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號,322方位!一號,291方位!三號進行掩護!”
西娜的聲音在通訊頻道裡炸開,乾脆利落,不帶一絲多餘。
她從來如此。
沒有“請”,沒有“麻煩”,隻有坐標、方位、命令。
那聲音穿透了模擬戰場的漫天風雪,在所有人的頭盔裡回蕩。
“收到!”
白欽應了一聲,手指在操縱桿上輕輕一帶。
四號白鴞背部的推進器泛起微微藍光,那光芒不刺眼,像是被什麼力量壓著、收著,隻在噴口處薄薄地鋪了一層。
在艾爾的精準控製下,機體以最小的消耗懸浮起來,幾乎無聲,隻在雪地上留下一圈淺淺的氣浪。
這是艾爾的功勞。
她把推進器的輸出曲線調了又調,硬是把一台“力大磚飛”的暴力機器,馴成了能在針尖上跳舞的舞者。
白欽甚至能感覺到推進器每一次脈衝的細微震動,像是白鴞在呼吸。
而一號的推進器藍光,比四號耀眼得多。
那光芒幾乎是在炸開,像是有什麼東西被硬生生地從噴口裏擠出來,帶著一股不管不顧的蠻勁。
玄沒有艾爾的優化,沒有精細控製,沒有“最小消耗”。
她隻有一樣——最快速度。
那點G力對別人來說是壓在胸口的大山,對她來說,不過是風大了些。
頭大的可能隻有整備班的人了。
她扛得住,白鴞可扛不住......
白欽曾經親眼看過玄在訓練後的體檢資料:一切正常,腎上腺素水平幾乎沒有波動。
整備班的幾個人對著那張報告單看了半天,最後鄭宇說了句“這姑娘不是人”,然後被路過的楚天闊瞪了一眼。
楚天闊:你小子修機兵修傻了?
藍光一閃,一號就飛出去了。
不是加速,是彈射。
白欽甚至來不及看清她的軌跡,那道白色的身影已經沒入了漫天風雪之中,隻在視野邊緣留下一道殘影,像是被風捲走的一片雪。
本次模擬作戰的環境是暴雪。
不是學院訓練場裏那種意思一下的小雪,是真正的、能把人吞進去的暴雪。
能見度幾乎為零,不是誇張。
白欽看著全周天顯示屏,除了白色,什麼都看不到。
雷達在跳,但那上麵的光點跳得太快,像一群受驚的魚,根本抓不住。
模擬戰她感知不到,但她在實戰能啊。
白欽:虛擬的你再弱小也是假的()。
風聲被模擬係統忠實地還原出來,“灌進”駕駛艙,像有什麼東西在嚎叫。
但西娜抓得住。
她白鴞的探測裝置像一張鋪開的網,無聲無息地覆蓋了整片模擬戰場。
那些隱藏在風雪中的敵人,在她的探測裡無所遁形。
白欽不知道這是怎麼做到的。
她問過西娜,西娜想了很久,隻說了一句“就是能感覺到”。
像魚感覺到水流,像鳥感覺到風向。
那些敵人的位置、動向、甚至下一步的意圖,都被她一一捕獲,然後同步到四台白鴞的齊格飛作戰係統裡。
白欽的顯示屏上,那些原本混亂的光點忽然有了秩序——紅的是敵人,藍的是友軍,綠色的箭頭標出了最優攻擊路線,黃色的圓圈圈出了需要重點關注的區域。
整個戰場,在西娜的探測裡,變成了一張乾乾淨淨的地圖。
瞄準,開火!甚至都不用靈能就解決了。
沒一會兒,一號就回來了。
玄的攻勢從來不需要第二波。
那台加裝了推進裝置的白鴞在她手裏不像機兵,倒像一柄被擲出去的槍——從出槍到收槍,中間隻有風聲。
白欽看了一眼計時器,從西娜下達指令到最後一個紅色光點消失,一共四十七秒。
她靠在座椅上,吐出一口氣,看著那團白霧在駕駛艙裡慢慢散開。
四人走出駕駛艙,誰都沒有說話。
沈清風摘掉頭盔,頭髮亂糟糟地貼在額頭上,汗水順著鬢角往下淌,但她臉上帶著笑。
西娜最後一個下來,腳步很輕,像是剛從冥想中醒來,睫毛上還掛著模擬係統裏帶出來的霜。
玄已經在摘手套了,動作不緊不慢,像是剛才那四十七秒隻是散了個步。
白欽跳下整備架的時候,腿軟了一下。
不是累,是那種腎上腺素退潮之後的空虛感。
她扶了一下白鴞的腳踝,冰涼的觸感讓她清醒了一些。
她們都很自覺地走進了每次模擬戰後開會的會議室。
這間會議室不大,一張長桌,六把椅子,一麵白板,一個螢幕。
窗戶正對著訓練場,能看到遠處那幾台白鴞模糊的輪廓。
楚天闊已經站在講台上了。
他沒有看手裏的平板,隻是站在那裏,雙手撐在桌沿,背脊挺得很直,等著四個人坐下。
白欽、玄、沈清風、西娜,依次落座。
沒有人拖椅子,沒有人交頭接耳。
會議室裡隻有椅子腿蹭過地板的幾聲輕響,然後就是安靜。
楚天闊按下遙控器,身後的螢幕亮起來。
上麵是剛才那場模擬戰的全息回放,四台白鴞的軌跡被標成了四條不同顏色的線——白的、藍的、青的、銀的。
它們交織、分離、再交織,像一首沒有人譜曲卻自成旋律的交響樂。
每一條線都乾淨利落,每一次交匯都嚴絲合縫。
白欽看著那些線條,忽然覺得它們不像機兵的軌跡,倒像是四個人在雪地上並肩走出來的腳印。
一樣的方向,一樣的節奏,一樣的默契。
“你們四人的配合作戰效率,可以說是整個共和國最高的了。”楚天闊的聲音在會議室裡回蕩,不大,但很清楚。
“比軍隊裏的大多數人都強。理論上,我已經沒有什麼好教你們了。”
他頓了頓,手指在螢幕上劃過。
那些線條靜止了,定格在四台白鴞同時鎖定最後一個目標的瞬間。
四個視角,四個方向,同一個敵人。
完美得像教科書。
但他的表情裡沒有欣慰,隻有一種更深的、更沉的東西。
“你們現在最缺的是實戰。”他說,聲音低了一些,“我們誰都沒法說模擬戰最貼近現實。因為戰場上的情況瞬息萬變。你們在模擬戰裡打了一百遍的戰術,到了戰場上可能連用的機會都沒有。敵人不會按你們寫好的劇本走。”
他的目光從四個人臉上掃過,在白欽那裏停了一瞬。
白欽知道他在想什麼。她也知道他在看什麼——不是她,是那場真正的戰鬥。
不止那場中規模戰爭。
還是海倫娜,是那台白金色的機兵,是那道從天而降的金光。
模擬戰可以重來,可以讀檔,可以輸一百次再贏第一百零一次。
但戰場上,你隻有一次機會。
輸一次,就是死。
楚天闊放下遙控器,轉過身,麵對著她們。
他的雙手撐在講台邊緣,指節微微泛白。
會議室裡的燈照在他臉上,把那些歲月的痕跡照得清清楚楚。
“而且,你們也知道白鴞小隊存在的意義了吧。”
這句話落下來的時候,會議室裡安靜了一瞬。
不是那種緊張的安靜,是更深的、更沉的安靜。
像是有什麼東西被放在了桌麵上,誰都看得見,隻是一直沒有人去碰它。
白欽點點頭。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雙手很白,指尖涼涼的。
她想起第一次坐進白鴞駕駛艙的時候,艾爾在她腦海裡說“歡迎登機”。
那時候她以為白鴞是一把刀,是殺敵的武器,是戰場上最鋒利的刃。
後來她才知道,白鴞不是刀。
刀握在人手裏。
白鴞是盾,是牆,是擋在神明麵前的最後一道防線。
她轉頭看向旁邊的玄。
玄坐在那裏,背脊挺直,藍白色的長發垂在肩後,那雙銀白色的眼眸平靜地看著前方的螢幕,臉上沒有什麼表情。
螢幕的光映在她臉上,把那層銀白色照得更淡了,像月光落在雪地上。
白欽看著她,想起第一次見她的時候。
那時候的她還不會說話,隻會用那雙眼睛看著這個世界,像是剛從一場很長很長的夢裏醒來。
僚機。
作為一個神明的僚機。
這個念頭在很早之前就種下了,隻是沒有人說破。
白欽不知道玄是什麼時候知道的,也不知道她是怎麼想的。
她隻是偶爾會在訓練結束後,看到玄一個人站在白鴞下麵,仰著頭,看著那台白色巨獸暗淡的監視器。
那背影很安靜,安靜得讓人不知道該不該走過去。
“我們存在的意義,”沈清風開口了,聲音比平時輕了許多,“就是讓她能放心地去戰鬥。”
她看著玄,難得沒有笑。
西娜沒有說話,隻是把麵前的水杯往玄那邊推了推。
玄低頭看了一眼那個杯子,沒有動。
“不是。”
玄的聲音很輕,但在安靜的會議室裡格外清楚。
她抬起頭,銀白色的眼眸掃過每一個人。
“不是僚機。”她說,聲音還是那樣輕,但每個字都很清楚,“是隊友。”
白欽愣了一下。
玄沒有再看她,低下頭,看著麵前那杯水。杯裡的水麵很靜,映著她的影子。
她伸手,把那杯水推回西娜麵前。水杯在桌麵上劃出一道輕輕的痕跡。
會議室裡安靜了一會兒。
楚天闊站在講台上,看著她們,沒有說什麼。他按下遙控器,螢幕暗下來。
“今天就到這裏。”他說,“回去休息吧。”
他站在那裏,看著她們一個一個站起來,一個一個走出去。
白欽走到門口的時候,聽到身後傳來一聲極輕的嘆息。她沒有回頭。
走廊裡,沈清風又開始說話了。
她摟著西娜的肩膀,說剛才那一槍打得有多準,說西娜的指揮有多及時,說她自己的掩護有多到位。
聲音在走廊裡回蕩,把剛才會議室裡那點沉重沖淡了不少。
西娜被摟得不舒服,掙了一下,沒掙開,也就隨她去了。
玄走在最前麵,背脊挺得很直,步子也很穩。
白欽跟在最後麵,看著她們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她從來沒有問過玄,為什麼要來白鴞小隊。
她隻知道玄從黑匣裡醒來的時候,什麼都不記得,什麼都不認識,隻會念她的名字。
後來玄學會了說話,學會了戰鬥,學會了麵無表情地麵對這個世界。
但她從來沒有說過為什麼要來。
白欽看著那個藍白色的背影,心想,也許不需要問。
有些事,不需要說出來。
走出訓練區的時候,風停了。
天邊有一線極淡的灰白,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雲層後麵慢慢亮起來。
沈清風伸了個懶腰,說要去食堂吃熱乎的。西娜說她想喝湯。
玄沒有說話,但腳步跟著她們拐向了食堂的方向。
白欽跟在後麵,把手插進兩邊貫通的口袋裏。
指尖碰到一個涼涼的東西——是沈清風送她的那個手鏈。
她沒有拿出來,隻是摸了一下,感覺到那根繩子還係在手腕上。
食堂的燈亮著,暖黃色的光從窗戶裡漏出來,在雪地上鋪了一地。
沈清風已經推門進去了,聲音從裏麵傳出來:“阿姨!還有吃的嗎?今天訓練累死了——”
西娜跟在後麵,輕聲說了一句什麼,聽不清。
白欽走到門口,拉開門。
熱氣撲麵而來,混著飯菜的香,還有食堂阿姨的說話聲。
她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雪地,乾乾淨淨的,什麼都沒有,然後推門走進去。
沈清風已經端了一碗麪在吃著了。
西娜還在思考吃什麼,玄還是選了和日常一樣的營養餐。
白欽走進食堂,摸著自己的下巴也在思考吃什麼。
人生三大問:早上吃什麼?中午吃什麼?晚上吃什麼?
“你打算吃什麼?”西娜在旁邊開口問道。
白欽搖了搖頭回答道:“不知道,我有選擇困難症。”
“吃麪?”西娜朝沈清風的方向擺了擺頭問道。
“可以。”
喝完最後一口湯,沈清風說要回去洗澡。
西娜說她想看書。
玄站起來,走到門口,停下來,沒有回頭。
“明天,”她說,聲音很輕,“我會變強的。”然後她推開門,走了出去。
沈清風愣了一下,然後追出去。
“等等我!一起走!”西娜收拾好碗筷,朝白欽點了點頭,也出去了。
食堂裡隻剩下白欽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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