是要置我於死地啊!”
他拔出佩劍,劍鋒在秋陽下泛著寒光:“兒郎們!楊邠勾結蘇逢吉,構陷忠良,今日我等就替天行道!殺回洛陽,清君側!”
殘存的叛軍發出野獸般的吼叫。這些人多是史弘肇的死忠,或是被朝廷逼得走投無路的亡命之徒,此刻已抱定必死之心。
與此同時,洛陽皇城內,劉承祐正與武德使李業、蘇逢吉、蘇禹珪等人密議。
“陛下,楊邠擅自調動左神武軍,此乃大忌!”李業壓低聲音:“左神武軍素來戍衛皇城,如今竟聽楊邠調遣,這說明什麼?說明楊邠的手已經伸進了陛下的禁軍!”
劉承祐麵色陰沉如水。
他剛剛收到密報,楊邠不僅調動了左神武軍,還暗中聯絡了右神武軍的部分將領,更令他心驚的是,這些將領竟然真的聽從了楊邠的調遣!
“陛下,”蘇逢吉陰惻惻地開口,“楊邠此舉名為平叛,實則是要藉機掌控更多兵權,若讓他滅了史弘肇,下一個要對付的……”
他故意停住,目光掃向劉承祐。
年輕的皇帝攥緊了拳頭,他當然明白蘇逢吉的暗示……楊邠下一個要對付的,很可能就是他自己!
“傳朕密旨,”劉承祐突然下定決心,“即刻調武德司親軍接管宮禁,另外……”他看向蘇逢吉:“蘇相即刻擬旨,加封郭威為平章事,令其速速率汴梁駐軍入京勤王!”
蘇逢吉大驚:“陛下,郭威與楊邠素有舊誼,若他……”
“朕自有計較。”劉承祐冷笑:“郭威若忠心,自會奉詔,若有不臣之心……”他轉向李業:“立刻聯絡太原那邊,著皇叔佈置好忻州防禦,率軍南下,駐紮鄭州,待郭威奉詔經過鄭州時,設法將其拿下,奪其兵權。”
就在洛陽城內暗流湧動之際,洛水河畔的戰鬥已經打響。
楊邠親率八千左神武軍精銳,以堂堂之陣向史弘肇殘部壓來。兩軍甫一接觸,史弘肇的烏合之眾便顯露出頹勢。
“太師!左翼撐不住了!”趙暉滿臉是血地奔來報告。
史弘肇怒目圓睜:“隨我殺!”
他親自披甲上馬,率領親衛隊直衝敵陣,這位以勇武著稱的老將此刻如同瘋虎,所過之處血肉橫飛。
楊邠在中軍看得真切,立即下令:“放箭!”
箭雨傾瀉而下,史弘肇身邊的親衛接連倒下。
一支利箭穿透他的肩甲,鮮血頓時浸透了戰袍。但他恍若未覺,繼續向前衝鋒。
“楊邠老賊!納命來!”史弘肇的怒吼響徹戰場。
眼看史弘肇就要衝破防線,楊邠的親兵隊長急道:“相爺快退!”
楊邠卻鎮定自若:“慌什麼?”他輕輕揮手:“讓開中路。”
說時遲那時快,史弘肇剛衝入敵陣缺口,兩側突然豎起無數盾牌,將他團團圍住。
地麵上的繩索同時拉起,戰馬嘶鳴著栽倒,史弘肇重重摔落馬下。
“綁了!”楊邠冷聲下令。
當史弘肇被五花大綁押到楊邠麵前時,這位曾經權傾朝野的大漢太師已是血人一個。他掙紮著抬起頭,眼中怒火未熄:“楊邠!你勾結昏君,殘害忠良,不得好死!”
楊邠歎了口氣:“史兄,你我同為先帝托孤之臣,何至於此?”
“呸!”史弘肇一口血痰吐在楊邠臉上:“少在這裡假惺惺!若非你暗中支援那小皇帝,我兄弟怎會落得如此下場?”
楊邠擦去臉上汙血,沉聲道:“史兄,你禦前拔劍,形同謀逆,這是自取滅亡啊!”
“哈哈哈!”史弘肇仰天大笑:“成王敗寇,要殺要剮悉聽尊便!但老子告訴你,我在黃泉路上等著你們!那小皇帝刻薄寡恩,蘇逢吉陰險狡詐,你楊邠……也活不長久!”
楊邠麵色微變,不再多言,揮手道:“押回洛陽,交由陛下發落。”
當史弘肇被押回洛陽的訊息傳來,劉承祐大喜過望,立即下旨將史弘肇關入天牢,擇日處斬。
同時,他暗中命令李業加強宮禁防衛,並秘密調集忠於自己的禁軍部隊。
史弘肇被押解回洛陽,打入天牢的訊息,如同在滾燙的油鍋裡潑了一瓢冷水,瞬間讓洛陽城的氣氛從混亂的喧囂轉向一種令人窒息的死寂。
表麵的平靜之下,是更加洶湧的暗流。
紫宸殿內,燭火通明,映照著年輕皇帝劉承祐那張因興奮與緊張而微微扭曲的臉。
他屏退了所有宮人,隻留下武德使李業、宰相蘇逢吉以及蘇逢吉的心腹、新任樞密副使蘇禹珪。
“好!楊邠老兒總算做了一件讓朕省心的事!”劉承祐拍著禦案,眼中閃爍著狠厲的光芒:“史弘肇這條瘋狗,終於被關進了籠子!”
蘇逢吉立刻躬身道:“陛下洪福齊天,逆賊伏誅在即。然則,史逆雖除,其背後之人卻尚未根除,隱患猶在啊!”
劉承祐臉上的興奮稍斂,目光銳利地看向蘇逢吉:“蘇相是說……楊邠?”
“正是!”蘇逢吉斬釘截鐵:“陛下明鑒!楊邠今日能調動左神武軍圍捕史弘肇,他日焉知不能調動右神武軍,甚至……直逼宮禁?此獠手握重權,黨羽遍佈朝野,史弘肇雖跋扈,不過是匹夫之勇,楊邠纔是真正的心腹大患!陛下可還記得,史弘肇臨陣所言‘楊邠也活不長久’?此非詛咒,實乃其心中深知楊邠之威脅!”
李業也適時進言:“陛下,蘇相所言極是。楊邠今日調兵,未得陛下明旨,僅憑樞密院文書,左神武軍便俯首聽命,此乃僭越!禁軍乃天子親軍,豈能聽命於宰相?長此以往,陛下威嚴何在?今日他能調兵捕史,明日若有不臣之心,後果不堪設想!武德司密報,楊邠與郭威之間,雖因史弘殷之事生隙,然其門生故舊盤根錯節,私下仍有書信往來,未必冇有勾連!”
劉承祐的臉色徹底陰沉下來。
楊邠展現出的對禁軍的掌控力,確實讓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威脅。
蘇逢吉的話,句句戳中了他內心最深的恐懼……皇權的旁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