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匣”
它比在野外昏暗光線下看起來更加龐大、更具壓迫感。
三米高的純黑色立方體表麵，並非完全光滑，在集中光束的照射下，能隱約看到無數細微的、規律排列的凹陷或紋路，如同某種超越人類理解的電路板或能量導流結構。
四個邊角處，幽藍色的光芒依舊在規律地、不疾不徐地閃爍著，如同沉睡巨獸緩慢而穩健的心跳，在這寂靜莊嚴的大廳裡，散發出一種冰冷而神秘的存在感。
它被安置在一個由複雜機械臂和多層能量場發生器組成的精密平台上，周圍還有數台造型奇特的掃描裝置正在無聲地工作，發出各色光線掃過其表麵。
白欽站在入口處，呼吸不由自主地放輕了。
儘管早有心理準備，但再次看到這個“東西”，尤其是在這種高度戒備、充滿科技感的場合下，依然讓她心中震動。
它與她記憶中雪原上那個沉默的“墓碑”形象重疊，卻又因環境的烘托而顯得更加深不可測，彷彿凝聚著這個世界最尖端、也最危險的技術秘密。
她的目光掃過大廳。
除了他們，已有不少人在場。
一些是技術軍官和科學家，正圍在控製檯前低聲討論，螢幕上瀑布般流淌著令人眼花繚亂的資料。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站在距離“黑匣”最近的一處環形觀察台前，那個背對著入口、身姿挺拔如山的背影。
將官的常服，肩章上的金色星星即便在側光下也流轉著威嚴的光澤。
沈重山。
他似乎正在聆聽身邊一位頭髮花白、戴著厚厚眼鏡的老科學家的彙報，微微頷首。
似乎是察覺到身後的動靜，沈重山緩緩轉過身來。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弟弟沈北俊和女兒沈清風身上，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隨即，那雙深邃銳利的眼睛便越過他們，直接落在了跟在後麵、穿著列兵軍裝、顯得有些突兀的白欽身上。
白欽立刻感到那股熟悉的、沉甸甸的注視感再次降臨。
她下意識地挺直了脊背。
沈重山的臉上看不出什麼特別的表情，既無歡迎，也無排斥，隻有一種深沉的平靜。
他朝著白欽的方向，幾不可察地抬了抬下巴，算是打過招呼，隨即便重新轉回身，將注意力放回“黑匣”和身邊的科學家那裏。
但僅僅是這一個細微的動作，已經足夠讓大廳裡不少暗中留意這邊的人心中凜然。
沈首長對這個陌生的年輕列兵，似乎有著不同尋常的......認可？或者說，默許？
沈清風悄悄碰了碰白欽的胳膊，壓低聲音道：“走，我們去那邊，視野更好。”
她指向環形觀察台另一側一個人稍少的位置。
白欽點了點頭，跟在沈清風身後，盡量忽略周圍那些或明或暗投來的視線。
她能感覺到，自己這個“小列兵”闖入這個高階別的場合，如同平靜湖麵投入了一顆石子，激起了不易察覺卻真實存在的漣漪。
尤其是有幾個年輕人的目光那是更加熾熱，彷彿要把白欽燒死一樣。
她無奈的搖了搖頭，而沈清風找了個不顯眼卻又能清晰看到“黑匣”的位置站定，目光重新聚焦在那沉默的黑色立方體上。
距離如此之近，白欽甚至能感覺到從它那裏散發出的、極其微弱卻無法忽視的某種“場”，不是溫度變化，也不是能量波動，更像是一種......存在本身的“重量”，壓迫著周圍的空氣，也壓迫著在場每一個人的神經。
解封，或者說探查，似乎即將開始。
白欽屏息凝神，不知道這冰冷的黑色立方體內部，究竟隱藏著什麼，又是否會與她這場詭異的“試煉”產生更深層次的聯絡。
就在白欽等待得有些百無聊賴，甚至開始研究觀察台上那些複雜控製麵板的陌生標識時，解封程式毫無預兆地啟動了。
沒有慷慨激昂的宣告，沒有倒計時。
隻見控製中心的技術人員完成了最後一組指令輸入，大廳內的主光源微微調暗，聚焦在“黑匣”上的光束亮度卻驟然提升。
“黑匣”四個邊角那規律閃爍的幽藍色指示燈，在同一瞬間，如同被血液浸染般，齊刷刷地轉變成了深沉的、不祥的猩紅色。
紅光急促地閃爍了幾下，隨即穩定成一種恆定的、充滿警告意味的凝視。
緊接著，令人瞠目結舌的一幕發生了。
“黑匣”那厚重光滑的黑色外殼，並未像預想中那樣裂開或向外傾倒。
相反，它從最頂端開始，表麵如同被無形的力量分解，瞬間崩解成無數個邊長不足一厘米的、極其規整的純黑色微型立方體！
這些微小方塊如同擁有生命般，一層層、一片片地向上“流淌”、消散，並非物理意義上的飛濺，更像是直接化為虛無或轉移到了另一個維度。
整個過程安靜得可怕，隻有微型立方體消散時發出的、如同億萬粒細沙同時蒸發的、幾近於無的“沙沙”聲。
科幻電影中纔有的物質解構場景，此刻活生生地呈現在眼前！
在場所有人，無論軍銜高低、學識深淺，全都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瞪大了眼睛，身體不由自主地前傾，恨不得將每一個細節都烙印在腦海裡。
就連一向沉穩的沈重山，背在身後的手指也不易察覺地收緊了。
黑色外殼的“蒸發”迅速向下蔓延，幾秒鐘內，三米高的立方體便徹底消失無蹤，彷彿從未存在過。
而它所包裹的核心，終於暴露在刺目的集束燈光下——
那是一塊巨大的、晶瑩剔透的堅冰。
冰塊內部，並非預想中的精密儀器或未知物質，而是一個......人。
一個保持著向前伸手、五指微張、彷彿在絕望中試圖抓住什麼、又或是想要觸碰近在咫尺之物的少女！
她懸浮在冰封之中，身姿纖細，穿著某種樣式古老、並非當代軍服或常服的華麗衣裙，長發在凝固的寒冰中彷彿仍在微微飄動。
她的臉龐精緻得如同人偶，雙目緊閉，長長的睫毛上凝結著細小的冰晶，表情定格在一種混合了急切、希冀與淡淡哀傷的瞬間。
“這......！”
“嘶——！”
整個大廳裡，瞬間響起一片整齊的、無法抑製的倒吸冷氣之聲！
這就是“神”？
所有人在心中問出這個問題，白欽也一樣。
而更讓白欽心頭劇震的是——
這裏麵的人......怎麼看著......有點眼熟？！
白欽的雙手猛地死死抓住了麵前的金屬圍欄，指關節因用力而泛白。
她微微張著嘴，冰藍色的眼眸中充滿了極度的震驚和難以置信，死死盯著冰中少女的麵容。
那張臉……那種感覺……
而且......她剛才......是不是......看了我一眼？！
在燈光聚焦、冰塊完全顯露的剎那，白欽恍惚覺得，冰中少女那緊閉的眼瞼似乎極其輕微地顫動了一下，而一種難以言喻的、彷彿穿透了時空與冰層的“注視感”，清晰地落在了自己身上！
那感覺是......
就在白欽心神劇震，試圖分辨那究竟是幻覺還是真實的瞬間，她那經過無數次生死錘鍊、即便失去力量也未曾完全磨滅的敏銳第六感，如同被燒紅的烙鐵猛地燙了一下，瘋狂拉響了警報！
危險！要出事！就在此刻！上方！
她幾乎是本能地猛地抬頭，視線如電射向觀察大廳那高聳的、佈滿了各種管道和照明係統的金屬穹頂！
轟——！！！！！！
一聲震耳欲聾、彷彿整個山體都要崩塌的恐怖巨響，毫無預兆地從穹頂正中央炸開！
堅固無比、理論上能夠抵禦重型鑽地炸彈直接命中的特種合金穹頂，如同紙糊般被一股無可匹敵的巨力從外部狠狠撕裂、洞穿！
一個直徑超過五米的猙獰破口驟然出現，無數扭曲的金屬構件、斷裂的管道、破碎的照明裝置和混凝土碎塊，混雜著炙熱的氣流與濃密的煙塵，如同末日隕石般朝著下方大廳中央。
也就是冰塊和觀察台所在的位置，狂暴地傾瀉而下！
緊隨其後的是足以將人掀翻的劇烈衝擊波和漫天激射的高速破片！
“小心——！！”
驚呼聲、慘叫聲、物品倒塌碎裂聲瞬間被爆炸的巨響淹沒。
整個大廳如同遭遇了十級地震般劇烈搖晃，刺耳的金屬扭曲聲令人牙酸。剛剛還秩序井然、充滿科技感的觀察大廳，霎時間被爆炸的煙塵、閃爍的火花和飛濺的碎片徹底吞噬！
明亮的主照明係統瞬間失效，取而代之的是瘋狂旋轉閃爍的、將一切染上血色的紅色緊急警示燈，刺耳的警報聲響徹每一個角落！
混亂！徹底的混亂！
“咳咳！咳咳咳！”白欽在爆炸發生的瞬間就遵循本能，猛地向側麵撲倒，蜷縮在相對堅固的觀察台基座後方，即便如此，仍被衝擊波震得氣血翻騰，嗆了滿口塵土。
她掙紮著從地上爬起來，耳朵裡嗡嗡作響，眼前一片模糊。
左臂傳來尖銳的刺痛，低頭一看，一片邊緣鋒利的金屬碎片深深紮進了小臂的肌肉裡，鮮血正迅速滲出，染紅了衣袖。
但她顧不上處理傷口，立刻抬頭，焦急地在瀰漫的煙塵和慌亂的人群中搜尋那個熟悉的身影。
“沈小姐！”她大聲呼喊，聲音在警報和嘈雜中顯得微弱。
該死！這一幕......怎麼感覺......這麼眼熟？！
就在她視線焦急掃視，試圖鎖定沈清風位置時，煙塵稍微稀薄了一些，她正前方的區域，一個極其醒目的、直徑足有半米的紅色圓形光源，如同惡魔的獨眼，穿透塵埃，牢牢地鎖定在她身上！
不！那不是燈！
猩紅的光芒後，是深邃的黑暗和冰冷的機械結構輪廓。
那是一隻眼睛！
一隻屬於巨大殺戮兵器的、閃爍著駭人紅光的光學感應器！
煙塵被無形的力場或自身行動攪動，迅速向兩側排開。
一個龐大得令人窒息的鋼鐵身影，從穹頂破口處降下的煙塵中，徹底顯現出來！
它高約八米，全身覆蓋著厚重、稜角分明、塗裝成啞光深灰色的複合裝甲，流線型的設計兼具力量感與某種詭異的美學。
類人形的軀幹上佈滿各種武器介麵和散熱機構，頭部正是那顆散發著紅光的獨眼感應器。
此刻，它正穩穩地站立在剛剛被解封的、封存著少女的冰塊前方不遠處，一隻粗壯的機械手臂穩穩地抬起，手中握持著一門肩扛式火炮。
而炮口並非對著混亂的人群，而是筆直地、毫無偏差地瞄準了冰塊中靜止的少女！
“該死！我知道有內鬼！但我沒想到......內鬼的能量居然大到能把合眾國的“夜鶯”機兵直接送進核心區！！”一聲憤怒到極點的咆哮從實驗室主入口方向傳來。
隻見沈重山不知何時已經退到了相對安全的掩體後方，他臉色鐵青，額頭青筋暴起，死死盯著那台巨大的鋼鐵巨人，眼中燃燒著熊熊怒火。
他猛地扭頭，對身邊一名同樣灰頭土臉、但還保持著通訊的軍官厲聲吼道：“我們的機兵部隊呢？！‘青龍’的防衛機兵都在幹什麼？！立刻攔截它！！”
那名軍官一隻手死死按著耳麥，臉色蒼白，聲音因為焦急和難以置信而微微顫抖：“報......報告首長！我們的機兵部隊......在接到警報趕往機庫啟用裝備時，遭遇了不明身份的機兵伏擊！數量......數量不明，但火力極強！機庫通道被封鎖，第一、第二防衛小隊已經......已經失去聯絡！損失慘重！支援......支援被拖住了！”
“什麼？！”沈重山的瞳孔驟然收縮。內鬼不僅送進來一台“夜鶯”，甚至還提前安排好了伏擊，癱瘓了基地最快速的反製力量！
這一切，都發生在電光石火之間。
從解封完成，到爆炸襲擊，再到這台被稱為“夜鶯”的敵方戰術機兵出現、炮口鎖定目標，總共不過十幾秒鐘。
白欽，正站在那炮口延伸線的側前方不遠處，手臂淌著血，與那巨大的鋼鐵殺戮兵器，以及冰封中神秘的少女，構成了一條短暫而致命的直線。
這算什麼！把我送到帝國崛起前的時間線是想幹什麼！
冰裡那傢夥不就是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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