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青龍基地的運輸車上，四號白鴞被牢牢固定在車尾的拖板上，龐大的白色軀體隨著車身的顛簸微微搖晃。
白欽躺在駕駛艙的座椅裡她閉著眼睛，呼吸平緩，卻沒有睡著，隻是在養神。
因為風雪，返回的路途格外艱難。
車輪碾過厚厚的積雪，發出沉悶的嘎吱聲，車身時不時劇烈搖晃一下。
沒有地下列車，沒有舒適的座椅，隻有這輛在暴風雪中艱難跋涉的運輸車。
境外的路，從來都不好走。
“牢大，你說我們會得到什麼獎勵呢？”
艾爾的聲音在腦海裡響起，帶著一絲雀躍和期待。
在這漫長的返程路上，和她聊天成了唯一的樂趣。
白欽睜開眼睛，映入眼簾的是幽暗的駕駛艙。
駕駛艙裡的指示燈還在呼吸般地閃爍著，像星星，又像眼睛。
“我不知道。”她想了想，“至少是有軍功的吧。”
“軍功？”艾爾的語氣裏帶上了一絲嫌棄，“軍功那就沒意思了啊。至少得給一些有實質性的東西吧？比如說，一套全新的推進係統？再不濟也得給咱們的白鴞配點新裝備吧？”
白欽嘴角微微抽搐：“你這話被那些士兵聽到，怕不是要被罵哦。人家拿命換軍功，你還嫌軍功不夠好？”
“那不一樣嘛！他們是他們，我們是——”
“我們什麼？”白欽打斷她，“我們也是拿命在拚。”
艾爾沉默了一秒，然後小聲嘟囔：“……好吧，你說得對。但我覺得獎勵還是可以期待一下的嘛。”
就在兩人有一茬沒一茬地聊著的時候——
一股猶如烈陽一般的光元素反應，驟然在她感知中炸開！
那感覺太過強烈，太過突兀，像是平靜的湖麵被投入一顆燃燒的隕石。
白欽的瞳孔瞬間收縮，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她沒有多想，幾乎是本能地伸手按下啟動鍵。
白鴞的監視器瞬間亮起，全周天螢幕在幽暗的駕駛艙裡亮起。
她同時按下通訊鍵，聲音急促而低沉：“快停下！有情況！”
此時運輸車的駕駛員是老手，聽到她的聲音沒有絲毫猶豫，立刻踩下剎車。
沉重的車身在雪地上滑行了一段距離，發出刺耳的摩擦聲，然後穩穩停住。
“解開固定鎖！”白欽繼續下令。
“是！”車尾傳來整備員的應答聲。
固定白鴞的兩根鎖架向上豎起，液壓桿發出低沉的嘶鳴，然後向後降下，收入拖板的凹槽中。
噗通！
白鴞的一隻腳踩進雪地裡，揚起大片雪花，整個車身都跟著晃了晃。
緊接著，白色的巨獸緩緩坐起，從拖板上站起身來。
純白的裝甲在風雪中反射著微光，頭部的監視器左右掃視，如同蘇醒的猛獸在打量自己的領地。
“什麼東西？”白欽一臉嚴肅，目光透過全周天顯示屏，警惕地掃視著周圍。
感知中那股光元素反應還在，但對方隱藏得極好。
雷達上乾乾淨淨，紅外掃描沒有任何異常，光學探測隻能看到漫天的風雪和遠處模糊的山影。
要不是那一瞬間的感受，她根本發現不了對方。
白鴞屹立在雪地上，擺出了警戒姿態。
步槍已經抬起，肩部的導彈艙開啟，背部的電磁炮也開始充能，橙紅色的電弧在炮口跳躍。
“少……少尉……”輔助駕駛員的聲音都在發抖，顯然被白欽突然的動作嚇得不輕，“是、是發現什麼了嗎？”
同行的幾個士兵也端著武器從運輸車上跳下來，緊張地注視著周圍。
他們的步槍在風雪中微微晃動，指節都握得發白。
“不錯的反應，小傢夥。”
一個女人的聲音從頭頂傳來，清晰而從容，像是在點評一件有趣的作品。
白欽猛地抬頭。
就在那一瞬間，他們頭頂的天空亮了起來。
耀眼的金光如同太陽墜地，將整片雪原照得如同白晝！
那光芒熾熱而純凈，帶著一股令人窒息的壓迫感，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從高處俯瞰著他們。
白鴞調轉槍口，所有武器——步槍、導彈、電磁炮，全部鎖定了天上的發光體。
光芒漸漸收斂，露出裏麵的真容。
那是一架旗艦式。
不，不對。不是普通的旗艦式，是更高階的定製款。
白金色的流線型外甲在風雪中泛著柔和的光澤，每一寸裝甲都像是精心打磨的藝術品。
頭部的天線比普通旗艦式更加修長，如同兩柄交叉的利劍。
最引人注目的是它頭頂懸浮著的金色光環，那光環緩緩旋轉，散發著溫暖而神聖的光芒，將周圍的雪花都染成了金色。
整台機兵懸浮在半空中，沒有推進器的尾焰，沒有引擎的轟鳴，隻有那圈金色的光環在無聲地轉動。
它像一尊降臨人間的神像，又像一隻展翅的白天鵝。
白欽盯著那台機兵，腦子裏隻有一個念頭：
這是天使嗎？
“不說話嗎？”
那個女聲再次響起，帶著一絲笑意。
那聲音從機兵裡傳來，又像是從那圈光環裡傳來，在整個雪原上空回蕩。
“那我就要自我介紹一下了。”
白金色的機兵微微低下頭，那圈光環也隨之傾斜，像是在注視地麵上的螻蟻。
“我是海倫娜·維斯特。”
每一個字都清晰得像是刻進空氣裡。
“他們都稱呼我為——”
她頓了頓，那聲音裏帶上了一絲驕傲，一絲俯瞰眾生的從容。
“光之神。”
那三個字如同驚雷，在所有人腦海裡炸開！
白欽感到自己的心臟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
運輸車的駕駛室裡傳來兩聲悶響，兩個副駕駛員已經抱著頭蜷縮在座位上，渾身發抖，嘴裏發出含糊不清的嗚咽。
一個士兵的步槍從手裏滑落，掉在雪地裡，他卻連撿的力氣都沒有，隻是獃獃地站在原地，仰著頭看著那團金光。
恐懼。
純粹的、無法抗拒的恐懼。
那是生命本能在麵對更高層次存在時的屈服，是螻蟻仰望天空時的戰慄。
白欽死死握著操縱桿。
她的手指在顫抖，手臂在顫抖，整個身體都在顫抖。
她的目光透過全周天顯示屏，死死盯著那台懸浮在空中的白金機兵。
海倫娜·維斯特。
不是，你也追到這了嗎？
白欽的嘴角瘋狂抽搐，握操縱桿的手抖得像篩糠。
但她沒有移開視線，甚至沒有眨一下眼睛。
白金色的機兵懸浮在空中，那圈金色的光環緩緩旋轉，照亮了整片雪原。
而地麵上的白色巨獸，依然舉著槍，依然亮著藍色的監視器，依然屹立不倒。
白欽不敢賭。
她不敢賭此刻坐在那架白金機兵裡的海倫娜，是否認識她。
畢竟在這個時間點，她們素未謀麵。
甚至，她連這個海倫娜是不是她認識的那個，都無法確定。
“既然小傢夥想玩，那我就陪你玩玩吧。”
海倫娜的聲音從上方飄下來，帶著一絲慵懶的笑意，像是在逗弄一隻炸毛的小貓。
話音未落——
砰！砰！
白欽沒有給她說話的機會。
兩發等離子束從BX-01步槍的槍口噴射而出，直直射向那團金光！
與此同時，她猛地推動操縱桿，四號白鴞背部和肩部的所有推進器同時爆發出耀眼的藍光，巨大的機體如同一隻受驚的白鳥，朝一旁猛地彈射出去！
雪地上炸開兩團氣浪，白色的身影劃出一道弧線，與那台白金機兵拉開了距離。
“想不波及下麵的人嗎？”海倫娜的聲音裏帶上了一絲意外，隨即又恢復了那種從容的笑意，“那我就依你的意！”
金色的光芒驟然收縮，然後猛地炸開！
那台定製式化作一道流光，朝白欽的方向疾追而去，速度快得連殘影都看不清。
“少尉……”
鄭宇從車上跳下來，仰著頭盯著那道遠去的白色身影，頓時有些不知所措。
他的嘴唇微微顫抖，想說點什麼，但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他隻是一個整備員，在這種級別的戰鬥麵前，什麼都做不了。
咻——！
咻——！
兩道金色的光束從定製式的手心射出，精準地打在白鴞身側！
雪地炸開兩個深坑，濺起的雪泥和碎石打在白鴞的裝甲上，發出劈裡啪啦的脆響。
白欽咬緊牙關，瘋狂地推動操縱桿。
白鴞在雪地上翻滾、跳躍、急轉，每一次都堪堪躲過那致命的光束。
但對方的攻擊越來越快，越來越密，金色的光束在夜空中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
對方會飛！
這個念頭在白欽腦海裡瘋狂閃爍。她在地麵上，敵人在天上。
她隻能靠推進器進行有限的跳躍和滑行，而對方可以在空中自由機動。
這樣下去，她隻會被活活耗死。
駕駛艙裡，警報聲此起彼伏，紅色的警示燈瘋狂閃爍，映得白欽的臉忽明忽暗。
汗水已經從額頭滑進眼睛，蟄得她陣陣刺痛，但她連眨眼的功夫都沒有。
她在玩。
白欽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海倫娜根本沒有認真打。
那些光束每次都打在她旁邊，不是打偏，是故意的。
她在貓捉老鼠，在戲弄她，在享受這場毫無懸唸的追逐。
一股怒火從胸腔裡燒起來。
白欽猛地按下發射鍵，背部的電磁炮轟然開火！
橙紅色的電弧撕裂夜空，直撲那道金光！
但海倫娜隻是微微側身，那道足以貫穿運輸機的電磁炮就擦著她的裝甲飛過，消失在遠處的風雪中。
導彈！
白欽又按下另一個按鈕，肩部和腿部的導彈艙同時開啟，十幾枚微型導彈拖著白色的尾焰，靠近定製式後，它們開始亂飛。
“什麼鬼？！”
那些導彈在空中劃出毫無規律的軌跡，有的朝天上飛，有的朝地下鑽，有的互相繞圈，像一群受驚的蜜蜂。
並沒有給白欽多想的時間，她緊繃的精神力在警報聲響起之前感應到了一擊！
“呃啊啊——！”
白欽突然一聲低吼，白鴞猛地抬起左腳。
一道金色光束從它剛才站立的位置掠過，將雪地燒出一道焦黑的溝壑！
白欽在抬腳的同時，朝光束射來的方向連開兩槍，藍色的等離子團沒入風雪，沒有命中，但至少讓她知道對方的位置了。
“躲開了？”
海倫娜的聲音裡終於帶上了一絲驚訝。
她優雅地偏了偏頭，那兩發等離子團從她的肩側掠過，連裝甲都沒蹭到。
但白欽沒有時間得意。
效能的差距太大了！
對方可以輕鬆躲過她的每一發攻擊，而她每一次躲避都拚盡全力。
汗水已經把內襯浸透了，抗荷服勒得她喘不過氣，呼吸越來越重，越來越急促。
嘀嘀嘀——！
警報聲像是催命符，一聲比一聲急促，不斷刺激著白欽的神經。
不夠。
這樣不夠。
這樣下去，會死。
她咬緊牙關，左手在輔助麵板上飛速按下一串指令。
嗡嗡嗡——！
推進器的轟鳴驟然拔高！
白欽關閉了部分安全限製器，將輸出功率推到極限。
四號白鴞的背部噴出熾熱的藍色尾焰，機體猛地加速，在雪地上拖出一道長長的白痕。
噗噗噗——！
揹包上所有的導彈同時發射！
十幾枚微型導彈如同被激怒的馬蜂，朝四麵八方蜂擁而出。
不是為了命中，是為了乾擾。
“沒有用的，不記得了嗎？”海倫娜的聲音從金光中傳來，帶著一絲戲謔，一絲憐憫，“這種程度的攻擊，對我是——”
“我當然記得！！”
白欽的怒吼打斷了她的聲音。
那一瞬間，她的瞳孔驟然收縮。
不是人類的圓形瞳孔，而是兩道豎直的裂縫，如同古老的龍族在黑暗中睜開的眼睛。
她沒有瞄準海倫娜。
瞄準的是那些在空中亂飛的導彈。
biu——！
一發等離子束精準地擊中一枚導彈，那枚導彈在定製式麵前炸開一團火球。
連鎖反應瞬間引發，周圍的導彈被爆炸波及，一枚接一枚地殉爆，在夜空中連成一片熾熱的火幕！
“什麼？！”
海倫娜的聲音裡第一次出現了真實的驚訝。
那團火幕擋住了她的視線，乾擾了她的感知！
就在這一瞬間，一個白色的身影從火幕中沖了出來！
白鴞的格鬥盾舉在身前，但那麵盾牌已經不再是原來的顏色。
從雪白變成了漆黑，深邃的、彷彿能吞噬一切光線的漆黑。
那黑色的表麵流淌著令她心悸的能量波動，連周圍的空氣都在微微扭曲。
海倫娜的瞳孔微微收縮。
那是……什麼？
“啊——！！”
白欽嘶吼著，白鴞舉著那麵漆黑的盾牌，如同一顆白色的流星，狠狠撞向那台白金機兵！
當——！！！
金屬碰撞的巨響在夜空中炸開！
白鴞衝到定製式麵前，右手持盾前刺上挑，左手抬起步槍，想要補槍。
但海倫娜的反應更快。
她的機體微微後撤，那麵漆黑的盾牌隻在她的胸部裝甲上留下一道淺淺的劃痕，連漆都沒蹭掉多少。
但白欽還是打出了那一槍，藍色的等離子束貫穿了定製式的胸部裝甲。
可惜駕駛艙在腹部......
“你！”
海倫娜的聲音變了。
不再是那種慵懶的、居高臨下的戲謔，而是帶著一絲惱怒。
不是受傷的惱怒，是被一隻螞蟻咬了一口、發現自己居然疼了的那種惱怒。
白鴞的後搖還沒結束，海倫娜的攻擊已經來了。
轟轟轟轟——！
一瞬間，不知道多少發光束光球同時打出。
第一發，擊穿了白鴞的頭部監視器。第二發，斬斷了白鴞的右手。
第三發、第四發、第五發全部打在白鴞的背部，那裏有推進器，有燃料艙。
轟——！！！
背部的揹包炸開一團巨大的火球！
白鴞的整個背部都被火焰吞沒，碎片四散飛濺！
駕駛艙在胸部，但那一瞬間的衝擊波和過載，讓白欽眼前一黑，胃裏翻江倒海，差點直接昏過去。
她死死咬著牙，嘴裏嘗到了血腥味。
白鴞從空中墜落，如同一隻折翼的白鳥，狠狠地砸在雪地上。
轟隆——！
雪地被砸出一個巨大的坑，碎片和雪泥四散飛濺。
白色的巨獸趴在坑底，背部還在冒煙，右臂斷在幾米外的雪地裡，頭部監視器碎裂，隻剩下左眼還亮著微弱的藍光。
駕駛艙裡，警報聲變成了長鳴。
白欽靠在座椅上，大口大口地喘息著，每一次呼吸都像吞了一把碎玻璃。
頭盔的麵罩碎了，碎片劃破了她的左半邊臉，溫熱的液體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抗荷服的領口上，暈開一片暗紅。
但她的右眼還亮著。
那是一種近乎燃燒的光芒，熾熱、倔強、不屈。
哪怕全身都在痛，哪怕視線已經開始模糊，哪怕機兵已經殘破不堪，她還在看。
還在透過花屏的螢幕盯著那台懸浮在空中的白金機兵。
“牢大……”艾爾的聲音在腦海裡響起，帶著哭腔，“牢大你……”
“Man......”回應她的隻有虛弱的聲音。
白鴞動了。
那隻還完好的左手撐著地麵，推進器噴出最後一縷殘焰，白色的巨獸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它已經殘破不堪。
嗡嗡嗡......
頭部碎裂，右臂斷折，背部還在冒煙，左腿的關節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但它站起來了。
駕駛艙裡，白欽的呼吸聲粗重得像破風箱。
她的左眼被血糊住了，看不清東西，隻能用右眼死死盯著前方。
海倫娜的定製式緩緩降落在白鴞麵前。
那台白金色的機兵低頭看著這隻殘破的白色巨獸，金色的光環在頭頂緩緩旋轉，光芒灑在滿是彈坑和碎片的雪地上。
“告訴我你的名字，小傢夥。”
海倫娜開口了。
她的聲音不再有戲謔，不再有慵懶，隻有一種認真的、審視的平靜。
白欽大口喘息著，胸口劇烈起伏。
她抬起頭，用那隻還完好的右眼，透過破碎的麵罩，盯著那團耀眼的金光。
“……白欽。”
她的聲音沙啞，虛弱，但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海倫娜沉默了一秒。
那圈金色的光環微微轉動了一下，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記住什麼。
“有趣的傢夥。”
她的聲音裏帶上了一絲笑意，不是之前的戲謔，而是真正的、發自內心的興趣。
“我會再來找你的。”
金色的光芒驟然收斂，那台白金色的機兵化作一道流光，衝天而起，消失在夜空中。
風雪重新吞沒了天地，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白欽盯著那片空蕩蕩的天空，盯著那團金光消失的方向。
然後她的身體一軟，靠在座椅上，大口大口地喘息著。
“牢大……”
“別說話。”她打斷艾爾，聲音很輕，但很穩，“讓我……歇一會兒。”
駕駛艙裡安靜下來。隻有風雪的呼嘯聲，和白欽沉重的呼吸聲。
遠處，那輛運輸車還停在原地，車燈在風雪中亮著微弱的黃光。
幾個人影站在車旁，仰著頭，望著這邊。
白欽閉上眼睛。
黑暗裏，那團金色的光芒還在眼前閃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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