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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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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欽不知道自己閉了多久的眼睛。

也許隻有幾秒,也許有幾分鐘。

等她再次睜開眼的時候,風雪已經小了一些,天邊透出一線極淡的灰白。

駕駛艙裡安靜得隻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還有某種液體滴落的聲音。

是血,從她臉頰滑落,滴在抗荷服的領口上。

“牢大。”艾爾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他們來了。”

白欽側過頭,透過碎裂的麵罩看向外麵。

幾個模糊的人影正朝這邊跑來,踩在雪地裡深一腳淺一腳。最前麵那個跑得最快,踉踉蹌蹌的,好幾次差點摔倒。

是鄭宇。

他衝到白鴞腳下,仰著頭看著這台殘破的白色巨獸,張著嘴,卻說不出話。

白鴞還站著,但已經搖搖欲墜。

背部的裝甲被炸開一個大洞,裏麵的線路裸露在外,冒著細小的火花。

右臂斷在幾米外的雪地裡,左臂還握著那麵盾牌,但盾牌上的黑色已經褪去,恢復了原本的銀白。

頭部的監視器碎了一半,剩下那隻左眼還亮著微弱的藍光,像一隻垂死的螢火蟲。

最後白鴞殘破的身軀還是支撐不住了,左腿膝蓋斷裂,然後重重的朝後麵倒下。

“嗚~”這一下砸的不輕,白欽手下抖動了一下,甩出一些紅色液體。

“白少尉!”鄭宇終於喊出聲,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鐵皮,“白少尉!你還好嗎?!”

白欽張了張嘴,想回答,但喉嚨裡像塞了一團棉花。

她抬手按下艙門開關,沒有反應——係統已經癱瘓了。

她又試了試手動開啟,用盡全身力氣扳動那個紅色的手柄。

嗤——

艙門終於彈開一條縫,冷風裹著雪花灌進來。

白欽靠在座椅上,大口喘息著,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了。

鄭宇已經爬上了白鴞的腿部,順著裝甲的縫隙往上攀。

他的手套被鋒利的裝甲邊緣割破了,手掌滲出血來,但他顧不上這些。

他爬到駕駛艙旁邊,雙手扳住艙門邊緣,用全身的力氣往外拉。

“來,幫忙!”他朝下麵喊。

幾個士兵也爬了上來,七手八腳地把艙門撬開。

白欽躺在裏麵,頭盔碎了一半,臉上全是血,抗荷服的左肩被什麼東西劃開了一道口子,露出裏麵的緩衝層。

她看著他們,嘴角微微動了動,像是想笑,但那笑容還沒來得及成形就被疼痛吞沒了。

“別動,別動。”鄭宇伸手解開她身上的卡扣,聲音抖得厲害,“我們這就把你弄出去。”

白欽被他們從駕駛艙裡抬出來的時候,終於看清了白鴞的全貌。

它的左肩裝甲被燒熔了一大塊,露出下麵焦黑的骨架。

背部的推進揹包幾乎完全損毀,隻剩一個空殼。右臂的斷口處,電線像血管一樣垂落,在風中微微晃動。

它躺在那裏,殘破、沉默、遍體鱗傷。

白欽被放在擔架上,有人給她蓋上保溫毯,有人給她處理臉上的傷口。

她躺在那裏,盯著那台白色的巨獸,忽然覺得眼眶有些發酸。

“鄭宇大哥。”她喊。

鄭宇蹲在她旁邊,正在用繃帶纏她手臂上的傷口,聽到她叫他,抬起頭。

“它……”白欽的聲音很輕,“還能修好嗎?”

鄭宇的手頓了一下。他轉頭看了看那台白鴞,又低頭看著白欽,用力點了點頭。

“能。”他說,聲音很堅定,“隻要你還在,它就一定能修好。”

白欽閉上眼睛,嘴角終於彎起一個淺淺的弧度。

“那就好。”

運輸車的引擎重新啟動,暖風從出風口灌進來,驅散了身上的寒意。

白欽靠在車廂壁上,身上裹著兩層保溫毯,臉上纏著繃帶,左手臂被吊在胸前。

鄭宇坐在她對麵,正在用終端記錄白鴞的損傷情況,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

“背部推進揹包完全報廢,如果不是及時分離,你已經被炸死了!右臂需要更換,頭部監視器損毀百分之七十,左肩裝甲需要重新鑄造……也就核心完好無損了。”他一邊寫一邊唸叨,每念一項眉頭就皺得更深一分。

白欽聽著聽著,忽然笑了。

“笑什麼?”鄭宇抬頭看她。

“沒什麼,”白欽搖搖頭,“就是覺得……它還能活著,挺好的。”

鄭宇盯著她看了兩秒,然後嘆了口氣,繼續低頭寫報告。

“你們白家的人,都是瘋子。”他小聲嘟囔。

白欽沒有反駁。

車窗外,風雪漸漸小了。

天邊的那線灰白變成了魚肚白,然後又染上一層淡淡的橙紅。

白欽靠在車廂壁上,看著那片漸漸亮起來的天空,忽然想起海倫娜臨走前說的那句話。

“我會再來找你的。”

下手真狠啊,海倫娜姐……

這個念頭在白欽混沌的意識裡浮浮沉沉,像一塊沉入水底的石頭,翻了個身,又沉了下去。

最後,白欽靠在座椅上,終於撐不住了。眼皮像灌了鉛,意識一點一點地被黑暗吞沒,連呼吸都變得綿長起來。

她的手從扶手上滑落,垂在身側,指尖還沾著沒幹的血跡。

鄭宇坐在對麵,看著這個昏睡過去的年輕人,不禁嘆了口氣。

臉上纏著繃帶,左臂吊在胸前,抗荷服上還殘留著被割裂的痕跡,右手的指甲縫裏嵌著不知道是血還是什麼的東西。

就這麼歪著頭,縮在保溫毯裡,呼吸很淺,眉頭微微皺著,像在做夢,又像是在忍著疼。

十九歲。

鄭宇搖了搖頭,把自己的外套脫下來,蓋在她身上。

......

“醒醒,小娃子。”

一個陌生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飄來,像是在濃霧裏敲鐘,悶悶的,卻震得人腦仁疼。

昏睡中的白欽皺了皺眉頭,想翻個身,但身體像被灌了水泥,動不了。

“這點傷就受不了了?年輕人不行啊。”

那聲音又來了,這次近了一些,帶著一絲嫌棄,一絲挑剔,像是在評價一件不太滿意的商品。

“爺爺你真是的——”另一個聲音響起來,熟悉多了,帶著幾分無奈,幾分心疼,“小白他才十九歲呢!這次他主要是精力消耗過度了。醫生說了,休息幾天就沒事了。”

白晴。

這個名字在混沌的意識裡亮了一下。

白欽掙紮著,努力從那片黏稠的黑暗裏往上浮。

眼皮很重,像壓了兩塊鐵,但她還是慢慢睜開了。

陌生的天花板。

白色的,光滑的,有柔和的光從頭頂灑下來。

不是宿舍,不是醫務室,也不是運輸車的車廂。

空氣裡有一股淡淡的藥味,還有某種很淡的花香。

白欽緩緩轉動眼珠,發現自己正躺在一張柔軟的床上,身上蓋著淺灰色的被子。

右手背上貼著醫用膠帶,連著一根細細的管子,管子盡頭是吊在床頭的輸液袋。

床邊站著兩個人。

左邊是白晴。

她穿著一件淺色的毛衣,頭髮隨意地紮在腦後,眼眶微微泛紅,像是剛哭過,又像是忍著沒哭。

此刻她正彎著腰,一眨不眨地盯著白欽的臉,嘴唇微微抿著。

右邊是一個陌生的男人。

白欽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一時間有些恍惚。

他看起來……很年輕。二十多歲的樣子,最多三十齣頭。

一頭銀白色的短髮,利落地梳向腦後,露出飽滿的額頭和一雙深邃的眼睛。

五官立體而精緻,鼻樑高挺,下頜線條鋒利,穿著一件深色的立領外套,站在那裏,身姿挺拔得像一棵鬆。

但讓白欽移不開視線的,是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裏沒有二十多歲的年輕人該有的東西。

那裏麵的沉穩、銳利,還有一種見慣了生死之後的淡漠,那是隻有經歷過真正戰場的人才會有的眼神。

“嗯?小白你醒了?”

白晴第一時間注意到她睜開了眼睛。

她的聲音一下子拔高了,帶著壓抑不住的驚喜,上前一步,握住白欽的手。

那手溫熱的,乾燥的,微微有些發抖。

白欽想坐起來。

她撐著床麵,試圖用胳膊把自己支起來——

下一秒,一陣劇烈的疼痛從全身各處同時炸開!左肩、右肋、後背、甚至大腿……像是有人在她身體裏塞滿了碎玻璃,一動,就全部紮進肉裡。

“嘶——”

她倒吸一口涼氣,整個人重重地跌回床上。

“你躺好!”白晴的聲音一下子變了,從驚喜變成了嗔怪,帶著幾分心疼幾分氣惱,“都這樣了還想幹嘛?逞能也不是這麼逞的!”

她說著,伸手輕輕按住白欽的肩膀,又幫她把被角掖好。

然後她的手抬起來,落在白欽的額頭上,輕輕地、緩緩地撫摸著。

那動作溫柔得像在哄一個生病的孩子。

“別亂動,”她的聲音軟下來,“醫生說你要靜養。精力消耗過度,加上身上的傷,至少要躺三天。”

白欽被她摸著額頭,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你就是太慣著他了。”

那個銀髮男人開口了。

聲音冷冷的,硬邦邦的,像冰塊砸在石頭上。

他站在床的另一邊,雙手抱在胸前,居高臨下地看著白欽,臉上沒什麼表情。

白晴猛地轉頭,瞪了他一眼。

“爺爺!”

那一聲“爺爺”喊得又急又氣,帶著明顯的警告意味。

銀髮男人的表情瞬間變了。

那張冷硬的臉像冰雪消融,嘴角微微彎起,露出一個有些討好的、有些心虛的笑容。

他抬起雙手,掌心朝下,做了個“我錯了”的手勢。

白晴哼了一聲,轉過頭,繼續輕輕撫著白欽的額頭。

白欽躺在那裏,看著這一幕,忽然覺得有點想笑。

但她沒力氣笑,隻是嘴角微微動了動。

男人重新看向她。

那雙深邃的眼睛裏,淡漠褪去了,銳利也收斂了,隻剩下一種沉甸甸的、安靜的注視。

“你應該能猜到我是誰了吧。”

他的聲音還是冷冷的,但那種冷不再是拒人千裡的冷,更像是——不知道該用什麼語氣,所以隻好假裝很冷。

白欽看著他。

看著那雙和自己有幾分相似的眼睛,看著那頭銀白色的短髮,看著那張明明很年輕、卻藏著歲月的臉。

她輕輕點了點頭。

“……爺爺。”

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麵上。

銀髮男人的喉結動了動。

他沒有說話,隻是“嗯”了一聲,然後轉過頭,看向窗外。

白晴握著白欽的手,笑了一下,眼角有些發紅。

“你沒事就好。”

窗外,午後的陽光正暖。

白晴最後還是被研究院那邊的事情叫走了。

臨走前她站在門口,回頭看了白欽一眼,又看了白武齊一眼,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

白武齊朝她擺擺手,聲音平淡:“去吧,我看著他。”

白晴猶豫了幾秒,終於轉身離開。房門在她身後輕輕合攏,發出“哢噠”一聲輕響。

房間裏安靜下來。

隻剩下白欽,和這個從未謀麵的爺爺。

白武齊沒有坐。

他站在床尾,雙手背在身後,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那雙和白欽有幾分相似的眼睛裏,沒有了剛才麵對白晴時的柔和,也沒有了那刻意裝出來的冷漠。

那是一種更深的、更沉的東西,像古潭底部的石頭,被水泡了太久,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

白欽被他盯得有些發毛。

不是因為那雙眼睛裏的審視。

她見過太多審視的目光。

沈重天的、楚天闊的、那些老兵們的。

那些目光裡有好奇,有期待,有試探,但都不是這種。

白武齊看她的方式,像是在看一件贗品。

“你是誰?你不是這個時間點的白欽吧。”

那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釘在白欽的脊梁骨上。

白欽的瞳孔驟然收縮。

她下意識地想坐起來,想說什麼,但身體傳來的劇痛讓她隻能僵在床上。

她的手指攥緊了被單,指節發白,心跳在那一瞬間漏了不知道多少拍。

他怎麼知道的?

白武齊沒有等她的回答。

他向前邁了一步,那雙眼睛裏的平靜裂開了,露出底下的東西,那是一種近乎灼熱的、帶著壓迫感的審視。

他沒了之前那副淡漠的模樣,整個人像一柄被緩緩拔出鞘的刀,鋒芒畢露。

“你外貌、聲音、性格,都和她一模一樣。像是從模具裡倒出來的。”

他的聲音低沉下來,每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碾出來的。

“但我的靈魂——”

他抬起手,指尖點在自己的胸口。

“否定了你。”

那一瞬間,白欽看到了他的眼睛。

不是人類的瞳孔。是兩道豎直的裂縫,如同古老的龍族在黑暗中睜開的眼。

那豎瞳裡沒有情感,隻有一種跨越了漫長歲月的冷漠,一種俯瞰眾生的威嚴。

一股無形的壓力從白武齊身上傾瀉而出。

那不是氣勢,不是殺氣,是更本質的東西是龍威。

白欽的身體瞬間僵硬了。

不是害怕,是本能。

是她的每一根骨頭、每一寸肌肉、每一條神經都在同時發出警報。

她的呼吸變得急促而淺短,心跳快得像要炸開,冷汗從每一個毛孔裡湧出來,瞬間浸透了後背的病號服。

她動不了。

像第一次見到海倫娜時那樣,像被那雙金色的眼睛鎖定時那樣。

但這一次,壓在她身上的不是神威,是比她更古老、更純粹的東西——

是她被戳穿的尷尬和緊張。

開玩笑,她身上的血脈可純著呢~

白武齊盯著她,那雙豎瞳裡沒有任何溫度。

他在等,等她的反應,等她露出馬腳,等她證明自己不是那個他認識的白欽。

白欽僵在床上,全身冷汗,手指攥著被單,指節白得像骨頭。

但她的眼睛沒有移開。

她也盯著他。盯著那雙和自己一模一樣的豎瞳。

幾秒鐘的沉默,像是被拉長成了幾年。白武齊的眉頭微微皺起,像是在辨認什麼,又像是在猶豫什麼。

白欽忽然覺得,這個所謂的“龍威”,好像也沒那麼可怕。

她深吸一口氣,用盡全身力氣,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

“爺爺,您能不能……先把眼睛收回去?怪嚇人的。”

白武齊愣了一下。

那雙豎瞳裡的冷漠,出現了一絲極其細微的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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