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從不因眷戀而放慢腳步。轉眼,就到了冷汀出發的日子。
下午兩點半的航班。上午,冷汀回醫院做了最後的交接,處理了一些緊急事宜。
塗星燃則請了半天假,留在公寓裏,仔仔細細地幫她整理行李。
行李箱攤開在地上,塗星燃像個最嚴謹的後勤官,將衣物、日用品、常備藥品、甚至冷汀習慣用的那款洗發水和護手霜,分門別類,一一歸置妥當。
她一邊整理,一邊絮絮叨叨地叮囑:“西北那邊晝夜溫差大,厚衣服薄衣服都得帶……
這個暖寶寶你帶著,萬一宿舍暖氣不好……這些維生素和蛋白粉,工作忙起來顧不上吃飯的時候就衝一杯……還有這個,”她拿出一個嶄新的、厚厚的筆記本,“想我的時候……或者有什麽話,不方便打電話說的,就寫下來。我也準備了一本一樣的。”
冷汀站在一旁,看著她忙碌的背影,聽著她瑣碎的唸叨,心裏那片名為“離別”的湖泊,表麵平靜,底下卻暗流湧動。
她沒有阻止塗星燃的“過度準備”,也沒有多說什麽,隻是安靜地看著,將這份笨拙卻滿溢的關心,一點一點刻進心裏。
午飯是塗星燃下廚做的,簡單的三菜一湯,都是冷汀平時偏好的清淡口味。
兩人麵對麵坐著,吃得都很沉默。空氣裏彌漫著一種刻意壓抑的平靜,彷彿稍有不慎,某種情緒就會決堤。
飯後,塗星燃開車送冷汀去機場。路上有些堵,車載廣播裏流淌著舒緩的鋼琴曲,兩人依舊沒怎麽說話。
塗星燃專注地看著前方路況,手指卻不時無意識地敲打著方向盤。
冷汀側頭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城市風景,那些熟悉的街道、建築,此刻看來,都蒙上了一層淡淡的、即將告別的光影。
抵達機場,時間還算充裕。換登機牌,托執行李,過安檢……流程按部就班。塗星燃一直陪在她身邊,幫她拿著隨身的小包,寸步不離。
終於,走到了安檢通道的入口。再往前,就是塗星燃無法陪同的區域了。
兩人停下腳步,麵對麵站著。機場大廳裏人來人往,喧囂嘈雜,但她們之間,卻彷彿形成了一個小小的、安靜的真空地帶。
塗星燃抬起頭,看著冷汀。她今天穿了件淺灰色的風衣,裏麵是簡潔的白襯衫和黑色長褲,長發一絲不苟地束在腦後,露出光潔的額頭和清晰的下頜線。
她看起來和平時沒什麽不同,冷靜,挺拔,像一棵永遠不會被風吹倒的樹。
可塗星潤知道,這棵樹的根,有一部分已經悄悄係在了自己心裏,而現在,這棵樹要暫時移植到一片陌生的土壤裏去。
“到了……記得發資訊。”塗星燃先開口,聲音有些發緊,她努力想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輕鬆些,“安頓好了,也告訴我一聲。”
“嗯。”冷汀點頭,目光落在她微微泛紅的眼角。
“那邊條件可能不如這邊,要是住不習慣,或者吃不好,別硬撐,跟院裏反映,或者……告訴我,我想辦法。”塗星燃繼續說,眼神裏是藏不住的擔憂。
“知道。”冷汀應著,伸手,輕輕拂開她頰邊一縷不聽話的碎發。
這個溫柔的動作,讓塗星燃一直強撐的情緒差點崩潰。
她猛地低下頭,用力眨了眨眼睛,把湧上來的濕意逼回去。
再抬頭時,臉上已經重新掛上了笑容,隻是那笑容怎麽看都有些勉強。
“三個月……很快的。”她像是在說服冷汀,更像是在說服自己,“等你回來,正好是夏天了。我們去看海,去吃海鮮,把錯過的都補上。”
“好。”冷汀看著她強顏歡笑的樣子,心裏某個地方微微發酸。她上前一步,伸出雙臂,輕輕將塗星燃擁入懷中。
這是一個在公共場合、克製卻充滿力量的擁抱。冷汀的身上有她熟悉的、幹淨清冽的氣息,混合著一絲淡淡的消毒水味。
塗星燃將臉埋在她肩頭,深深吸了一口氣,彷彿要將這個味道也一起帶走。
“冷汀,”她在她耳邊,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我會每天數著日子等你。你要……平安回來。”
她的聲音帶著輕微的顫抖,泄露了所有強裝的鎮定。
冷汀收緊手臂,將她抱得更緊了些,下巴輕輕蹭了蹭她的發頂。“我會的。”她的聲音低沉而清晰,“你也一樣,照顧好自己。”
廣播裏傳來催促前往林原市的旅客盡快登機的通知。擁抱的時間,終究是短暫的。
冷汀緩緩鬆開手。塗星燃也退開一步,仰起臉看著她,眼圈還是紅的,但眼神已經恢複了大部分清明和倔強。
“去吧。”她推了推冷汀,“別誤了飛機。”
冷汀深深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說什麽,但最終隻是點了點頭。她拿起隨身的小包,轉身,走向安檢通道。
塗星燃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看著她將證件和登機牌遞給安檢人員,看著她通過安檢門,看著她拿起自己的包,然後,在即將消失在通道拐角前,她停下腳步,回過頭來。
隔著一段距離,隔著熙攘的人群,兩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冷汀看著她,嘴唇微微動了一下,無聲地說了一句什麽。
塗星燃看懂了。她說的是:“等我。”
那一刻,一直強忍的淚水,終於還是衝破了堤防,順著塗星燃的臉頰無聲滑落。但她用力點了點頭,也無聲地回應:“好。”
冷汀似乎微微彎了下嘴角,然後,終於轉身,徹底消失在了通道的拐角處。
塗星燃站在原地,久久沒有動。直到廣播再次響起,提醒著航班的起飛時間,她纔像是如夢初醒,抬手胡亂抹了把臉,然後轉身,朝著機場出口走去。
腳步有些虛浮,心裏空落落的,像是被挖走了一塊。但她知道,那塊被帶走的地方,會隨著時間,慢慢長出新的血肉,而那血肉的名字,叫做等待和思念。
坐進車裏,她沒有立刻發動。拿出手機,螢幕上是她和冷汀的聊天界麵。最後一條資訊,是她剛發的:“出發了嗎?”
冷汀還沒有回複,大概還在安檢或者去登機口的路上。
塗星燃盯著螢幕,看了很久,然後,開啟那個嶄新的筆記本,在第一頁,鄭重地寫下今天的日期,和一行字:
“第一天。她走了。天空很藍,像她襯衫的顏色。我開始想她。”
合上筆記本,她深吸一口氣,發動了車子。車子駛離機場,匯入城市的車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