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條“週末有安排嗎?”的資訊,像一顆投入深潭的小石子,隻在塗星燃的心湖激起了短暫而混亂的漣漪,便迅速沉入了冰冷死寂的湖底,再無回應。
時間在沉默的拉鋸中走到了週五晚上。
星河灣公寓裏,塗星燃合上電腦,結束了又一天用工作麻痹自己的時光。
窗外已是華燈初上,城市的喧囂透過玻璃隱隱傳來,更襯得室內一片令人心慌的寂靜。
冰箱裏空空如也,她懶得叫外賣,也毫無食慾。
手機安安靜靜地躺在茶幾上,螢幕朝下,彷彿一個被刻意忽視的傷口。
她走到酒櫃前,那裏擺放著幾瓶朋友送的、她平時很少碰的烈酒。
手指拂過冰涼光滑的瓶身,最終停在了一瓶琥珀色的威士忌上。
沒有拿杯子,她擰開瓶蓋,直接對著瓶口灌了一大口。
辛辣的液體滑過喉嚨,帶來一陣灼燒感,隨即是騰起的暖意,暫時驅散了胸腔裏那片淤積的寒意和空虛。
一瓶蓋,兩瓶蓋……她沒有刻意計數,隻是任憑那帶著橡木和煙熏氣息的液體,一杯接一杯地麻痹自己的神經。
意識開始變得模糊,理智的堤壩在酒精的衝刷下逐漸鬆動。連日來積壓的委屈、不被理解的憤怒、冷戰帶來的孤獨和失落,如同困獸般在心底衝撞,尋找著宣泄的出口。
她抓起手機,螢幕因為多次解鎖失敗而暫時鎖定了。胡亂輸入幾次密碼後,終於解開。
刺眼的光線讓她眯了眯眼,她直接點開了冷汀的對話方塊。
指尖在螢幕上戳戳點點,帶著酒後的笨拙和不受控製的衝動,一段夾雜著強烈情緒的文字被傳送了出去:
“冷汀,你是不是覺得特沒勁?是不是覺得我特煩?整天要你陪,要你顧著,耽誤你救死扶傷了是吧?”
“是,你的工作偉大,你的責任崇高!我算什麽?我就是一個庸俗的律師,整天跟銅臭和算計打交道!我的晚宴,我的客戶,我的重要場合,在你眼裏是不是特別可笑,特別不值一提?”
“你知不知道我一個人站在那裏,被人家問‘你女朋友怎麽沒來’的時候,我有多尷尬?多難堪?我像個傻瓜一樣!”
“你永遠那麽冷靜,那麽正確!永遠有原則,有責任!那我呢?我的感受,我的期待,對你來說就他媽的一點都不重要是不是?!”
“你說話啊!你不是最講道理嗎?你告訴我,是不是在你心裏,我永遠都排在你的病人、你的手術、你那該死的職業準則後麵?!”
大段大段的文字,夾雜著錯別字和情緒化的宣泄,像密集的炮彈一樣砸向螢幕另一端。
傳送完,她似乎耗盡了力氣,手機從手中滑落,“啪”地一聲掉在地毯上。
她仰麵倒在沙發上,抬手蓋住眼睛,滾燙的液體終於還是從指縫間滲了出來,混合著酒氣,一片狼藉。
醫院那邊,冷汀剛處理完一個術後患者的小狀況,回到值班室。
她今天沒有回公寓,打算在醫院將就一晚。剛換下白大褂,手機就接二連三地震動起來。
她拿起手機,看到螢幕上彈出的、來自塗星燃的一連串資訊提示,心頭猛地一沉。
點開對話方塊,那大段大段充滿火藥味、委屈、甚至自我貶低的文字,毫無緩衝地衝入她的眼簾。
酒精的氣息幾乎透過螢幕撲麵而來。冷汀的眉頭緊緊蹙起,不是憤怒,而是一種混合著擔憂、無奈和疲憊的沉重。
她猜到塗星燃在喝酒,而且喝了不少。這些失控的話語,是壓抑數日的情緒在酒精催化下的總爆發。
她立刻撥通了塗星燃的電話。鈴聲在耳邊響了很久,直到自動結束通話,無人接聽。
不安感迅速攫住了她。塗星燃現在明顯情緒失控,又喝了酒,一個人在家……她不敢想象會發生什麽。
沒有絲毫猶豫,冷汀抓起車鑰匙和外套,甚至來不及換下裏麵的刷手服,快步衝出了值班室。
深夜的醫院走廊寂靜無人,隻有她急促的腳步聲回響。電梯慢得令人心焦,她幾乎是跑著下了幾層樓,衝向地下停車場。
車子在夜色中疾馳。冷汀握著方向盤的手因為用力而骨節泛白,嘴唇抿成一條直線,眼底是罕見的焦灼。
她不斷嚐試撥打塗星燃的電話,始終無人接聽。
最後,她甚至撥通了星河灣公寓物業的電話,請他們立刻派人上去檢視情況,並告知了門鎖密碼
那是塗星燃很早之前就告訴她的,為了方便她偶爾過來。
二十分鍾後,冷汀的車一個急刹停在星河灣樓下。
她甚至沒顧得上把車停進車位,推開車門就衝進了樓裏。電梯上行時,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麽漫長。
公寓的門虛掩著,物業的工作人員正站在門口,看到她,鬆了口氣:“冷醫生,您來了。
我們上來時門沒鎖,塗律師在沙發上,好像……喝了不少酒,情緒不太穩定,但人沒事。”
冷汀道了聲謝,快步走了進去。
客廳裏隻開了一盞昏暗的落地燈。濃烈的酒氣彌漫在空氣中。
塗星燃蜷縮在沙發的一角,頭發散亂,臉上的妝容有些花了,眼睛紅腫,懷裏緊緊抱著一個靠墊,像隻受傷後獨自舔舐傷口的小獸。地上散落著空酒瓶和她的手機。
聽到腳步聲,塗星燃猛地抬起頭,醉眼朦朧地看向門口。
當看清來人是冷汀時,她混沌的眼神裏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有驚訝,有委屈,有未消的怒氣,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未察覺的、如釋重負的依賴。
“你……你來幹什麽?”她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帶著濃重的鼻音和醉意,“不是要守著你的責任嗎?跑來這裏……看我笑話?”
冷汀沒有理會她帶刺的話,快步走到她麵前,蹲下身。
她先仔細看了看塗星燃的臉色和瞳孔,確認沒有嚴重的酒精中毒跡象,然後伸手,輕輕拿開她懷裏的靠墊,握住了她冰冷而微微顫抖的手。
“星燃,”她的聲音很低,帶著長途奔波後的微喘,卻異常清晰和沉穩,“看著我。”
塗星燃掙紮著想甩開她的手,但力氣在酒精和情緒的消耗下所剩無幾。
“別碰我……”她嘟囔著,別開臉,眼淚卻又不爭氣地湧了出來。
冷汀沒有鬆手,反而用另一隻手,輕輕捧住了她的臉,迫使她轉過頭來,麵對自己。
她的指尖微涼,動作卻帶著不容拒絕的溫柔和堅定。
“我沒有覺得你煩,也沒有覺得你的工作不重要。”冷汀直視著她淚眼模糊的眼睛,一字一句,說得緩慢而鄭重,“那天晚上,手術確實出現了意外情況,患者急性腦水腫,情況危急。
我在ICU外守到很晚,直到他情況穩定。那時候,我筋疲力盡,滿腦子都是怎麽處理後續。
我給你發資訊,隻說了結果,沒有顧及你的感受,是我的疏忽。”
她頓了頓,看著塗星燃漸漸停止掙紮,愣愣地看著自己的樣子,繼續道:“但這不代表我認為你的晚宴無關緊要,也不代表我把你排在任何事情後麵。
隻是,星燃,醫生的職業決定了,在某些特定的、關乎生命的時刻,我無法分心,也無法離開。
這不是比較,而是不同性質的責任,在時間線上無法相容。”
她的聲音很平靜,沒有為自己辯解,隻是在陳述事實,同時,第一次明確地承認了自己在溝通方式上的不足。
“我理解你想要我陪伴,想要我在你的重要場合出現。這沒有錯。”冷汀的拇指輕輕拭去塗星燃臉頰上的淚痕,“但我也希望,你能試著理解,我的無法到場,不是因為不想,而是因為不能。
就像,如果今天是你有極其重要的開庭,哪怕我生病了,隻要還能動,我也不會要求你留下來陪我,而放棄你的當事人和法庭。”
塗星燃呆呆地看著她,酒精讓她的思維變得遲緩,但冷汀話語裏的邏輯和那份難得的、放低姿態的解釋,卻像一道微光,穿透了她被情緒和酒精籠罩的混沌。
委屈還在,心口的悶痛還在,但那種被全然忽視、不被在乎的尖銳刺痛,似乎因為這番話,而稍微鬆動了一些。
“那……那你為什麽不早說?”她哽咽著,聲音破碎,“為什麽……要冷戰?為什麽不理我?”
“我以為你需要時間冷靜。”冷汀的眼中也掠過一絲疲憊和無奈,“而我,也習慣了用沉默和距離來處理……複雜的情況。
這是我的問題,星燃。我不擅長處理激烈的情緒,也不擅長在衝突後立刻去安撫。
我以為事情過去了就好,卻忽略了你的感受一直在那裏,需要被看見,被回應。”
這是冷汀罕見的、近乎自我剖析的坦誠。
她不是一個善於表達情感的人,更不是一個會在衝突中輕易低頭的人。但此刻,看著塗星燃喝醉後脆弱失控的模樣,她明白,那些理性的原則和沉默的等待,在親密關係裏,有時是多麽的蒼白和無力。
塗星燃的眼淚流得更凶了,但不再是單純的憤怒和委屈,而是混合了理解、心疼,以及一種“原來你也在乎”的釋然。
她猛地撲進冷汀懷裏,緊緊抱住她的脖子,把臉埋在她帶著消毒水氣息的肩窩,放聲大哭起來。
這一次的哭泣,不再充滿攻擊性,而是像個終於找到安全港灣的孩子,盡情宣泄著連日來的所有不安和難過。
冷汀被她撞得微微一晃,隨即穩穩地接住了她。她沒有再說什麽,隻是溫柔而堅定地回抱住她,一隻手輕輕拍著她的背,另一隻手撫摸著她散亂的長發,任由她的淚水浸濕自己的衣襟。
空氣中濃烈的酒氣,哭泣聲,溫暖的擁抱……
這個失控的夜晚,像一場猛烈的暴風雨,在摧毀了一些表麵的平靜和固執的同時,也衝刷出了一條更深層溝通的可能。
有些話,在清醒時因為驕傲和隔閡無法說出口,卻在醉後的脆弱和擔憂的奔赴中,找到了傾瀉的縫隙。
夜色深沉,窗外城市依舊燈火闌珊。
而在星河灣這個淩亂的客廳裏,一場冷戰,終於在眼淚、酒精和最笨拙卻也最真誠的解釋與擁抱中,顯露出了和解的曙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