塗星燃是在一陣熟悉的、微涼而輕柔的觸感中醒來的。
意識尚未完全從酒精和情緒的泥沼中掙脫,宿醉帶來的鈍痛像小錘子一樣敲打著太陽穴。
她費力地掀起沉重的眼皮,視野裏首先映入的,是冷汀近在咫尺的臉。
晨光透過未拉嚴的窗簾縫隙,稀薄地灑進來,給冷汀沉靜的睡顏鍍上了一層柔和的暖色。
她側躺著,麵對著她,呼吸均勻而清淺。
平日裏總是束起的烏黑長發此刻鬆散地鋪在枕上,幾縷發絲拂過她光潔的額頭和挺直的鼻梁。
她的睫毛很長,在眼下投出淺淺的扇形陰影,嘴唇微微抿著,褪去了清醒時的清冷疏離,顯得毫無防備,甚至……有些柔軟。
塗星燃呆呆地看著,一時間忘了頭痛,也忘了昨晚的狼藉。
記憶的碎片慢慢拚湊回來:失控的飲酒,歇斯底裏的資訊,冷汀的突然出現,那些壓抑了許久的質問和委屈的傾瀉,還有……冷汀那難得一見的、帶著疲憊和坦誠的解釋,以及那個讓她安心的擁抱。
她記得自己後來哭累了,迷迷糊糊地被冷汀半扶半抱地弄去簡單洗漱,換了幹淨的睡衣,塞進被窩。
冷汀似乎一直陪在她身邊,輕輕拍著她的背,直到她沉沉睡去。
所以……她昨晚真的來了。沒有因為她醉酒後的胡言亂語而生氣離開,反而一直守在這裏。
一股複雜的情緒湧上塗星燃心頭,混合著宿醉的不適、殘存的委屈、對昨晚失態的羞赧,以及一種更深沉的、被妥帖照顧後的溫暖和酸楚。
她下意識地想動一動,卻發現自己的左手被冷汀輕輕地握著,十指交纏。
冷汀的手指修長微涼,即使在睡夢中,也保持著一種輕柔而堅定的力度,彷彿一種無聲的錨定。
這個發現讓塗星燃的心髒輕輕一顫。她屏住呼吸,不敢再動,生怕驚醒了她。
隻是靜靜地看著,看著晨光中這張近在咫尺的、她深愛卻也讓她倍感無力的臉。
昨晚冷汀說的那些話,又在耳邊回響起來。關於責任,關於無法相容的時刻,關於她不擅長的情緒處理和溝通方式……
那些話,在醉酒時聽著隻覺得委屈,此刻清醒了再回想,卻品出幾分不同。
她一直覺得冷汀的理性是冷漠,是把她排在後麵。
可現在細想,冷汀的理性,何嚐不是一種更深層的擔當?
她無法拋下危急的患者來赴約,正如自己無法為了陪伴而放棄重要的庭審。
隻是,醫生的“危急時刻”往往更不可預測,更性命攸關,也……更容易讓等待的一方感到被忽視。
而冷汀昨晚最後那段近乎自我剖析的話,更是觸動了她。
她說她不擅長處理激烈的情緒,不擅長在衝突後立刻安撫,習慣了用沉默和距離……這何嚐不是一種笨拙?一種屬於冷汀式的、用堅硬外殼包裹著不知所措的笨拙?
或許,她們之間的摩擦,不僅僅是職業特性的衝突,也是兩種截然不同的情感表達和衝突處理方式的碰撞。
一個熱烈直接,需要明確的回應和安撫;一個內斂理性,傾向於讓時間沉澱和邏輯解決。
就在塗星燃思緒紛亂時,冷汀的睫毛顫動了幾下,緩緩睜開了眼睛。
初醒的迷茫像一層薄霧,很快散去,恢複了慣常的清明。她首先感覺到的是手中握著的、屬於塗星燃的溫熱,然後對上了塗星燃怔怔望著她的目光。
四目相對。空氣安靜了一瞬。
冷汀沒有立刻鬆開手,也沒有移開視線。她的目光在塗星燃略顯蒼白、眼下帶著淡青色的臉上停留了片刻,然後向下,看了看她身上皺巴巴但幹淨的睡衣,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像是想起了昨晚的混亂。
“頭還疼嗎?”她開口,聲音帶著剛醒的低啞,比平時更柔和一些。
塗星燃沒想到她第一句話是這個,愣了一下,才點了點頭,又小聲補充:“有點……還有,嗓子疼。”昨晚哭喊得太厲害。
冷汀鬆開握著她的手,坐起身,抬手很自然地探了探她的額頭。
“沒有發燒。”她下了結論,然後掀開被子下床,“躺著別動,我去給你弄點蜂蜜水,再找找有沒有解酒藥。”
她身上還穿著昨晚那身從塗星燃衣櫃裏隨手拿出來的一套睡衣,袖子偏短,赤著腳踩在地板上,腳步很輕地走出了臥室。
塗星燃看著她離開的背影,心裏那股酸酸軟軟的感覺更重了。
她聽話地沒有動,隻是側過頭,看著窗外漸漸亮起來的天光。
宿醉的難受還在,但心裏的某塊沉重冰封的地方,好像因為昨晚的眼淚和那個擁抱,因為今早醒來看到的這張臉和第一句問候,而開始悄然融化。
過了一會兒,冷汀端著溫水、蜂蜜水和一小瓶藥回來了。她把水杯遞給塗星燃,看著她小口小口喝下蜂蜜水,又把藥片和溫水遞過去。
“先吃點東西再吃藥,不然傷胃。想吃什麽?我去做。”
塗星燃看著她忙前忙後,心裏漲得滿滿的,卻又不知道說什麽好。她搖了搖頭:“沒胃口……隨便什麽都行。”
冷汀沒說什麽,轉身去了廚房。很快,廚房裏傳來輕微的響動,是淘米煮粥的聲音,還有冰箱門開合的聲音。
塗星燃靠在床頭,聽著這些充滿生活氣息的聲音,眼眶又有些發熱。
她拿起手機,螢幕上有不少未讀資訊和未接來電,有同事的,有朋友的,大概都是找她或者關心她昨晚狀態的。
她粗略掃了一眼,沒有回複,隻是點開了和冷汀的對話方塊。
昨晚自己發的那一大串情緒失控、語無倫次、甚至有些傷人字眼的資訊,還赫然在目。
她看著那些文字,臉頰一陣發燙,羞恥感和後悔湧上心頭。
不管有多少委屈,那樣失控地發泄,終究是不成熟也不該的。
她猶豫了一下,開始打字。刪刪改改,最終隻發了三個字:
“對不起。”
傳送出去,她握著手機,有些忐忑地等著。
廚房裏的聲音停了。過了一會兒,冷汀端著一小碗煮得軟糯清香的白粥,和一碟清淡的拌黃瓜走了進來。
她把托盤放在床頭櫃上,然後拿起自己的手機看了一眼。
塗星燃緊張地看著她的表情。
冷汀看完資訊,抬起頭,目光落在塗星燃還有些紅腫的眼睛和不安的臉上。
她沒有立刻回應那句“對不起”,隻是把粥碗往她麵前推了推:“先吃一點,暖暖胃。”
塗星燃乖乖地接過碗,小口喝粥。米粥溫度適宜,帶著淡淡的米香,滑入空蕩蕩的胃裏,確實舒服了一些。
等她吃了小半碗,冷汀纔在她床邊坐下,看著她,緩緩開口:“昨晚,我也很抱歉。”
塗星燃喝粥的動作停住了。
“我不該在衝突後選擇沉默,讓你獨自消化那些負麵情緒。”冷汀的聲音平靜,但很認真,“更不該在那麽晚、你明顯情緒不對的時候,隻發一條幹巴巴的資訊。我……沒有處理好。”
她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我的工作性質,註定會有些時刻無法兼顧。
這一點,可能永遠無法改變。但我可以嚐試改變的是,在這些時刻之前和之後,如何更好地與你溝通,如何讓你更清楚地知道,那些無法兼顧,不是因為不在乎,而是因為另一種同樣重要的必須為之。”
她看著塗星燃的眼睛:“而你,星燃,如果你以後感到難過、委屈,或者對我的做法有任何不滿,能不能……不要一個人喝酒,也不要憋到情緒崩潰?
可以直接告訴我,哪怕是指責,哪怕是吵架,也好過用傷害自己的方式,和那些……讓我們都難過的話來發泄。”
塗星燃的眼淚又掉了下來,這次不是因為委屈,而是因為被理解、被接納,以及對自己昨晚行為的羞愧。
“我……我昨晚說的那些話,不是真心的……我隻是……太難過了……”
“我知道。”冷汀伸出手,輕輕擦掉她的眼淚,“以後,我們都試著換一種方式,好不好?”
塗星燃用力點頭,哽咽著說不出話。
冷汀沒有再說什麽,隻是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遞到塗星燃嘴邊,動作有些生疏,卻異常堅持。“再吃點。”
塗星燃張嘴接過,眼淚混著粥一起嚥下,卻覺得這是她吃過最溫暖的一餐。
晨光越來越亮,徹底驅散了房間裏的陰影。一場風暴過後,留下的不僅是狼藉,也有被衝刷幹淨的空氣,和兩顆在疼痛中靠得更近、也更懂得如何靠近彼此的心。
療愈的過程或許漫長,但至少,她們已經找到了正確的方向,並且決定,牽著手一起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