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者……”老漁夫的臉色變了變,似是有些猶豫,“還有不少人親眼看見過,半夜三更的,河麵上飄著白影子,一閃就不見了。”
“甚至還有人說看見那白影所穿的衣裳,形製皆為前朝人的衣物樣式。”
老漁夫嘆口氣:“因此,也就有了水鬼作祟的傳聞……”
齊昭和瑜安對視一眼。
“老伯,”齊昭問,“那些屍體,現在在何處?”
老漁夫搖頭:“都被官府拉走了,說是統一安置,具體在哪兒,我們這些普通百姓就不知情了。”
三人謝過老漁夫,又找了些岸邊的其他百姓打探,翻來覆去就是那些話,再問不出更多。
“公主,”阿蠻壓低聲音,“要不要去府衙問問?”
“不急。”瑜安搖頭,目光落在河麵上,“先回去,看看南宮他們打探到了什麼,再從長計議。”
三人沿著原路返回客棧。
午時前後,南宮長傳帶著阿飛阿遠也回來了,幾人圍坐在大堂靠窗的桌子旁,小二上了茶,識趣地退到遠處。
“怎麼樣?”瑜安端起茶杯,目光落在南宮長傳臉上。
“殿下,”南宮長傳壓低聲音,“臣等今日走了城中的幾處茶樓酒肆、市井坊間,百姓對洛河水鬼之事議論頗多,但說法不一。”
“但洛陽官府下了封口令,不許百姓公開議論此事,更不許以訛傳訛、散佈謠言。”
“差役在街上巡邏,聽見誰說得太離譜,便上前訓斥幾句,嚴重些的還要抓進去關兩天。”
“官府倒是發了告示,說是近來洛河水情複雜,勸誡百姓夜間不要在河邊逗留,注意安全。”南宮長傳頓了頓,“但告示上並未明確提及水鬼之事,也未曾確認龍舟競渡是否取消。”
“沒有明確說取消?”阿蠻追問。
“沒有。”南宮長傳搖頭,“臣等也特意去府衙門口的告示牌前看了,隻字未提龍舟賽的事。”
“但城中百姓都眾說紛紜,皆道今年的龍舟賽怕是辦不成了。”
瑜安沉默了片刻,手指輕輕敲著桌麵。
“官府壓著,說明他們不想讓事態擴大。”她轉過身,目光落在幾人身上,她緩緩開口,“端午龍舟競渡,是洛陽城百年的老傳統,若貿然取消,百姓難免議論紛紛,人心惶惶。”
“可若照常舉辦,萬一再出什麼事,官府擔不起這個責任。”
“眼下我們若以朝廷身份亮明,去府衙調閱卷宗、查驗屍體,自然可以。但如此一來,動靜太大,反而打草驚蛇。”
齊昭點頭:“公主的意思是,我們暗中查?”
“對。”瑜安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幾人,“我們不驚動官府,先暗中查訪,等有了眉目或遇到瓶頸,再亮明身份也不遲。”
瑜安做好決議,便讓幾人暫且各自回房小憩休整:“既然這水鬼都在夜間出沒,我們便今夜去洛河邊看看。”
——
齊昭回了客房,本也不覺得累,可一沾枕頭,意識竟也慢慢渙散,沉入了黑暗。
——
是夜,無月。
烏雲從四麵八方湧來,將天空遮得嚴嚴實實,沒有星星,沒有月亮,連遠處的燈火都顯得昏沉暗淡。
洛河兩岸靜悄悄的,白日裏人來人往的碼頭此刻空無一人,隻有河水拍打堤岸的聲音,單調而沉悶。
幾盞燈籠掛在河邊的石柱上,在夜風中微微搖晃。
一個夥伕正蹲在碼頭上,麵前堆著幾筐貨物。
碼頭不大,堆滿了雜物,木箱、麻繩,亂七八糟地散了一地。
夥伕站起身,正準備往回走,餘光忽然瞥見碼頭盡頭的水麵上,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
那光很微弱,一閃而逝,像是河麵下有什麼東西在發光。
夥伕停下腳步,盯著那片水麵看了片刻。
水麵恢復了平靜,黑沉沉的,什麼也沒有。
夥伕皺了皺眉,正要收回目光,那光又閃了一下。
這一次他看清楚了。
不是什麼發光的東西,而是水麵下有什麼東西在移動,翻動時帶起的水光,在黑暗中一閃而逝。
那東西移動的速度很快,從下方鑽出來,直直朝著他來了。
夥伕的心猛地提了起來。
就在這時,他感覺到腳踝處傳來一陣冰涼的觸感。
像是什麼東西,從水裏伸出來,纏住了他的腳踝。
夥伕下頭,藉著油燈昏黃的光,往腳邊看去。
水麵上,一隻慘白的手正從水中伸出來,五指張開,死死攥住了他的腳踝。
那隻手白得近乎透明,麵板浮腫,指甲發黑,手指上有深深淺淺的傷口,皮肉翻卷,露出裏麵暗紅色的肉。
夥伕的心猛地一沉。
那隻手攥著他的腳踝,猛的用力,將他往水裏拽。
力道大得驚人,像是有千斤之重,夥伕來不及反應,身體一歪,整個人朝河麵栽去。
撲通——
冰涼的河水從四麵八方湧來,帶著泥沙和腥臭。
那隻手還攥著他的腳踝,將他往水下拉。
夥伕拚命掙紮,雙手在水麵上撲騰,試圖抓住什麼東西。
但河麵上一片漆黑,什麼也抓不住。
隻有那隻慘白的手,死死地一寸一寸將他拖入黑暗。
夥伕拚命睜開眼睛,往腳邊看去。
昏黃的燈光從水麵上透下來,照出一片模糊的光暈。
在那片光暈中,他看見了一團白色的影子,模糊扭曲,像是一塊在水中飄蕩的白布。
那團白影一隻手攥著他的腳踝,另一隻手攀上了他的小腿。
冰涼的觸感從麵板上傳來,像是一條蛇在攀爬。
夥伕拚命蹬腿,試圖甩開那東西。
但那東西纏得很緊,怎麼都甩不掉,它一路向上,冰涼濕滑,如軟體動物般蠕動。
夥伕感覺到一陣徹骨的寒意從脊背竄上來,凍得他頭皮發麻。
他想喊,但嘴裏灌滿了水,隻能發出含混的咕嚕聲。
夥伕一點點下沉,也終於看清了它的臉。
慘白的浮腫的五官扭曲在一起,看不出是男是女,看不出是老是少。
那張臉貼在他麵前,近在咫尺,幾乎要貼上他的鼻尖。
它的嘴張著,黑洞洞的,像是在說什麼,又像是在笑。
夥伕的瞳孔驟然收緊。
他的呼吸越來越困難,肺像要炸開一樣,眼前開始發黑,身體越來越沉,往水底墜去。
最後的畫麵裡,他看見那團白影緩緩鬆開了手,退入黑暗深處,轉瞬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而他自己的身體,則往無盡冰冷的,黑暗的深處沉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