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機穿越雲層,平穩地降落在林原機場時,已是傍晚時分。
西北的天空似乎比濱海更加高遠遼闊,夕陽的餘暉將天際染成一片壯麗的橙紅色,映照著遠處連綿起伏的、尚帶著些許褐黃的山巒輪廓。
冷汀隨著人流走下舷梯,踏上這片陌生的土地。幹燥而略帶沙土氣息的空氣撲麵而來,與濱海濕潤的海風味截然不同。
五月的林原,早晚溫差已然明顯,晚風帶著明顯的涼意,吹拂著她單薄的衣衫。
她開啟手機,螢幕上跳出數條資訊。有院辦發來的抵達接洽安排,有塗星燃在她起飛後發來的“一路平安”,以及大約半小時前發來的“到了嗎?”冷汀還沒來得及回複。
她先給院辦負責對接的同事回了條資訊:“已抵達林原機場。”
然後,才點開塗星燃的對話方塊,回複:“剛落地,一切順利。”
幾乎是秒回:“太好了![撒花] 那邊天氣怎麽樣?冷嗎?接你的人到了嗎?”
冷汀抬眼看了看周圍陸續被接走的同行旅客,回複:“有點涼。看到舉牌的了,應該馬上碰頭。”
“好!那你先忙,安頓好了再告訴我![擁抱]”
冷汀收起手機,拖著隨身行李箱,走向接機區。很快,她就看到了寫有“濱海醫療支援專家組”字樣的牌子,舉牌的是個三十歲左右、戴著眼鏡、看起來有些文質彬彬的年輕男子,旁邊還站著兩位同樣穿著風衣神色略顯疲憊但眼神熱切的醫生。
“冷主任!您好您好!一路辛苦了!”舉牌的年輕男子看到她,眼睛一亮,連忙迎上來,熱情地伸出手,“我是林原市一院院辦的周明,負責接待您和專家組的各位。這兩位是我們神外中心的李副主任和王醫生。”
“冷主任,歡迎歡迎!可把您盼來了!”李副主任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膚色黝黑,眼袋很重,握住冷汀的手時,力度很大,帶著西北人特有的豪爽和顯而易見的急切,“路上辛苦了!車就在外麵,咱們先去住處安頓一下,然後……唉,不瞞您說,科室裏現在真是一團亂麻,幾個重病號都等著您拿主意呢!”
他的語氣焦灼,眼神裏充滿了期待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惶恐。顯然,這裏的局麵比冷汀預想的還要嚴峻。
“李主任不用客氣。”冷汀的聲音平靜,握了握手便鬆開,“先去看看患者情況吧,住處不急。”
“這……冷主任,您剛下飛機,還是先休息……”周明在一旁勸道。
“不用。”冷汀語氣平淡卻不容置疑,“時間不等人,患者更等不了。直接去醫院。”
她的果斷讓李副主任和王醫生都愣了一下,隨即臉上露出如釋重負和欽佩的表情。“好!好!冷主任,那咱們這就走!”李副主任連忙引路。
一行人上了醫院派來的商務車,徑直駛向林原市第一人民醫院。
路上,李副主任和王醫生簡單介紹了目前科室麵臨的困境:近一個月來,連續三台涉及重要功能區或複雜血管的腦部手術出現嚴重並發症,一例術後腦水腫控製不佳導致植物狀態,一例術中損傷重要血管致偏癱,還有一例術後感染遷延不愈,家屬情緒激動,醫療糾紛一觸即發。
整個神經外科中心士氣低落,技術信心嚴重受挫,外部質疑聲不斷。
“我們也是實在沒辦法了,才向上級求援。”李副主任的聲音有些沙啞,透著力不從心的疲憊,“現有的技術力量和裝置……麵對一些特別疑難的病例,確實力有不逮。冷主任,您來了,我們就有主心骨了!”
冷汀安靜地聽著,沒有發表評論,隻是偶爾詢問一些細節,比如患者的影像資料、術前評估、手術記錄、術後監護方案等。
她的問題精準而專業,讓李副主任和王醫生回答時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同時也暗暗心驚於這位年輕女主任思維的縝密和敏銳。
車子很快抵達醫院。林原市一院的規模遠不及濱海一院,建築顯得有些陳舊,但院子裏停滿了車輛,門診樓裏燈火通明,人來人往,顯示出這座西北重鎮醫療需求的旺盛。
神經外科中心在住院部頂樓。電梯上行時,冷汀能感覺到李副主任和王醫生的緊張。
電梯門開啟,映入眼簾的走廊略顯昏暗,牆麵有些斑駁,但還算整潔。空氣中彌漫著熟悉的、但似乎更加濃重的消毒水和藥品氣味。
值班護士看到李副主任帶來一個氣質清冷出眾、麵生的女醫生,都投來好奇和探究的目光。
“直接去ICU。”冷汀說。
ICU裏氣氛凝重。三個李副主任提到的重點患者都在這裏。冷汀換上無菌服,在李副主任和王醫生的陪同下,逐一檢視了患者。
第一位是術後腦水腫的老年患者,深度昏迷,依靠呼吸機維持,顱內壓監測數值依然偏高。
冷汀仔細檢視了最新的CT影像和監護資料,又檢查了患者的瞳孔和神經反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第二位是偏癱的中年患者,意識清醒,但一側肢體完全無法活動,情緒低落暴躁。
冷汀看了手術記錄和術後血管造影,指出幾處可能存在問題的操作細節。
第三位是術後感染的年輕患者,高熱不退,切口紅腫滲液,精神萎靡。冷汀檢視了細菌培養和藥敏結果,又檢查了切口情況。
看完三個患者,又快速瀏覽了科室其他重病人的病曆,冷汀心裏對情況已經有了大致的輪廓。
技術瓶頸確實存在,但更嚴重的是整個診療流程的規範性、圍手術期管理的精細化程度,以及麵對複雜情況時的決策信心和應變能力問題。
“把所有相關病曆、影像資料、手術錄影、監護記錄,全部整理好,送到醫生辦公室。”冷汀脫下無菌服,對李副主任說,“通知科室所有醫生,包括休假的,一小時後開會。”
她的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種自然而然的權威,讓人不由自主地去執行。
“是,冷主任!”李副主任和王醫生連忙應下,分頭去準備。
冷汀這才走向暫時分配給她的、位於醫生辦公室隔壁的一間小休息室。
房間不大,隻有一張床、一張桌子和一個簡易衣櫃,但還算幹淨。她的行李已經被周明派人送了過來。
她拿出手機,螢幕上又多了幾條塗星燃的資訊,詢問她是否安頓好,吃飯沒有。
冷汀快速回複:“已到醫院,看了患者,一小時後開會。安頓好了,房間還行。晚飯醫院解決,勿念。”
傳送完,她將手機調成靜音,放在桌上。
然後開啟行李箱,拿出那件淺杏色的針織衫,塗星燃買的那件,套在了白大褂裏麵。
柔軟的質地帶來一絲熟悉的暖意,彷彿將濱海的那份牽掛也輕輕裹在了身上。
接著,她拿出筆記本和筆,坐在桌前,開始梳理剛纔看到的情況,列出亟待解決的問題和今晚會議的要點。
燈光下,她的側影沉靜專注,彷彿早已將長途旅行的疲憊和初到異地的陌生感拋諸腦後,迅速進入了戰鬥狀態。
窗外,林原市的夜色徹底降臨,遠處山巒的輪廓隱沒在黑暗中。
這座城市對她而言是陌生的,這裏的醫療難題是嚴峻的,未來的三個月充滿了挑戰。
但當她提筆在紙上寫下第一個要點時,心裏那片屬於醫生的疆域已然清晰展開。
救死扶傷的責任,不分地域;技術的傳播和信心的重建,正是她此行的意義。
至於那份遠在濱海的思念,如同針織衫帶來的暖意,將成為她在這片陌生戰場上,內心深處最溫柔也最堅韌的力量源泉。征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