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昭沒有聲張,默默將白布重新蓋好,轉過身,對上門口周明德的目光。
“周知府,下官想去南宮家再看看。”
周明德點點頭:“應該的,我派人帶齊校尉過去。”
“不必,”齊昭搖頭,“下官自己去就行,周知府公務繁忙,不必相陪。”
“也好,齊校尉若有需要,隨時吩咐。”周明德似乎並不意外,“南宮家在城牆頂巷,巷子盡頭便是。”
齊昭點點頭,帶著阿蠻出了府衙。
走出大門,阿蠻才壓低聲音開口:“阿昭,你方纔是不是發現了什麼?”
“回去再說。”齊昭的聲音壓得很低,“這裏不是說話的地方。”
阿蠻會意,不再多問。
兩人沿著主街往南宮家走,一路無話。
鳳陽城不大,從府衙到南宮家,不過一炷香的功夫。
巷子很深,兩側是高高的青磚牆,牆頭覆著黛瓦,偶爾有幾枝枯藤從牆頭垂下來,在風中微微搖晃。
巷子盡頭,一座宅院靜靜地立在那裏。
大門上貼著官府的封條,白紙黑字,在日光下刺眼得很。
齊昭上前,撕開封條,推開門。
門軸發出一聲沉悶的響,一股濃重的血腥氣撲麵而來。
院子裏一片死寂,正午的陽光照下來,也驅不散那股陰冷的氣息。
這是一個三進的院落,前院不大,鋪著青磚,正對門的是一麵影壁,上麵刻著鬆鶴延年的圖案,影壁前擺著兩口大缸。
繞過影壁,是前院的天井,東西兩側各有兩間廂房,是下人的住處。
青磚地麵上,血跡已經乾涸發黑,東一攤西一攤,觸目驚心。
齊昭沿著血跡往前走,腦子裏根據卷宗上的記錄,以及自己的推測,還原者案發時可能的情境。
第一具屍體,是在東廂房門口發現的,是南宮家的灑掃奴僕。
第二具和第三具在西廂房,分別是廚娘和燒火丫頭。
第四具屍體在前院通往中院的月洞門邊,是南宮家的門房,似是死在去中院通報的路上。
齊昭穿過月洞門,走進中院。
中院比前院大得多,正對月洞門的是正堂,左右各有一間耳房。
正堂門口有一攤血跡,血液一路延伸進正堂裡,根據卷宗記載,南宮家老太爺南宮博就死在正堂。
齊昭踏上台階,推開門。
正堂裡,桌椅歪斜,桌腿斷裂的岔口新鮮,旁邊是一攤巨大的血漬,隱隱能看出人形。
半副字畫歪歪斜斜誒地掛在牆上,還有半幅憑著僅剩的一點連線垂落下來,撕裂邊緣整齊劃一,上麵也濺了幾點血漬。
南宮長傳就住在中院東側的一間小跨院裏,這間屋子裏的陳設整整齊齊,沒有被翻動過的痕跡,地上也沒有血跡。
齊昭走進去,在書案前站定,案上攤著一本翻開的書,她低頭看了一眼,是《賦役全書》,書頁間夾著一根細細的竹籤,當作書籤用。
按照南宮長傳的說法,他是臨時外出的,這書或許就是他離家之前所讀。
齊昭轉身出了正堂,往後院走去。
內院比中院小一些,是個四合院的格局,中間一個小天井,正房是南宮老太爺的臥室,東西廂房分別住著南宮長傳大哥一家和弟弟一家。
這裏的血跡比前院更多,每個屋裏的桌椅都倒了一地,被褥也被扯到了地上,到處都是血跡,還有散落的碎瓷片。
齊昭蹲下身,仔細看那些浸在血漬裡的碎瓷片,其朝上的斷麵乾乾淨淨,沒有沾染一滴血液。
她看了每一個屋子的情況,均大同小異。
齊昭直起身,目光沉了下來。
“阿昭?”阿蠻見她站了很久不懂,湊過來輕聲問,“怎麼了?”
“這裏的每一處混亂,都經不起推敲。”
阿蠻有些迷茫:“怎麼說?”
“你還記得正堂的那副畫嗎?”
阿蠻點點頭。
“那幅畫從中間被撕開,半幅掛在牆上,半幅垂下來,如果這畫是被害掙紮間扯下來的,應該是掛繩先斷,或者畫軸先脫鉤。”
“那畫裂口整齊,畫麵卻無褶皺,明顯並非扯落,而是人為撕開的,必然是兇手所為。”
齊昭走到碎瓷片前,示意阿蠻細看:“再說這些碎瓷片,如果是搏鬥中推倒的,說明瓷片落下時被害者還活著,而血漬應該是後麵濺射的,那瓷片上應該也落有血跡。”
“但所有瓷片雖然浸在血漬中,但朝上的斷麵均沒有一絲血跡,說明是先有的血漬,後有的碎片。”
“那些桌椅的斷茬也是同樣,都乾乾淨淨,不見一點血漬。”
阿蠻明白了:“你是說……”
“有人在殺人之後,故意把現場弄亂,想讓人覺得這裏發生過搏鬥,但太刻意了,反而露出了破綻,這說明什麼?”
阿蠻眨了眨眼:“說明……這些人被殺的時候,根本沒有掙紮?”
“對,”齊昭點頭,“和我們此前的猜想一樣,他們在遇害之前,應該就沒有抵抗能力了,不過……”
“不過什麼?”
齊昭皺眉:“這就是我剛才驗屍時發現的問題所在,那些屍體並沒有被下藥。”
“所以,”齊昭的聲音低了下去,“兇手究竟用的什麼手段,還有待探查。”
齊昭又想到了什麼,出了屋子,來到了院子裏分出心神來細觀那些腳印。
院中的腳印紛亂複雜,卻又十分清晰,鞋底的紋路都清清楚楚。
可就是太清楚了。
一個殺人現場,兇手踩在血泊裡,進進出出,腳印應該是越來越模糊、越來越亂的。
但現場的腳印,每一枚都清清楚楚,紋路分明。
齊昭站起了身,心裏已經明白了七八分,既然現場的痕跡都是偽造的,那腳印也極有可能是偽造的。
這是一場為南宮長傳而設的局。
南宮長傳一介白身,能得罪什麼人,值得對方下這樣的狠手?
“阿蠻,我們去拜訪一下南宮家的鄰裡。”
兩人出了南宮家的大門,往巷子外走。
城牆頂巷兩側住著幾戶人家,都是青磚黛瓦的宅院,齊昭走到最近的一戶人家,抬手扣了扣門環。
等了一會兒,沒人應,齊昭又扣了三下。
還是沒人應。
阿蠻側耳聽了聽:“阿昭,裏麵分明有人的,有人在壓低聲音說話,還有小孩被捂住嘴的嗚咽聲。”
“他們為什麼不開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