瑜安這一桌不知不覺都安靜下來,默默聽那些老頭議論此事。
阿蠻阿飛阿遠夾菜的動作停了,耳朵卻豎得老高,就連南宮長傳也放下了手中的碗筷,目光微微側向鄰桌。
幾個老頭又絮叨了一陣,無非是些道聽途說的閑話,翻來覆去地說,越說越離奇,說得唾沫橫飛,添油加醋地補充些自己聽來的版本。
“所以我說今年怕是辦不成了嘛。”最先開口的老頭嘆了口氣,“往年這時候,河兩岸早就搭好了看台,龍舟也下水練了好幾趟了,今年倒好,眼瞅著快到端午了,一點動靜都沒有。”
“那倒是……”有人附和,“我前日從洛河邊過,確實冷冷清清的。”
議論聲漸漸低了下去,幾個老頭又喝了幾輪酒,便各自散了。
瑜安放下茶杯,幾人對了個眼色,起身上樓回房。
樓梯走到一半,阿蠻壓低聲音湊到瑜安身邊:“公主,這事……”
“不急。”瑜安腳步不停,“那幾個老頭敢在客棧裡議論,說明這件事已經瞞不住了……”
“今夜好好歇息,明日出去逛一圈,探探百姓口風再說。”
——
翌日清晨,齊昭被窗外的喧鬧聲吵醒。
她推開窗,日出東方,將整條街染成一片溫暖的金色。
街上的攤販已經開始支攤子,賣早點的吆喝聲此起彼伏,空氣裡飄著胡辣湯和油條的香氣。
齊昭簡單梳洗了一番,推門出去。
大堂裡,瑜安已經坐在靠窗的位置,一身利落的騎裝,長發簡單地束在腦後,麵前擺著一碗粥和兩碟小菜,正慢慢吃著。
“先吃飯。”瑜安朝齊昭抬了抬下巴。
齊昭依言坐下,要了一碗粥,幾口喝完。
其餘幾人也陸陸續續下來,瑜安放下筷子,目光在幾人身上掃了一圈。
“今日分頭行事。”她的聲音壓得不高不低,剛好夠幾人聽見,“我和阿蠻、齊昭去洛河邊看看,南宮帶著阿飛阿遠在城裏轉轉。”
她頓了頓,看向南宮長傳:“你們去茶樓酒肆、市井坊間,聽聽這水鬼的事傳到什麼程度了,百姓是怎麼說的。”
南宮長傳點頭:“明白。”
“午時前後,回客棧碰頭。”瑜安站起身,“走吧。”
——
洛河穿洛陽城而過,將城分為南北兩岸。
齊昭三人出了客棧,沿著城中的主街往南走。
洛陽城比鳳陽大得多,街巷縱橫,商鋪林立,行人摩肩接踵。
越往南走,人煙越是稠密,過了幾條橫街,空氣裡漸漸有了水腥氣。
又穿過一條巷子,眼前豁然開朗。
洛河在望。
河麵寬闊,水流平緩,泛著粼粼的波光。
兩岸是石砌的堤岸,堤壩上種著一排排柳樹,柳枝垂落下來,在微風中輕輕搖曳。
遠處幾座石橋橫跨河麵,橋上行人如織,橋下偶有船隻緩緩穿過。
此刻正是清晨,河邊已經有不少人了。
有婦人蹲在碼頭上洗衣,也有漁夫撐著船在河麵上撒網。
一切都顯得平靜而祥和,看不出任何異常。
瑜安沒有急著找人打聽,隻是沿著河堤慢慢走。
齊昭的目光在河麵上掃過,又在兩岸的堤壩上停留了片刻,洛河的水位比她想像中要低。
三人沿著河堤走到一處碼頭邊,一個老漁夫正蹲在船頭補漁網。
瑜安停下腳步,朝兩人使了個眼色。
齊昭和阿蠻會意,三人走上前去,蹲在碼頭邊,阿蠻笑著開口:“老伯,這洛河裏的魚多嗎?”
老漁夫抬起頭,看了她們一眼,見是三個年輕女子,麵色和善,便也笑了笑:“多倒是不多,洛陽開春以來就沒怎麼下過雨,天旱水淺,魚都往深水區去了,不好打。”
齊昭點點頭,目光落在河麵上:“老伯,您在這洛河上打魚多少年了?”
“四十多年了。”老漁夫放下漁網,“我十六歲就開始在這河上討生活,閉著眼睛都能劃到對岸。”
“那您對這洛河,可算是瞭如指掌了。”阿蠻順著他的話頭說下去。
老漁夫眯著眼看著河麵:“瞭如指掌不敢說,但哪段水深,哪段水淺,哪段魚多,哪段魚少,我心裏都有數。”
瑜安目光在河麵上掃了一圈:“老伯,不是說洛河上每年端午都有龍舟賽嗎?我們怎麼看著有些冷清呢?”
老漁夫的臉色變了變,沉默了片刻,嘆了口氣。
“有是有,今年或許辦不成了。”
“為何?”阿蠻追問,語氣裏帶著恰到好處的好奇,“是出了什麼事嗎?”
老漁夫沒有立刻回答,目光在她們臉上轉了一圈,似乎在掂量該不該說。
“幾位娘子是外地來的吧?”他終於開口,聲音壓得很低,“有些事,不知道也罷,知道了反而嚇著你們。”
阿蠻露出幾分不安的神色:“老伯這話說的……到底出了什麼事?我們一路過來,聽街上的人議論,說什麼水鬼……”
“噓……”老漁夫連忙擺手,左右張望了一眼,“小聲些,莫要亂說。”
阿蠻連忙捂住嘴,眼睛卻瞪得大大的,一副又害怕又想聽的模樣。
老漁夫又嘆了口氣:“這事說來也怪……上個月到現在,洛河裏淹死了好幾個人了,不到一個月,淹死了快十個。”
阿蠻露出驚訝的神色:“這麼多?”
“可不是嘛。”老漁夫搖頭,“往年一年也不過十幾例,今年倒好,一個月就快趕上去年一整年了。”
“都是意外嗎?”齊昭問。
“官府說是意外。”老漁夫的聲音更低了,“可我在這洛河邊什麼沒見過?這幾個人死得不對勁。”
“怎麼不對勁?”
老者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組織語言。
“我適才也說了,近來天旱,洛河的水位比往年低些,那些淹死的,我聽人說,有好幾個都是在洛河邊長大的,從小在水裏撲騰,水性極好,不至於在這種情況下淹死。”
“二來,”老者搖搖頭,聲音又低了幾分,“屍體撈上來時有許多人親眼所見……”
“看到了什麼?”
“看到……”老者嚥了口唾沫,“那些屍體的手腕和腳踝上,都有抓痕,青紫色的,像是被人死死攥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