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密麻麻的蟲子從四麵八方湧來,爬滿了岩壁,爬滿了地麵,爬滿了洞頂。
窸窸窣窣的聲音在空曠的洞穴中回蕩,像無數細碎的腳步聲,又像什麼東西在咀嚼。
齊昭舉著火摺子,站在甬道口,背抵著濕冷的岩壁。
火光所及之處,那些漆黑的小東西還在不斷湧來,背上的暗紅色紋路在火光中若隱若現,像一隻隻沉默的眼睛。
但齊昭很快注意到了什麼。
那些蟲子雖然鋪天蓋地,卻並非毫無章法。
它們在距離她腳邊約莫半寸的地方停下,不再往前,像被一道無形的牆擋住了。
齊昭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她舉著火摺子,往腳下仔細看去。
蟲子們在蠕動,在爬行,在彼此擠壓,但它們的行進路線隱隱呈現出一種規律。
它們空出了一條路。
從齊昭的腳邊開始,穿過洞穴中央,延伸向洞穴最深處的那條甬道。
那條路上乾乾淨淨,一隻蟲子也沒有,像是在黑暗中畫出的指引線。
齊昭的目光順著那條空路望過去,落在甬道盡頭那片濃得化不開的黑暗裏。
她沒有猶豫太久。
退路已斷,瑜安和南宮長傳不知所蹤,她此刻能做的,隻有往前走。
齊昭握緊火摺子,抬腳踏上了那條空路。
腳下的岩石冰冷堅硬,每一步都踩得穩穩噹噹。
兩側的蟲子像黑色的潮水,在她經過時微微退開,等她走過後又重新合攏。
腳步聲在空曠的洞穴中回蕩,通道蜿蜒曲折,忽左忽右,齊昭在巨大的洞穴中穿行,腳邊是黑壓壓的蟲潮。
她不知道走了多久,隻覺得時間變得很慢,每一息都像被拉長了。
終於,通道的盡頭,出現了一扇半開的石門。
齊昭停下腳步。
她認出了這個地方。
牛頭鬼兵回憶中的那間石室,那個黑袍人坐著的石室。
石門半敞著,裏麵漆黑一片,什麼也看不見。
她舉起火摺子,往石門裏照了照。
石室裡同樣斥滿了爬蟲。
整個石室,從地麵到岩壁,從石桌到石凳,從門框到門楣,全都爬滿了那些漆黑的、背上有暗紅色紋路的蟲子。
它們層層疊疊地擠在一起,像一片巨大的、活著的黑色巨霧,將石室裡的每一寸空間都覆蓋了。
齊昭的瞳孔微微收緊。
在火光照進的瞬間,這些蟲子忽而動了,如潮水般散去。
黑色的蟲群從石壁上傾瀉而下,從地麵上翻滾著往四麵八方散開,從石桌上像瀑布一樣滑落。
從石室的深處開始,一層一層,一片一片,沿著岩壁、沿著地麵、沿著門框,往兩側退去,露出下麵被掩蓋的東西。
它們退得極快,比湧來時更快,不過幾息之間,便消失在了石室四周的裂縫和甬道裡。
石室恢復了寂靜。
那些蟲子退去後留下的空間裏,瀰漫著一股濃烈的、潮濕的腐臭味,混著某種說不清的、甜膩膩的氣息。
齊昭舉著火摺子,站在門口,一動不動。
蟲子散去,石室的真麵目漸漸顯露出來。
裏麵正站著密密麻麻的鬼兵。
他們整整齊齊地站在石室裡,一動不動,像一排排沉默的雕像。
他們的臉上都戴著麵具,牛頭馬麵,青麵獠牙,在火光的映照下顯得格外猙獰。
灰白色的碎布衣裳垂落下來,在無風的石室中紋絲不動。
齊昭舉著火摺子,往前走了幾步。
所有鬼兵的身體保持著站立的姿勢,死氣沉沉而又整整齊齊,麵朝同一個方向。
麵朝著她。
齊昭有些不寒而慄,她又往前走了一步,舉著火摺子照向最近的一個鬼兵。
麵具後的眼睛半睜著,瞳孔渙散,渾濁得看不見一絲神采。
她試探著伸出手,在他麵前揮了揮。
沒有反應。
她又揮了揮。
還是沒有反應。
那些鬼兵站在那裏,毫無生機,一動不動,像一排排被遺忘在墓穴中的俑人。
齊昭深吸一口氣,壯著膽子,伸出手,碰了碰那個鬼兵的肩膀。
就在她的手指觸碰到那灰白色碎布衣裳的瞬間,所有的鬼兵都動了。
他們齊刷刷地舉起了右手,數百隻手同時抬起,在寂靜的石室中發出整齊劃一的聲響,像一聲沉悶的驚雷。
齊昭的手被驚得猛地縮了回來,心跳驟然加速。
那些鬼兵的手高高舉起,手指筆直地指向同一個方向。
齊昭順著他們手指的方向看去。
那個方向,正是石室深處的半開石門。
而石門後麵,是牛頭鬼兵回憶裡,關押那些被搶來的孩子的石牢。
齊昭站在原地,心跳如擂鼓。
她看著那些鬼兵僵硬的手臂,看著他們筆直的手指,看著那扇半開的石門。
那些蟲子,那些鬼兵,這間石室,這一切,都是在指引她往那個方向去。
齊昭沒有再猶豫,抬腳朝那扇石門走去。
石門半敞著,隻容一人側身通過。
齊昭側身擠了進去,舉著火摺子往前照。
石門的後麵,是一條狹窄的甬道,和外麵的甬道不同,這條甬道兩側的岩壁上有鑿刻的痕跡,明顯是人工開鑿的。
甬道不長,隻走了幾十步,便到了盡頭。
盡頭是一扇鐵柵欄門,門上掛著一條粗重的鐵鏈,鐵鏈上掛著一把銹跡斑斑的鐵鎖。
鐵柵欄門的後麵,就是那間石牢。
齊昭舉起火摺子,往石牢裏照去。
火光照亮了石牢的一角。
石牢不大,隻有幾丈見方,地麵鋪著乾枯的稻草,角落裏堆著幾隻破碗和幾隻破舊的陶罐。
石牢中央,站著一個人。
那個人背對著她,身形高大,穿著一件黑色的長袍,袍角拖在地上,沾滿了灰塵和泥漬。
齊昭的腳步頓住了。
火摺子的光照在那人背上,將那件黑袍照得愈發漆黑。
那人似乎感知到了她的到來,緩緩轉過身來。
火光映在那張他的麵具上。
牛頭麵具。
青麵獠牙,猙獰可怖,和她那日所殺的鬼兵所戴著的一模一樣。
但齊昭的目光沒有落在那張麵具上,而是落在了他的手邊。
他的右手垂在身側,食指上,戴著一枚墨綠色的玉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