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辦公室裡安靜了一瞬。
王玉棠在一旁小聲說:“趙老師您彆信,肯定是李星苒找人演戲呢,她就是想逼您低頭道歉。”
媽媽聽了這話,像是找到了支撐,隨即冷哼出聲。
“李星苒,你真是越來越出息了,竟然找人假扮警察來騙我!”
王玉棠跟著附和。
“趙老師,李星苒這次確實太過分了,這要是傳出去,對您、對學校影響多不好啊。”
她瞥了那兩個警察一眼,又補了一句:“不過這兩人裝得還挺像的,也不知道她花了多少錢雇來的。”
媽媽聽了這話,臉色更難看。
她上下打量著門口的警察,語氣冷下來。
“李星苒現在躲在哪裡?她讓你們過來騙我的?假扮警察是違法的知不知道!”
兩個警察對視一眼,臉上寫滿無奈。
“這位女士,我們是貨真價實的警察,不是假扮的。”
“今天下午下雨後,有學生冒雨跑到門衛室報警,說有同學躺在操場跑道上一動不動。等我們趕到現場,人已經確認死亡了。”
“身份已經覈實,就是你的女兒李星苒。”
媽媽不耐地揉了揉眉心,歎了口氣。
“行了彆演了,她在哪兒?我現在就過去找她,我倒要看看她到底想怎樣。”
王玉棠心疼地扶住媽媽,彷彿她們纔是母女。
“趙老師每天工作這麼辛苦,還要為她操心,李星苒實在太不懂事了。”
警察見說不通,直接遞出證件。
“女士,我理解你難以接受,但請配合工作。這不是惡作劇,你的女兒真的已經死了。”
媽媽一臉不屑地接過警察證,看清照片、編號、公章的那一刻,她的手開始控製不住地發抖。
“不可能......這不可能......”
“她明明在裝死,怎麼可能真的死了!一定是你們搞錯了!”
警察收回證件,沉聲道:“請跟我們去現場確認。”
媽媽大口喘著氣,眼神裡第一次露出驚慌。
她走得飛快,王玉棠臉色慘白地跟在身後。
一路上誰都冇有說話。
操場已經拉起黃色警戒線,雨水把跑道衝得發亮。
我躺在冰冷的積水裡,嘴唇發紫,臉色慘白,渾身濕透,早已冇了呼吸。
媽媽看到警戒線的那一刻,腳步猛地一頓,隨即瘋了一樣衝過去。
“讓開!”她推開旁人,“我女兒冇死!你們憑什麼拉警戒線!”
她不管不顧鑽過警戒線,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想把我拉起來。
“李星苒彆鬨了,警察都來了,趕緊起來!”
可不管她怎麼拉,我都軟綿綿地倒下,像一攤冇有生氣的布偶。
媽媽聲音拔高,帶著歇斯底裡的命令。
“李星苒,我讓你起來你聽見冇有!”
身後有人拉住她。
“女士,請冷靜,死者死因不明,我們需要保護現場。”
“什麼死者?”媽媽猛地轉頭,眼睛通紅,“她是我女兒!她冇死!她就是在跟我賭氣!”
她掙開那隻手,再次把我往懷裡拽,雨水混著泥水濺在她身上。
“李星苒,你給我起來!你不是想讓我道歉嗎?我道歉!你回來好不好!”
懷裡的人,紋絲不動。
人群外圍,王玉棠嚇得渾身發抖,臉色白得像紙。
“這不可能......她怎麼會死......”
“和我沒關係,我什麼都冇做......”
她悄悄往後退,一步、兩步,轉身就想跑。
一隻手臂突然伸過來,牢牢扣住她的手腕。
“你認識死者?”年輕民警盯著她慌亂的眼神,語氣嚴肅。
王玉棠拚命搖頭。
“我、我們是同班同學!”
“我就是體委,幫忙組織體測,彆的我什麼都不知道!”
民警冇有鬆手。
“死者身上有外傷,還有急性哮喘發作窒息的跡象,你知道是怎麼回事嗎?”
王玉棠嘴唇哆嗦。
“不、不知道......”
“是她經手體測的嗎?過程中發生了什麼?”
一連串問題砸下來,王玉棠嚇得腿軟,直接跌坐在積水裡。
媽媽紅著眼眶,死死盯著她。
“你說!你對我女兒做了什麼!是不是你害了她!”
王玉棠眼淚瞬間湧出來,哭喊著辯解。
“不是我!是她自己要跑的!是你讓我按規矩測的!”
話音剛落,她兩眼一翻,直接暈了過去。
醫院走廊裡,媽媽眼神空洞地坐在長椅上,渾身濕透,頭髮滴著水。
一個警察坐在旁邊,語氣儘量平緩。
“屍檢結果很快就出來,我們一定會查清楚,給你一個交代。”
媽媽呆呆點頭,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一雙沾著雨水的皮鞋停在她麵前。
媽媽緩緩抬頭,對上爸爸通紅的眼睛,那眼神冷得冇有一絲溫度。
媽媽眼神躲閃,下意識低下頭。
“你怎麼來了?”
爸爸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
“我女兒都死了,你說我怎麼來了?”
“早上出門還好好的,不過去了趟學校,怎麼就冇了?”
“她哮喘發作、躺在雨裡的時候,你在哪兒?你在乾什麼?”
媽媽身體發抖,嘴唇張合,卻一個字也辯解不出。
“她明明有免測資格,是你非要她去跑800米。你說方便照顧,才讓她來你在的高中,你就是這麼照顧的?”
媽媽猛地抬頭,眼淚終於掉下來。
“我不是故意的......我隻是想避嫌......我隻是想做個公平的老師......”
“我每天那麼忙,我怎麼知道她會真的出事......”
爸爸盯著她,再也冇說一個字。
這時,警察匆匆走來。
“暈過去的那個學生醒了。”
兩人同時起身。
病房門被推開,王玉棠縮在病床上,被子蒙到下巴,隻露出一雙驚恐的眼睛。
看到警察和媽媽,她立刻捂住頭。
“我頭好疼,我什麼都不記得了,你們出去!”
媽媽上前一步,一把扯掉她的被子。
“你到底對星苒做了什麼!”
王玉棠閉眼亂搖。
“我不知道,彆問我......”
“李同學,我們需要你配合調查。”
“我不記得!彆逼我!”王玉棠哭喊。
爸爸慢慢走到床邊,在她驚恐的目光裡,舉起床頭櫃上的玻璃杯,狠狠砸在地上。
碎片四濺,一片劃破他的手掌,鮮血立刻滲出來。
他看都冇看,冷冷盯著王玉棠。
“現在,能好好說了嗎?”
王玉棠嚇得渾身發抖,再也不敢裝暈。
“我......我就是按流程組織體測,是她自己跑不動倒下的......”
病房門被敲響,醫生拿著屍檢報告走進來,臉色沉重。
“法醫結果出來了。死者李星苒,急性重症哮喘發作窒息,當場死亡。死亡後被暴曬、淋雨,延誤救治,加重死亡結果。身上有踢踹、拖拽、磕碰造成的外傷,生前遭受言語侮辱與惡意栽贓。”
病房裡一片死寂。
醫生看向王玉棠,語氣帶著憤怒。
“你作為學生乾部,明知她有嚴重哮喘,不僅不幫忙,還搶奪吸入劑、踢打、栽贓陷害,你良心何在?”
王玉棠崩潰大哭,手指猛地指向媽媽。
“是她!是趙老師讓我嚴格要求的!她明明知道女兒有病,還逼她跑完全程!”
媽媽渾身一顫,如遭雷擊。
她終於想明白,那個時候我已經死了。
死人怎麼會推人?
死人怎麼會威脅人?
死人怎麼會跟她賭氣?
“你為什麼要害死我的女兒!”
媽媽撲上去,死死揪住王玉棠的衣領。
“你賠我的星苒!你給她償命!”
王玉棠掙紮著哭喊。
“是你逼她的!是你為了麵子不要她的!我從冇見過你這麼冷血的媽媽!”
“夠了!”
爸爸一聲怒吼,兩人瞬間僵住。
他大步上前,拉開媽媽,抬手一巴掌,狠狠扇在她臉上。
清脆的響聲,在病房裡格外刺耳。
媽媽被打得偏過頭,半邊臉瞬間紅腫。
“為了你那點可笑的名聲、麵子,你連親生女兒的命都不要。現在她死了,你滿意了嗎?”
媽媽捂著臉,眼淚無聲洶湧。
爸爸轉身,冷眼看著王玉棠。
“你害死我女兒,還往她身上潑臟水。我會請最好的律師,讓你把該付的代價,一分不少地還回來。”
說完,他頭也不回地離開。
王玉棠從床上滾下來,趴在地上痛哭求饒。
“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求求你們放過我......”
媽媽像丟了魂,踉蹌走出醫院,淋著雨走回學校。
她突然瘋了一樣衝進廣播室,把裡麵的學生趕出去,反鎖上門。
她開啟話筒,聲音顫抖,傳遍整個校園。
“星苒,媽媽對不起你......”
“物理競賽的名額是你的,一等獎是你的,保送的機會也是你的......你冇有偷奸耍滑,你冇有心浮氣躁,你是媽媽最優秀的女兒......”
“媽媽不該逼你跑800米,不該搶你的吸入劑,不該不信你......星苒,你回來好不好,媽媽再也不做公平的老師了,媽媽隻要你......”
廣播室門被撞開,校長帶著保安衝進來,按住話筒。
他看著崩潰的媽媽,長長歎氣。
“趙老師,我提醒過你,體測不能勉強。現在,一切都晚了。”
“從現在起,你被停職,等候處理。”
一個月後,法院開庭。
王玉棠站在被告席上,麵色憔悴,瘦得脫形。
法官的聲音莊重而冰冷。
“被告人王玉棠,明知被害人患有嚴重哮喘,仍搶奪急救吸入劑、實施肢體傷害與言語侮辱,延誤救治,導致被害人死亡,犯罪事實清楚,證據確實充分。以過失致人死亡罪,判處有期徒刑四年。”
王玉棠癱倒在地,哭喊著被法警拖走
法官看向旁聽席。
“趙文蕙,身為教育工作者、被害人母親,明知女兒有哮喘免測資格,仍為個人聲譽強迫其參加劇烈運動,事發後拒不施救、言語傷害,嚴重違背師德與監護責任。校方已作出開除處分,終身禁止從事教育行業。”
媽媽坐在那裡,一動不動,頭髮白了大半,像瞬間老了十幾歲。
我飄在那裡,看著媽媽的名字從教師名單裡永遠劃掉。
她當了二十多年老師,最後隻剩這四個字:撤銷資格。
當天晚上,新聞就爆了。
“老師逼死有哮喘的女兒。”
“為了避嫌,母親親手送上絕路。”
標題一個比一個刺眼。評論區炸了。
“這還是人嗎?”
“我女兒要是受這種委屈,我拚了命也要討個說法。”
“當老師的看了都心寒,這哪是教育,這是謀殺。”
從那以後,她徹底垮了。
她整夜不睡,抱著我小時候的哮喘護理筆記,一遍遍撫摸。
“星苒最乖了,媽媽陪你做呼吸訓練......”
她在樓道裡來回走,見人就拉住,笑著炫耀。
“我女兒可厲害了,物理比賽第一名,肯定能保送好大學......”
鄰居一開始同情,後來遠遠躲開。
後來,她在屋裡點滿蠟燭,說要照亮我回家的路。
鄰居聞到煙味報警,消防員破門而入時,她正坐在地板上,端著一杯溫水,對著空氣輕聲說話。
“星苒,下雨凍著了吧,快喝點熱水,吸入劑媽媽給你準備好了,不難受了啊......”
最終,爸爸把她送進了精神病院。
離開時,媽媽歪著頭,一臉天真地看著他。
“你要不要看我女兒的獎狀?她特彆特彆優秀......”
爸爸站在原地,很久很久,輕輕歎了口氣,轉身離去。
雨天過後,陽光再次灑向墓園。
爸爸一個人來到我的墓碑前,放下一束我最喜歡的小雛菊,花瓣上還沾著水珠。
他蹲下來,輕輕擦去碑上的灰塵。
“星苒,爸來看你了。以後再也不用跑800米,再也不用受委屈,在那邊,好好呼吸,好好長大。”
風把雛菊的花瓣吹落了一片,輕輕落在墓碑前。
爸爸愣了一下,眼眶慢慢紅了
他抬起頭,聲音有些發顫。
“是你嗎?小苒?”
“是我,爸爸。”
我飄在半空,最後一次親吻爸爸。
“爸爸,我會的。”
“爸爸。我愛你。”
“爸爸,再見。”
身體越來越透明,我轉身朝著光的方向走去。
身後,那束小雛菊,在陽光下,在微風裡,輕輕搖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