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耶律阮也實現了他的戰略目的,以大軍渡河猛攻遼陽府為餌,將明軍的後手都引出來,而後騎兵突襲,將明協軍第一師佔領的鞍山驛奪了回來。
明協軍第一師因為剛剛佔領鞍山驛,防線還未佈置完全,而且鞍山驛不過是一個轉運物資的小寨子,連軍寨都算不上,防守艱難。
耶律阮發了狠,幾乎將東梁河北岸的大軍投入了一半,另一半用來阻擊左神策軍和王清的騎兵,最終明協軍第一師被打得崩潰,不得不撤離,與左神策軍彙合。
耶律阮總算是打通了後方,穩定了軍心。
但對許鬆而言,這場血戰的天平已經傾斜,隻要明軍自己不犯錯,遼軍敗局基本已經確定。
殘陽如血,浸染著東梁河兩岸焦黑的土地與猩紅的河水。
遼軍禦營中軍大帳內,氣氛凝重得幾乎令人窒息。濃重的血腥氣混雜著傷藥的味道,縈繞不去。
耶律阮端坐於上首,臉色陰沉如水,連日鏖戰和鞍山驛的驚魂,讓他眉宇間刻滿了深深的疲憊與壓抑的暴怒。
他環視著帳內肅立的眾臣,惕隱耶律屋質臉色蒼白,肩頭裹著滲血的繃帶;北院大王耶律琮眉頭緊鎖;大將耶律朔古麵色鐵青,眼神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驚悸;韓延徽、韓德樞、韓匡嗣等漢臣更是垂首肅立,大氣不敢出。
“鞍山驛奪回來了:“耶律阮的聲音低沉沙啞,打破了沉寂:“糧道暫時無虞。但代價……”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是朕的近萬兒郎埋骨鞍山驛,是庫莫洛那個叛徒帶著他的殘兵又溜了!而南岸……”
他猛地一拍桌案,震得杯盞亂跳:“耶律屋質!朕問你,四萬大軍猛攻兩日,遼陽城近在咫尺,為何寸土未得?反而損兵折將近萬?”
耶律屋質深吸一口氣,強壓下肩頭的劇痛,上前一步,深深躬身:“陛下息怒。臣有罪。然明軍火器犀利,工事堅固,更兼許鬆用兵狡詐,處處設伏。我軍將士已竭儘全力,血染沙場者不計其數。非戰之罪,實乃……”
“夠了!”耶律阮粗暴地打斷他:“朕不想聽這些!朕隻要遼陽城!”
他豁然起身,目光如刀鋒般掃過帳內每一張麵孔:“鞍山驛一戰雖勝,卻暴露我軍後方空虛之弊,更讓朕看清了明軍的虛弱!庫莫洛那點殘兵敗將,若非占了偷襲的便宜,如何能在我大軍麵前支撐?他被打得潰不成軍就是明證!許鬆的主力,被惕隱牢牢釘在南岸,其所謂精銳的左神策軍和王清騎兵,至今不敢與我軍主力正麵決戰,隻敢在側翼騷擾!這說明瞭什麼?”
他猛地指向地圖上的遼陽城:“說明許鬆已是強弩之末!他兵力捉襟見肘,隻能龜縮防守!他害怕與我軍堂堂正正決戰!昨夜南岸攻勢雖未竟全功,但明軍傷亡同樣慘重,其前沿陣地已搖搖欲墜!隻要我們再接再厲,必能一舉破城!”
“陛下!”耶律屋質心中大急,不顧傷痛挺直身軀:“萬萬不可再如此強攻!更不可輕視明軍啊。我軍雖奪回鞍山驛,但糧草損耗巨大,庫莫洛雖退,卻隨時可能捲土重來襲擾糧道。更關鍵的是,南岸我軍將士鏖戰兩日,早已精疲力竭,銳氣已挫。反觀明軍,依托堅城工事,以逸待勞,其火器威力在防守時發揮得淋漓儘致。我軍再強行猛攻,恐傷亡更巨,且難有突破!”
他喘了口氣,語重心長:“陛下,當務之急,是穩固現有戰果。鞍山驛既已奪回,當派重兵把守,確保糧道暢通。南岸大軍應暫緩攻勢,轉入防禦,深溝高壘,與明軍對峙。同時,陛下應立即下旨,從東京道、中京道乃至上京道調集援軍、糧草,補充戰損。待我軍休整完畢,援兵抵達,再圖遼陽不遲!此乃萬全之策啊!”
“萬全?”耶律阮冷笑一聲,眼中燃燒著不甘的火焰:“休整?對峙?調兵?惕隱,許鬆會給我們這個時間嗎?他巴不得我們停下來!他在等什麼?等他的幽州援軍!等他的火器彈藥!時間拖得越久,他的力量就越強,我們的優勢就越小!昨夜我軍已突破其部分防線,明軍已是強弩之末,此刻正是乘勝追擊,一舉破城之時!豈能半途而廢,坐失良機?”
他轉向耶律朔古:“耶律朔古!你麾下鐵騎尚存幾何?朕要你明日親自督率,配合惕隱的步卒,對明軍左翼秦尚部發起最猛烈的衝擊!務必撕開一道口子!”
耶律朔古心中叫苦不迭,他的精銳騎兵在強渡東梁河和阻擊明軍騎兵的戰鬥中損失不小,更畏懼明軍那恐怖的火炮和地雷陣。
但麵對皇帝殺人的目光,他隻能硬著頭皮抱拳:“臣……遵旨!必效死力!”
耶律阮又看向耶律琮:“北院大王,你負責坐鎮中軍,排程全域性。將營中所有火藥、火油集中起來,給朕轟!燒!朕不信明軍的壕溝柵欄是鐵打的!”
“韓延徽!”耶律阮的目光最後落在漢臣領袖身上:“糧草輜重,朕交給你!鞍山驛不容有失!再出紕漏,提頭來見!”
“臣……遵旨!”韓延徽額頭滲出冷汗,鞍山驛那殘破的營寨和隨時可能出現的明協軍騎兵,讓他深感壓力如山。
“惕隱:“耶律阮最後盯著耶律屋質,語氣不容置疑:“朕知道你的顧慮。但此戰,關乎我大遼國運!遼陽乃遼東根本,冶鐵重地,萬不可失!許鬆已是強弩之末,我軍將士血性猶存!明日,朕要看到你的大軍,踏破明軍營壘,兵臨遼陽城下!否則……”
後麵的話他冇說,但冰冷的殺意已瀰漫整個大帳。
耶律屋質看著耶律阮眼中那近乎偏執的決絕,又掃過帳內眾將或無奈、或恐懼、或強撐的表情,心中一片冰涼。
他深知皇帝已被接連的挫折和鞍山驛的短暫“勝利”衝昏了頭腦,更被遼陽這塊誘人的肥肉矇蔽了雙眼。
此刻的強攻,無異於將疲憊不堪的大軍推嚮明軍早已準備好的血肉磨盤。
然而,君命難違。
他緩緩閉上眼,再睜開時,隻剩下死寂般的平靜。他深深一揖,聲音乾澀而沉重:“臣……遵旨,明日……必竭儘全力,以報陛下。”
帳內氣氛更加壓抑。每個人都明白,皇帝的這個決定,意味著明日將是一場更加慘烈、賭上一切的決戰。
勝,則奪取遼陽,扭轉乾坤;敗,則南岸四萬大軍恐將萬劫不複。
遼陽城頭,許鬆同樣在注視著對岸燈火通明的遼軍大營。斥候已將遼軍調兵遣將、集中火器的情報送回。
“耶律阮……還是不甘心啊:“許鬆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奪回鞍山驛,給了他虛假的信心。他以為我已是強弩之末?嗬……”
他轉身,對肅立的趙匡林、秦尚、高行周等將領下達命令:
“傳令各部,遼軍明日必傾儘全力,作困獸之鬥!令炮營,所有彈藥準備充足,重點覆蓋敵軍可能的集結區域和衝鋒通道!令工兵,連夜加固前沿工事,多布鐵蒺藜、陷坑!令火槍手、弓箭手,備足彈藥箭矢!令刀盾兵、長槍兵,養精蓄銳!告訴將士們,遼軍已是最後的瘋狂!頂住明日,勝利,就屬於我們!”
“秦岩、王清所部,繼續盯死北岸遼軍主力,若有異動,全力襲擾,使其無法從容支援南岸!庫莫洛所部,稍作休整後,繼續襲擾遼軍糧道,襲擾鞍山驛,讓韓延徽不得安生!”
“喏!”眾將轟然應命,眼中燃燒著戰意。他們知道,明日將是決定遼東歸屬的終極一戰。
夜幕深沉,東梁河兩岸,兩支龐大的軍隊都在為即將到來的黎明,積蓄著最後的力量。
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硝煙味和血腥氣,預示著一場更加殘酷的血雨腥風。遼陽府的命運,乃至整個遼東的歸屬,都將在明日見分曉。
第二日,遼軍繼續進攻,但是明軍卻又避而不戰,遼軍強攻,明軍依托工事,拚死抵抗,讓遼軍在陣地上又丟下上千具屍體,不得不撤退。
第三日亦是如此,讓耶律阮更加難受。
遼陽府的夜幕,沉重得如同浸透了鮮血的幕布。白日的廝殺雖已停歇,空氣中瀰漫的硝煙與血腥卻揮之不去,提醒著所有人,這片土地隨時可能再次沸騰。
遼軍禦營中軍大帳內,燈火搖曳。耶律阮如同一頭焦躁的困獸,在鋪滿地圖的桌案前踱步。
耶律屋質、耶律琮、耶律朔古等重臣肅立兩側,氣氛凝重得幾乎能滴出水來。
“強攻兩日,損兵折將,遼陽城依舊巋然不動!”耶律阮的聲音帶著壓抑的嘶啞,目光掃過耶律屋質:“惕隱,這便是你所謂的‘竭儘全力’?朕的大軍,難道要在許鬆的火器麵前流乾最後一滴血嗎?”
耶律屋質肩頭的傷口隱隱作痛,但他神色依舊沉穩,躬身道:“陛下,非將士不效死力,實乃明軍工事堅固,火器犀利,我軍倉促強攻,傷亡慘重在所難免。且……我軍糧草雖暫通,然鞍山驛被庫莫洛襲擾,轉運艱難,存糧已不足五日之用。”
“五日?!”耶律阮瞳孔猛縮,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糧草,始終是懸在頭頂的利劍。
“陛下:“耶律屋質抬起頭,眼中閃爍著決絕的光芒:“白日強攻,正中許鬆下懷。我軍疲憊,明軍以逸待勞,再如此下去,南岸四萬將士恐將儘喪於此。為今之計,唯有行險一搏!”
他走到地圖前,手指重重戳在東梁河下遊左神策軍秦岩部駐紮的位置:“許鬆將秦岩的左神策軍和王清騎兵釘在此處,如同兩顆釘子,既監視我禦營,又威脅我渡河通道。尤其秦岩所部,距我渡河點最近,威脅最大!”
“你的意思是?”耶律阮目光一凝。
“夜襲!”耶律屋質斬釘截鐵:“選敢死精銳,趁夜突襲左神策軍大營!不求全殲,但求製造最大混亂,將其死死纏住!同時,集中所有船隻、浮橋材料,於下遊另一處隱蔽地點,主力趁夜迅速渡河,與南岸我軍彙合!”
他手指劃向東梁河南岸耶律休哥的陣地:“隻要主力能順利渡河,與遜寧所部合兵一處,兵力便遠超南岸明軍趙匡林、秦尚兩部!屆時,我軍兵力可達六萬之眾,而南岸明軍加上遼陽守軍,至多四萬!以六萬對四萬,縱有工事火器之利,我軍亦可憑藉絕對兵力優勢,不計代價,一鼓作氣,強攻遼陽!此乃置之死地而後生!”
“夜襲左神策軍?秦岩乃明軍宿將,營寨豈會不防夜襲?”耶律朔古皺眉質疑。
“正因他是宿將,營寨必然森嚴,故常規夜襲難有成效。”耶律屋質眼中閃過一絲狠厲:“所以,這次夜襲,不為破營,隻為‘纏’與‘亂’!挑選最悍不畏死的勇士,不披重甲,隻持短兵火油,以小隊分散滲透,多點開花!衝入營寨後,不戀戰,隻管放火、製造混亂、驚擾戰馬!讓整個左神策軍大營陷入火海與混亂之中,使其自顧不暇,無力他顧!同時,再派一部精銳步卒,佯攻其營門,吸引其主力注意!”
他看向耶律朔古:“朔古,此事非你麾下最精銳的‘皮室軍’死士不可為!”
耶律朔古心頭一凜,知道這是九死一生的任務,但看著皇帝投來的目光,隻能咬牙抱拳:“臣遵旨!必挑選最悍勇之士,攪他個天翻地覆!”
“好!”耶律阮眼中終於燃起一絲希望之火:“就依惕隱之計!耶律朔古,夜襲之事交予你!惕隱,渡河事宜由你全權排程!韓延徽,全力保障船隻浮橋!朕要親眼看著,我大遼的雄師,踏過東梁河,碾碎遼陽城!”
“臣等領旨!”眾人齊聲應命,帶著破釜沉舟的決絕。
子夜時分,萬籟俱寂,隻有東梁河水嗚咽流淌。
左神策軍大營,燈火通明,哨塔林立,巡邏隊往來穿梭。秦岩治軍嚴謹,即便白日未有大戰,夜間警戒也絲毫不敢鬆懈。
突然!
“咻咻咻……!”
尖銳的破空聲撕裂夜空!數十支火箭如同流星般,從不同方向射入左神策軍營寨!目標並非軍帳士卒,而是堆積的草料、輜重車和營寨邊緣的柵欄!
“敵襲!火箭!”哨塔上的士兵厲聲嘶吼,警鑼瞬間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