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風暴雪如同無數把鋒利的刀刃，在城市廢墟的殘垣斷壁間肆虐呼嘯。
鵝毛般的雪片被狂風裹挾著橫飛，能見度不足五十米，唯有那些半坍塌的高樓輪廓在雪幕中若隱若現，如同沉默的巨獸遺骸。
轟——！噠噠噠噠——！
槍炮聲不絕於耳，彈道在風雪中劃出灼熱的軌跡，爆炸的火光短暫地撕裂灰白色的天幕，又被漫天的飛雪瞬間吞沒。
“03，火力壓製！讓01、04去打近戰！”
通訊頻道裡傳來西娜冷靜而果斷的聲音。
作為02號白鴞的駕駛員，她此刻正駐守在後方廢墟製高點，齊格飛係統全力運轉，將整個戰場的態勢資訊同步到每一台友軍機兵的麵板上。
白欽沒有回應——戰鬥中的沉默是最好的回應，而且她回應也沒人能聽到。
她雙手緊握操縱桿，四號白鴞在她的操控下如同一道白色的閃電，在廢墟間的開闊地帶向前衝刺。
沉重的機械足每一次踏地都濺起大片雪泥，關節處的液壓裝置發出低沉有力的嘶鳴。
砰——！
一聲沉悶而極具穿透力的狙擊槍聲從後方某處傳來。
那是03號沈清風。
白欽透過全周天顯示屏看到，對麵原本密集的火力點驟然停滯了一瞬。
一個正在瘋狂掃射的敵方機兵頭部炸開一團火花，整個機體搖晃了幾下，轟然倒地。
“幹得漂亮。”白欽在心裏默默給沈清風點了個贊，腳下速度不減。
就在這時——
第六感猛地敲擊她的神經。
白欽瞳孔微縮，雙手瞬間前推操縱桿，四號白鴞前沖的勢頭驟然一頓，沉重的機體在雪地上犁出兩道深深的溝壑。
她幾乎同時抬起手中的BX-01步槍，槍口鎖定右側那棟殘破建築的三層視窗。
那裏，一個黑洞洞的炮口正對著她。
按下操縱桿上的按鈕。
砰！砰！砰！
三發等離子團呈品字形呼嘯而出，在風雪中拉出灼熱的藍色軌跡，精準鑽入那扇視窗。
轟——！！！
劇烈的爆炸從建築物內部炸開，衝擊波裹挾著碎石和破碎的金屬框架從窗戶噴湧而出，狂暴的氣浪狠狠拍打在四號白鴞身上，讓這台十五米高的鋼鐵巨獸都微微搖晃。
“該死！”白欽咒罵一聲，身體被衝擊波帶得在駕駛椅上一歪。
幾乎在同一瞬間，她感到座椅背後的連線鎖收緊。
艾爾已經無聲地接管了部分平衡係統，輔助她穩住機兵的姿態。
四號白鴞微微下沉重心，雙足穩穩紮進雪地，硬扛住了爆炸的餘波。
咚咚咚——！
沉重的機兵奔跑聲從側後方傳來。
白欽猛地扭頭，隻見一台白鴞正從她身後衝出，步伐迅猛得近乎瘋狂。
那台機兵手中提著一柄造型淩厲的長槍，槍身此刻正被一層晶瑩的冰晶緩緩包裹，在風雪中泛著攝人心魄的寒光，槍尖凝結的冰錐足有半米長。
友軍標識在螢幕邊緣亮起——01。
是玄！
白欽一愣。
從半個月前第一次駕駛時那個在通訊頻道裡不知所措的聲音，到此刻提著冰槍沖入敵陣的背影。
這變化未免也太大了！
“別去！”白欽下意識地抬起手，彷彿這樣就能阻止那道白色的身影。
但回應她的，是一陣密集的炮火。
嘀嘀嘀——！
刺耳的警報聲瞬間在駕駛艙內炸響！
全周天顯示屏邊緣泛起危險的紅色，自動鎖定了來襲的火力方向，至少三門敵方機兵的武器同時對準了她的位置！
白欽來不及再關注玄的方向，猛地抬起左臂。
左臂上那麵厚重的六邊形盾牌瞬間抬起，在麵前形成一道防護屏障。
轟！轟轟轟！
炮彈接連撞擊在盾牌表麵，每一次爆炸都讓四號白鴞劇烈震顫。
駕駛艙內天旋地轉，白欽的身體在固定鎖的束縛下依然被晃得東倒西歪，頭盔邊緣的資料介麵瘋狂閃爍。
“唔——！”
她咬緊牙關，在爆炸的間隙猛地發出神經訊號。
四號白鴞藉著一波衝擊的力道，向側麵一個翻滾。
這是機兵規避密集火力的標準動作，但對於駕駛員來說，這滋味可一點都不好受。
翻滾的離心力讓白欽感到五臟六腑都在翻騰，抗荷服死死勒住身體，壓迫得呼吸都有些困難。
她眼前一陣陣發黑，全靠艾爾的輔助係統幫她維持著基本的姿態控製。
咚。
四號白鴞單膝跪地，穩住身形。
白欽大口喘息著，迅速掃視麵板。
機兵的白色輪廓圖上，腰部位置的一塊區域已經從代表正常的藍色變成了黃色。
“有流彈擊中了腰部裝甲。”艾爾的聲音適時響起，語氣平靜得彷彿在播報天氣預報，“外層裝甲受損，不影響核心機能。我正在幫你重新索敵。”
白欽沒有回應，目光死死盯著麵板上的戰場態勢圖。
“04，十二點鐘方向，去救01。”
西娜的聲音再次在通訊頻道裡響起，同時地圖上清晰地標註出了敵軍的位置。
兩個紅色的光點，就在玄那台白鴞前方不到兩百米處。
白欽深吸一口氣，雙手重新握緊操縱桿。
四號白鴞猛地站起，她根據友軍同步的索敵標識，抬起BX-01步槍，槍口鎖定那個方向。
砰！砰！砰！
三發點射呈扇形覆蓋過去。
地圖上，一個紅色光點閃爍了兩下，消失了。
“隻幹掉一個？”白欽皺起眉。
螢幕上，代表01的友軍圖示正瘋狂地向剩下那兩個紅色光點衝去。
玄完全沒有停下來的意思，那柄冰槍在風雪中劃出凜冽的弧光。
“這傢夥！”
白欽猛推操縱桿，四號白鴞全速奔跑起來，沉重的機械足瘋狂交替，每一步都踏得地動山搖。
砰——！
又是一聲狙擊槍響。
地圖上，又一個紅色光點閃爍了一下，消失了。
沈清風再次精準點名。
還剩最後一個。
白欽的白鴞在廢墟間狂奔，劇烈的顛簸讓她的身體上下起伏，五臟六腑都在跟著震蕩。
抗荷服死死束縛著她的軀幹，但那種被甩來甩去的感覺依然讓她難受得想吐。
“現在還沒有滑行的功能嗎？”她咬著牙問道。
這種奔跑的體驗實在太原始了，簡直像是坐在一個狂奔的鐵盒子裏被顛來倒去。
她記得她看過的那些影像資料裡，機兵明明可以貼著地麵滑行，甚至短暫飛行。
“那是新生歷109年才發明出來的東西了。”艾爾無奈的聲音在耳邊響起，“現在的機兵，說白了就是個大號的鐵盒子，能跑能跳就已經是技術的極限了。您忍忍吧。”
白欽抽空瞥了一眼麵板角落的日期：新生歷096年。
還有十三年。
她咬咬牙，又問：“那線性座椅呢？是哪年普及的？”
“100年左右。”艾爾的回答很乾脆，“還有四年，您慢慢等。”
四年。
四年裏每次開機兵都要被顛成這樣？
白欽已經無力吐槽了。
就在她和艾爾討論機兵進化史的當口，第六感再次狠狠敲擊她的神經。
不是前方，是右邊。
“04你右邊！”
西娜的聲音幾乎在直覺之後一秒響起，同步的地圖示識瞬間標出了一個潛伏的紅色光點，就在她右側不到十米的那堆廢墟後麵！
白欽甚至來不及思考，身體已經先於意識做出反應。
她猛地向右轉身，同時左臂抬起——不是用盾牌格擋，而是猛擊！
嘭——！！！
金屬碰撞的尖銳巨響在風雪中炸開！
四號白鴞那麵邊緣鋒利的盾牌，如同一柄巨大的戰斧，狠狠劈進了那台從廢墟後突然竄出的敵方機兵的頭部！
那是合眾國的製式機兵——愛國者。通過繳獲共和國早期的“盧修斯”型逆向工程仿製而成，雖然效能不如白鴞，但勝在數量龐大，是戰場上最常見的敵人。
此刻，這台愛國者的頭部監視器被白欽的盾牌徹底劈碎，火花四濺，整個機體踉蹌後退了幾步。
但它還沒倒下！
白欽毫不猶豫，抬起BX-01步槍，槍口對準愛國者的胸部，那是駕駛艙的位置。
砰！砰！
兩發等離子團精準命中，灼熱的藍色光芒穿透了愛國者的胸部裝甲，在駕駛艙內部炸開。
那台愛國者的動作徹底停滯了。
螢幕上，代表它的紅色光點閃爍了兩下，能量讀數變為0。
轟——！
愛國者轟然倒地，砸起大片雪泥。
白欽大口喘息著，目光迅速掃視戰場態勢圖。
在02號西娜的齊格飛係統同步下，所有敵軍的標識都清晰地呈現在麵板上。
隨著最後一台愛國者的能量讀數歸零，地圖上一片清凈。
紅色光點，全部消失。
周圍的景象開始扭曲、淡化。
廢墟、風雪、爆炸的殘骸、倒地的敵機......一切都在飛速褪色，化作無數資料流消散在虛空中。
最終，白欽眼前隻剩下一個空曠的、被柔和燈光照亮的模擬訓練場。
四台白鴞以不同的姿態矗立在場地各處。
03號白鴞半跪在遠處的狙擊位上，槍管還在微微發燙；02號白鴞站在製高點的平台上，頭部的指揮天線緩緩旋轉；04號白鴞，白欽自己還保持著舉盾的姿勢，大口喘息著。
而01號白鴞——
白欽的目光落在場地中央那台白色巨獸身上。
它屹立在一台愛國者的殘骸上，右足踏著機兵的胸部，左足踩著一根斷裂的機械臂。
手中那柄長槍此刻已經徹底被冰晶包裹，槍尖朝下，斜指地麵，在燈光下泛著夢幻般的藍白色寒光。
監視器的藍色光芒透過風雪模擬器殘留的霧氣，平靜地注視著前方。
如同一尊從神話中走出的冰雪戰神。
“訓練結束。”廣播裏傳來教官平淡的聲音，“成績：全殲敵軍，全員生還。用時：十三分四十七秒。”
白欽鬆開操縱桿，整個人癱在駕駛椅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她摘下頭盔，脫離了虛擬訓練的連線，周圍隻有指示燈在閃爍著。
半個月。
整整半個月的密集訓練，讓她從一個完全不懂機兵的菜鳥，變成了能和隊友配合全殲模擬敵軍的駕駛員。
但她的感受隻有一個字......
史。
“想什麼呢？”艾爾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帶著點調侃，“是不是在想‘這破機兵誰愛開誰開’？”
“......差不多。”白欽有氣無力地回答，“這駕駛體驗也太原始了。沒有線性座椅，沒有噴射滑行。每次跑起來我都覺得自己是坐在一個顛簸的鐵棺材裏，隨時可能被晃散架。”
“習慣就好。”艾爾幸災樂禍，“再說，這才哪到哪？您還沒試過高空墜落和超音速俯衝呢，那才叫刺激。”
白欽：“......”
她決定暫時不去想像那個畫麵。
通訊頻道裡，沈清風的聲音傳來，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喂喂喂！你們看到我剛才那槍了嗎？一千兩百米外，風雪天氣，一槍爆頭！我是不是天才？”
“是是是，你是天才。”西娜敷衍地回應，語氣裏帶著疲憊，“但下次能不能提前說一聲？你那一槍差點把我耳膜震破。”
“這叫戰術威懾！”
“這叫擾民。”
兩人拌嘴的聲音在頻道裡此起彼伏。
白欽的嘴角微微彎起。
她低頭看向麵板上那個依舊靜止不動的01號圖示。
從訓練結束到現在，玄一句話都沒說。
白欽猶豫了一下，開啟私人頻道：“01，還好嗎？”
沉默了幾秒。
“......嗯。”玄的聲音傳來，依然簡短，但比剛開機時從容了許多，“這機兵......還可以，能融合釋放我的力量。”
還可以？
白欽看了一眼那柄被冰晶包裹的長槍，又想起那台被她踏在腳下的愛國者殘骸。
這叫“還可以”？
“你的冰是怎麼回事？”她忍不住問，“機兵還能放出冰來？”
“不知道。”玄的回答依然簡單，“就是......想讓它冷，它就冷了。”
白欽沉默了。
半個月前，這個女孩還在通訊頻道裡不知所措地說“資料顯示不出來”。
現在，她已經能讓白鴞的長槍凝結冰晶，徒手幹掉兩架敵機。
人和人的差距，有時候比人和機兵的差距還大。
“所有人，退出駕駛艙，到三號會議室集合。”教官的聲音再次響起，“做訓練總結。”
白欽嘆了口氣，開始執行關機程式。
艙門緩緩開啟，任何白光照進了幽暗的駕駛艙。
她最後回憶了一下那台矗立在殘骸上的01號白鴞。
藍白色的監視器在燈光下微微閃爍，彷彿在回應她的目光。
我是不是也能讓白鴞用出自己異能？
白欽在等待駕駛艙開啟的時候，看著自己思考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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