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休哥的目光銳利地掃過混亂卻又有序的戰場,尤其是在那些死死釘在陣前、一步不退的明軍阻擊部隊身上停留良久。
他沉聲道:“惕隱請看,漢狗雖然後撤,但前軍如磐石,死戰不退,分明是在為後軍爭取時間和空間。此絕非潰敗之象,而是有組織的退卻。他們退得如此從容,甚至不惜以精銳斷後死戰,所圖必然甚大!”
他頓了頓,指向遼陽府方向:“若隻為退守遼陽堅城,他們大可全軍收縮,依托城牆防禦,損耗我軍攻城。但此刻,他們主力後移,斷後部隊卻在前方與我軍絞殺,這更像是……將我軍主力牢牢吸引在此處!”
耶律屋質眼中精光一閃,緩緩點頭:“遜寧所言,深得我心。趙匡林非是怯戰之輩。今日看似力有不逮,實則步步為營,退而不亂。這反常的退卻,必有奇謀。”
他撚著鬍鬚,陷入沉思:“吸引我軍主力於此……那麼,他們想調動的,或者說,想打擊的,是我軍的何處?”
“莫非是……糧道?”耶律休哥立刻想到一個可能:“我軍十萬之眾,糧草輜重皆屯於後方,若被其精騎襲擾……”
“糧道固然重要:“耶律屋質打斷他,眼神變得深邃:“但趙匡林此舉,代價太大。他這幾千斷後精銳,怕是要儘數葬送在此處。僅僅為了襲擾糧道,值得付出如此慘重代價,甚至可能動搖其整個東梁河防線嗎?除非……他們能一擊致命!”
他猛地抬頭,目光似乎穿透了戰場喧囂,投向更廣闊的戰場:“還有一處!我軍中軍大營!陛下禦駕親征,中軍大營必然空虛!趙匡林以自身為餌,在此拖住我大軍主力,其真正目標,很可能是直搗黃龍,突襲陛下禦營!”
這個大膽的猜測讓耶律休哥倒吸一口涼氣:“嘶……這……有可能!明軍騎兵素來精悍,尤其擅長長途奔襲。若他們有一支奇兵,趁我軍主力儘數壓過東梁河,後方空虛之際,繞道上遊或下遊隱秘渡河,直撲我軍大營……”
他越想越心驚:“那沸流水方向前幾日發現的疑兵,難道是掩護?庫莫洛那支從遼陽府消失的守軍,去了哪裡?!”
“不錯!”耶律屋質臉色凝重:“沸流水疑兵,庫莫洛失蹤的兵馬……這一切都串聯起來了!好一個許鬆!好一個趙匡林!竟敢行此險招!”
他立刻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必須立刻稟報陛下!同時……”
他語速極快地命令道:“立即挑選最精乾的探馬,不惜一切代價,繞開正麵戰場,以最快速度返回北岸大營,向陛下示警!告知明軍可能有奇兵繞道奔襲禦營之險!命禦營守軍高度戒備,收縮防禦,堅守待援!”
“鳴金收兵!後續部隊停止渡河!南岸部隊就地構築防禦工事,提防明軍反擊。同時,分出部分騎兵,立刻向上遊和下遊方向擴大搜尋範圍,尤其是尋找可能的小股渡河點或敵軍蹤跡!”
“北岸尚未渡河的預備隊,尤其是精銳騎兵,立刻集結待命,隨時準備馳援大營!”
“惕隱,停止渡河收縮防禦是對的,但南岸部隊停止進攻,趙匡林的主力就能安然撤走,甚至可能組織反擊……”耶律休哥有些擔憂。
“顧不得那麼多了!”耶律屋質斬釘截鐵:“陛下安危重於泰山!若禦營有失,我軍軍心必潰,此戰縱使全殲南岸明軍也是大敗!趙匡林的主力想撤就讓他撤,隻要陛下無恙,我們有的是時間重新組織進攻!現在,確保大營安全是第一要務!快!執行命令!”
嗚……嗚……嗚……
急促而不同於進攻節奏的號角聲在遼軍陣地上響起。正在猛攻明軍斷後部隊的遼軍士卒愕然止步,各級將領雖然不解,但軍令如山,開始約束部隊,緩緩後撤,在已佔領的灘頭區域豎起盾牌,構築簡易防線。
浮橋上擁擠的後續部隊也停止了前進。
正浴血奮戰、承受巨大壓力的明軍斷後部隊頓時壓力一輕。
渾身浴血的團指揮使劉光宇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汙,看著突然停止進攻、轉為防禦的遼軍,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遺憾和凝重:“遼狗……反應過來了?耶律屋質果然名不虛傳……傳令!交替掩護,緩緩後撤,與主力彙合!動作要快!”
東梁河北岸,遼軍禦營。
接到耶律屋質拚死送回的警報,整個禦營瞬間進入最高戒備。
耶律阮又驚又怒,立刻下令禦營所有兵馬收縮至核心區域,依托營寨工事嚴防死守,同時派出大量遊騎向四周警戒探查。
緊張的氣氛籠罩著禦營。
然而,直到夜幕降臨,預想中的明軍奇兵並未出現。斥候回報,方圓數十裡內,除了零星遊騎,並未發現大規模敵軍。
“難道……惕隱判斷有誤?”耶律阮眉頭緊鎖,心中稍定,卻又升起一股被戲耍的怒火。
同一時間,遼陽府。
“報……!大王,趙師帥急報!遼軍已停止進攻,南岸部隊轉為防禦,後續渡河停止!庫莫洛將軍所部已按計劃秘密渡過東梁河上遊,正向預定地點隱蔽集結!”
許鬆放下手中茶杯,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耶律屋質……反應夠快。可惜,還是慢了一步。傳令庫莫洛,按第二套方案執行!目標,不是禦營,是這裡!”
他的手指重重地點在地圖上一個位置……瀋州(瀋陽)與遼陽府之間的交通要道,也是遼軍主力糧草物資的重要轉運樞紐!
兵者,詭道也。耶律屋質的確判斷出了許鬆的第一重目的,便是吸引遼軍渡過東梁河,而後大軍齊出,半渡而擊,以庫莫洛的明協軍第一師兵力和趙匡林、秦尚的兩個師拖住遼軍主力,而後王清的第四騎兵師直接攻打中軍禦營,引起遼軍混亂。
然而他並不知道,許鬆早知道這個計策瞞不住老謀深算的耶律屋質,若是耶律屋質退兵回防,這第二重計謀便會啟動。
便是在耶律屋質收縮防禦、停止進攻的時候,庫莫洛率領明協軍第一師,王清率領第四師,直接繞道遼軍主力後方,切斷其至關重要的後勤命脈!
當遼軍注意力全被“禦營危機”吸引時,庫莫洛率領的數千精銳步騎(以第四師一部和遼陽府守軍精銳組成),正如同暗夜中的毒蛇,悄然撲向了遼軍最為脆弱、也最難以承受打擊的後勤節點,瀋州到遼陽的必經之路,鞍山驛。
剩餘的第四師騎兵,依然隱蔽在暗中,盯著遼軍中軍禦營,一旦遼軍中軍露出破綻,這一部騎兵就將直撲遼軍中軍。
東梁河北岸,遼軍禦營。
當第一縷晨曦刺破東遼河平原的薄霧,照亮了戒備森嚴、如臨大敵的遼軍禦營時,一種難以言喻的壓抑氣氛瀰漫在空氣中。
整整一夜,十萬大軍枕戈待旦,從皇帝耶律阮到最底層的士卒,神經都繃緊到了極致。
禦帳內,燈火通明瞭一宿。耶律阮眼中佈滿血絲,臉上帶著壓抑的怒火和深深的疲憊。耶律屋質和耶律休哥侍立一旁,臉色同樣凝重。
“一夜了!惕隱,你的‘奇兵’在哪裡?”耶律阮的聲音帶著一絲沙啞和難以掩飾的煩躁,手指重重敲在鋪著地圖的桌案上:“方圓五十裡,朕的探馬犁地般搜了三遍!除了幾隻野兔,連明軍一根毛都冇找到!沸流水那邊的疑兵,天亮前也回報說隻是虛張聲勢,隻有幾百老弱殘兵在搖旗呐喊!庫莫洛的主力,到底在哪?”
耶律屋質眉頭緊鎖,額頭的皺紋更深了。他承受著巨大的壓力,皇帝的質疑像鞭子一樣抽打著他。
他躬身道:“陛下息怒。明軍狡詐,許鬆尤甚。昨夜未有動靜,恰恰說明其圖謀更大,更需警惕。庫莫洛所部消失無蹤,如同毒蛇隱於暗處,這纔是最危險的。臣以為,他們必然在等待某個時機,或者……我們忽略了某個更致命的目標。”
耶律休哥年輕的麵龐上也滿是沉思,他上前一步,指著地圖上瀋州(瀋陽)與遼陽府之間的區域:“陛下,惕隱。昨夜臣反覆思量,明軍若不以禦營為目標,其行險阻我渡河、吸引我主力於此的真正意圖,恐怕是為了……掐斷我軍的糧道!”
“糧道?”耶律阮目光一凝,順著耶律休哥的手指看去。
瀋州是後方重鎮,也是大軍糧草輜重轉運的樞紐。
從瀋州到遼陽前線,主要的補給線便是沿著渾河(小遼水)河穀和太子河(東梁河)上遊的幾條官道,其中最為便捷重要的,便是經過鞍山驛的那條。
“不錯!”耶律休哥語速加快,帶著一絲後知後覺的寒意:“陛下請看,我軍十萬大軍屯於東梁河北岸,每日消耗糧秣數量龐大?瀋州雖有存糧,但轉運至此,全賴鞍山驛這條咽喉要道!若庫莫洛這支精兵,趁我大軍被趙匡林釘死在南岸鏖戰,後方空虛之際,悄然渡過上遊,長途奔襲鞍山驛,焚燬糧草,截斷道路……後果不堪設想!屆時我軍前有堅城強敵,後路斷絕,軍心必然大亂!”
耶律屋質猛地吸了一口氣,眼中精光爆射:“遜寧所言極是!是了!是了!這纔是許鬆真正的殺招!以趙匡林為餌,誘我主力渡河糾纏,再以庫莫洛為奇兵,直插我命脈!昨夜他們不動,必是在積蓄力量,或者已經悄然抵達鞍山驛附近!快!立刻……”
他話音未落,帳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而慌亂的馬蹄聲,緊接著是衛兵的厲聲喝問和來人的嘶聲高喊:“八百裡加急!鞍山驛急報!”
一個渾身浴血、甲冑殘破的信使連滾帶爬地衝進禦帳,撲倒在地,聲音帶著哭腔和極度的恐懼:“陛下!惕隱大人!大事不好!昨夜……昨夜子時!庫莫洛!是庫莫洛那個渤海叛賊!他率領數千明軍精銳,還有大批穿著奇怪甲冑的騎兵(指第四師),突然出現在鞍山驛!守軍猝不及防……糧倉……糧倉被燒了!囤積在那裡的五萬石糧草和無數軍械輜重,儘數化為灰燼!通往瀋州的道路也被他們用巨石和壕溝徹底截斷!我軍……我軍糧道斷了!”
轟隆!
彷彿一道驚雷在禦帳中炸響!
耶律阮臉色瞬間慘白如紙,踉蹌一步,幾乎站立不穩。
耶律屋質如遭重擊,猛地閉上眼睛,臉上充滿了悔恨與挫敗。
耶律休哥則是握緊了拳頭,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印證了最壞猜測的恐懼和憤怒瞬間席捲全身。
死寂!
帳內死一般的寂靜,隻剩下信使粗重的喘息和遠處軍營隱約傳來的、尚不知噩耗的嘈雜聲。
許鬆的利刃,終究還是以他們最意想不到的方式,狠狠刺入了大遼最致命的軟肋!
東梁河的硝煙尚未散儘,一場足以顛覆整個戰局的糧草危機,已經如同冰冷的絞索,驟然勒緊了遼國十萬大軍的咽喉!
遼陽府,明軍指揮部。
幾乎在同時,一隻信鴿撲棱棱地落在窗台。參謀迅速解下鴿腿上的細管,取出密信,快步呈給許鬆。
許鬆展開紙條,上麵隻有庫莫洛用暗語寫就的簡短捷報:
“鞍山驛克,糧焚,路斷。第四師已隱。”
許鬆嘴角那抹冰冷的弧度終於化開,露出一絲真正屬於勝利者的笑意。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遼東地圖前,手指從遼陽府緩緩移向瀋州,最終重重按在鞍山驛的位置上。
“大局已定。”他輕聲說道,聲音不大,卻帶著無可置疑的力量:“傳令趙匡林、秦尚,遼軍糧道已斷,軍心必亂,依托工事,穩守反擊,消耗其銳氣與存糧,時機一到,發起總攻,南岸的遼軍,一個都不能放過。傳令王清,第四師保持隱蔽,待遼軍混亂撤退時,伺機突襲其殿後部隊及中軍!”
“秦岩,你率領左神策軍,從下遊渡過東梁河,向遼軍大營穩步推進,不要停止,也不要太快推進,要大張旗鼓,聲勢做足了,逼近遼營。”
他轉身,目光掃過帳內神情振奮的將領們:“告訴將士們,咬緊牙關!遼軍的末日,不遠了!遼東的朗朗乾坤,將由我大明將士,親手奪回!”
東梁河畔,疲憊但士氣陡然高昂的明軍陣地上,新一輪的攻防戰即將開始。而這一次,勝利的天平,已經無可逆轉地傾向了明軍一方。
此時的遼軍,大概四萬大軍已經在東梁河南岸紮營,就地防守,剩餘六萬大軍則是護衛中軍禦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