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大!牢大!醒醒!”
艾爾的聲音在混沌的意識中反覆回蕩,像是從極遠的地方傳來,又被什麼東西切割得支離破碎。
耳鳴如尖銳的蜂鳴持續不斷,混雜著電火花的劈啪聲,在白欽的腦袋裏嗡鳴作響。
她的意識在黑暗中浮沉,像溺水的人抓不住任何依靠。
一股寒意席捲全身。
那不是冬天普通的冷,是那種從骨頭縫裏往外滲的、讓人懷疑自己是否還活著的冰冷。
雪花落在她臉上,落在她裸露的麵板上,一片,又一片。
涼意像細針一樣紮進她的神經,把她從昏迷的邊緣一點一點地拽回來。
白欽艱難地睜開眼睛。
視線模糊,像是隔著一層被水浸透的紗布。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
畫麵漸漸清晰——漆黑的天空,厚重的雲層,無數雪花從高處飄落,在風中打著旋,無聲地落在她臉上、身上、四周。
遠處,橘紅色的火焰時不時爆發,照亮了整片天空,把那些飄落的雪花染成血的顏色。
爆炸聲沉悶地傳來,像是大地深處的心跳。
我……不是在白鴞裡嗎?
這個念頭浮上來的瞬間,白欽的意識猛地清醒了幾分。
她記得自己坐在駕駛艙裡,記得火神那柄燃燒的長劍,記得劇烈的衝擊,記得眼前一黑——然後就是現在。
她怎麼能看到如此清晰的天空?如此清晰的雪?駕駛艙的裝甲呢?全周天顯示屏呢?
她顫抖地抬起右手。
那隻手很白,指尖發青,一片雪花落在她掌心,六角形的冰晶在麵板上停留了一瞬,然後融化成一滴小小的水珠。
她盯著那滴水珠,忽然明白了——火神的攻擊擊中了白鴞的頭部,駕駛艙被餘波撕開了。
她現在正躺在殘破的白鴞裡,暴露在風雪中,暴露在這片被戰火撕裂的天空下。
我還以為……我還以為我已經死了。
“牢大!清醒一點!神經連線的反饋讓你暈過去了,生命維持係統已經給你注射了藥物!”艾爾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次清晰了很多,帶著明顯的焦急。
白欽的思緒被拉回現實。
她試圖坐起來,腹部的劇痛立刻像一柄燒紅的鐵錐刺入她的身體。
她悶哼一聲,眉頭緊緊皺起,本能地用手捂住那個地方。
手指觸到濕滑溫熱的液體——是血。
抗荷服被劃開了一道口子,下麵的麵板不知道是被碎片劃傷還是被衝擊波震裂,正在往外滲血。
呲——
藥物注射的聲音在此時異常清晰,像是從她自己的身體內部傳來的,又像是從某個看不見的地方滲入。
冰涼的藥液順著血管流遍全身,所到之處,疼痛像潮水般退去,又像潮水般湧回,反覆拉扯著她的神經。
“嘶——”白欽仰起頭,倒吸一口涼氣。
“轉瞬即逝啊。”
止痛效果隻有那麼一瞬間,然後疼痛又捲土重來。
但那一瞬間的輕鬆已經足夠了,足夠她看清楚自己現在的處境。
她透過被燒融的駕駛艙頂部,看著那片漆黑的天空。
雪花落在她臉上,落在她額頭上,落在她睜開的眼睛裏。
冰冷的觸感讓她越來越清醒,越來越清楚地意識到——她還活著。
戰鬥還沒有結束。
噗咻——
一道藍色的光束從頭頂掠過,劃破夜空,在遠處炸開一團刺目的光芒。
那光束很亮,很純凈,在漫天飛舞的雪花中拖出一道短暫的軌跡,像是有人在黑暗中用畫筆勾勒了一筆。
白欽看著那道消失的光芒,嘴角微微彎起。
“真漂亮啊……”她輕聲說。
那好像是狙擊槍的攻擊吧。
沈清風......
那個總是笑嘻嘻的女孩,那個在學院裏纏著她問東問西的女孩,那個在她受傷時紅著眼眶卻還要強裝鎮定的女孩。
他們沒走嗎?她還在戰鬥。她還在掩護。
白欽深吸一口氣,冰涼的空氣灌進肺裡,讓她徹底清醒過來。
她撐著殘破的身體試圖站起來。
“艾爾。”白欽的聲音沙啞但平穩,“報告狀況。”
“頭部裝甲已損毀。白鴞上半身沒了,攻擊餘波剛好掀開你的駕駛艙。”艾爾的語氣很快,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白欽點了點頭。
她知道。
遠處,火光還在閃爍。
爆炸聲、槍聲、金屬碰撞聲,交織成一片混亂的交響。
在那片混亂中,白欽看到了那道赤紅色的身影。
火神還在。
他懸浮在半空中,周身纏繞著翻滾的烈焰,像一顆墜入人間的太陽。
而在他麵前,一道白色的身影正在奮力抵抗。
玄。
她還在。
不過她駕駛的白鴞已經沒了之前的雪白色,身上有著許多的焦黑色。
看上去也不是很好。
白欽脫下抗荷服的外層保護層,艱難的爬出頭頂被燒出來的大洞,邊緣還是溫的。
“老大,你還要打?”艾爾的聲音裏帶著一絲不忍。
白欽沒有回答,她爬出了駕駛艙,目光死死盯著遠處那不斷對抗的紅藍兩色。
步伐踉蹌,但很堅定。
她想起白武齊說過的話。
“白家的人不丟人。”
她想起白晴每天早上的那杯溫水,想起沈清風送的平安符,想起西娜削的蘋果,想起玄站在窗邊的背影。
她想起很多人,很多事。
那些記憶在腦海裡一一閃過,像走馬燈,又像某種儀式。
她不能停在這裏。
白欽拖著殘破的身軀,朝那道赤紅色的身影走去。
風雪中,她的步伐越來越穩。
幽藍色的光芒在她身邊微微閃爍,像一隻不肯熄滅的星輝。
她的氣息在不斷攀升。
白欽抬起頭,透過那片被燒融的天花板,看著天空中那道正在與火神纏鬥的白色身影。
“我來了。”她輕聲說。
就在白欽準備飛起來的時候,她感知到一股強大的能量波動,是一顆流星劃過天際,朝玄的方向飛去。
那是一顆流星。
不是隕石,不是墜毀的機兵,是一道純粹的、凝聚到極致的銀白色光芒,從遙遠的天際線劃破夜空,拖著長長的尾焰,朝玄的方向疾馳而去。
它的速度太快,快得白欽的肉眼幾乎無法捕捉;它的光芒太亮,亮得在漫天風雪中依然刺目。
白欽眯起眼睛,看著那道光芒從她頭頂掠過,帶起的氣流吹散了落在她肩上的雪花。
“玄!用這個!”
廖科的聲音從通訊頻道裡傳來,帶著白欽從未聽過的急切。
那不是平時那個溫文爾雅、總是眯著眼睛笑的廖博士,是一個在千裡之外盯著螢幕、把全部希望寄托在一句話上的普通人。
玄沒有回答。
她抬起頭,透過一號白鴞殘破的監視器,看著那道朝自己飛來的光芒。
全周天顯示屏上,一個標註框跳了出來,在光芒的邊緣閃爍——代號:矛隼。
白欽站在四號白鴞殘破的軀體上,看著那道銀白色的光芒在半空中炸開。
不是爆炸,是展開。
那些光點在夜空中四散,然後又迅速聚攏,像一朵正在綻放的花,又像一隻正在展開翅膀的鳥。
光芒褪去後,一台通體銀白的武裝懸浮在玄麵前。
它的造型不像白欽見過的任何機兵裝備。
不是揹包,不是外掛裝甲,更像是一套半獨立的戰鬥單元。
流線型的軀幹,修長的四肢,背後還未展開四片巨大的機械翼,翼尖泛著淡藍色的光芒。
整台武裝懸浮在半空中,表麵流淌著銀白色的光紋,像是有生命在呼吸。
玄盯著那台機兵,沒有動。
“玄。”
白武齊的聲音忽然響起,不是從通訊頻道,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又像就在她耳邊。
“這台矛隼,不隻是機兵,不隻是武裝。它是你的翅膀。用它去飛吧!”
玄的手指在操縱桿上微微收緊。
她推動操縱桿,一號白鴞抬起手,朝那台銀白色的武裝伸去。
指尖觸到銀色裝甲的瞬間,白鴞的外甲脫落,露出裏麵結實的骨架。
那些流淌的光紋驟然亮起,像被啟用的電路,順著白鴞的手臂向上蔓延,覆蓋了整台機體。
裝甲一塊一塊地貼合,機械翼一片一片地展開,將一號白鴞的上半身包裹其中,嚴絲合縫。
白欽站在遠處,看著那台銀白色的機兵在夜空中蛻變。
原本殘破的白鴞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台全新的、她從未見過的機體。
它的線條比白鴞更淩厲,裝甲比白鴞更厚重,背後那四片機械翼在風雪中散發著藍色的光輝。
矛隼。
亞神機......
白欽默唸這個名字。
她不知道它從哪來,不知道廖科什麼時候造的,不知道它有多強。
但她看到玄的機體開始上升,不再是被動地懸浮,而是真正地、自由地飛翔。
那四片機械翼不再是裝飾,而是承載著整台機體的翅膀。
玄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銀白色的裝甲覆蓋了白鴞的每一個關節,那些光紋隨著她的呼吸明滅。
她握了握拳,機體的手指也跟著握緊,沒有絲毫遲滯。
她感受到了。
這不是機兵了,這是她身體的延伸。
像是白武齊說的——這台武裝也不隻是武裝。
它是她的意誌,是她的本能,是她的存在本身。
火神懸浮在不遠處,那兩道燃燒的裂縫盯著玄,一動不動。
他沒有攻擊,像是在等。
等這個對手準備好。
白欽不知道那是驕傲還是尊重,但她知道,接下來的戰鬥,和之前不一樣了。
玄抬起頭,彩色的眼眸透過監視器,對上那兩道燃燒的裂縫。
她推動操縱桿,矛隼背後的機械翼猛地展開,銀白色的光點在翼尖炸開,整台機體化作一道流光,朝火神直衝而去!
火神舉起那柄燃燒的長劍,迎了上去。
白欽站在四號白鴞的頭頂,看著那道銀白色的光芒和赤紅色的火焰在夜空中碰撞。
每一次撞擊都炸開一圈肉眼可見的衝擊波,把周圍的風雪攪得天翻地覆。
她眯著眼睛,看著那兩道身影在天空中交織、分離、再交織。
她看不到玄的表情,但她知道玄在笑。
那種隻有在戰鬥中才會露出的、純粹的、沒有任何雜質的笑。
她想起白武齊說過的話。
現在她明白了。
玄不隻是玄。
她是神!
夜空中,淡藍與赤紅交織。
玄的矛隼像一道流動的光,在火神的烈焰中穿梭、突刺、閃避。
每一次冰槍與炎劍的碰撞都炸開一圈灼熱的氣浪,將周圍的風雪蒸騰成白色的霧氣。
白欽站在四號白鴞殘破的軀體上,仰著頭,看著那兩道身影在天空中纏鬥。
她看不清玄的動作,太快了。
矛隼的機械翼每一次扇動都帶起銀白色的光點,那些光點在夜空中拖出長長的軌跡,像有人在用熒光筆在黑色的畫布上勾勒。
火神的火焰更亮,更熾熱,每一次揮劍都在天空中留下一道燃燒的傷痕。
但他們誰也奈何不了誰。
白欽能感覺到。
火神的力量似乎無窮無盡,每一次攻擊都比上一次更猛烈;而玄的速度越來越快,矛隼的光紋越來越亮。
兩人在空中僵持,像兩頭誰也不肯退讓的猛獸。
“老大。”艾爾的聲音在她腦海裡響起,“你的力量在躁動。”
白欽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幽藍色的光芒在她指尖跳動,不是從前那種混沌的灰,也不是進階後的深黑,是一種她從未見過的、近乎透明的幽藍。
那些光芒像有生命一樣,在她麵板表麵流淌,每一次脈動都讓她的心跳加快一分。
她不記得這什麼,但源自血脈裡的悸動讓她沉迷於其中。
但她知道,她不能隻站在這裏看著。
白欽深吸一口氣,冰涼的空氣灌進肺裡。
她閉上眼睛,感受著體內那股正在翻湧的力量。
它像是在等她。
等她做出決定,等她邁出那一步。
“艾爾。”她睜開眼睛,“白鴞還能飛嗎?”
“你認真的?”
艾爾的聲音拔高了:“頭部沒了,上半身也沒了,腿部的推進劑隻剩百分之八。你告訴我怎麼飛?”
白欽沒有回答。
她轉身,從駕駛艙頂部的破洞鑽了回去,坐進那張殘破的駕駛椅。
卡扣已經壞了,她用安全帶把自己綁在椅子上。
操縱桿歪了,她用雙手握住,用力扳正。
全周天顯示屏一片漆黑,監視器全部報廢,她什麼都看不到。
但她不需要看到。
因為白鴞還剩下最後一件武器。
麵前的麵板十分倔強的亮起,上麵亮著一個紅色的數字鍵盤,等待駕駛員去輸入密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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