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昭追上那幾個笑鬧的小童,一把攔住他們。
“小孩兒,這歌謠誰教你們的?”
幾個小童被她嚇了一跳,縮著脖子往後躲,為首的那個六七歲男童怯生生道:“是……是幾個叫花子,給了我們糖吃,教我們唱的。”
“什麼樣的叫花子?”
“就……就普通的叫花子,穿得破破爛爛的,臉上髒兮兮的,看不清長啥樣。”男童撓撓頭,“有好幾個呢,在城隍廟那邊。”
齊昭蹲下身,放緩了聲音:“這歌謠,你們還教給別人唱了嗎?”
“教了,”男童老實交代,“他們讓我們多教幾個玩伴,說學會了還有糖吃。”
齊昭沉默了一瞬,從袖中摸出幾枚銅板,塞進男孩手裏。
“這歌謠不好,以後別唱了,也別教別人唱。”她看著幾個小童的眼睛,“有人問起來,就說你們什麼也不懂,是那幾個叫花子教的,記住了嗎?”
男孩點點頭,攥著銅板,領著玩伴們一溜煙跑了。
齊昭站起身,望著他們的背影,眉頭緊鎖。
她也顧不上吃餛飩了,付了錢,快步回了刑部。
齊昭剛踏進刑部大門,就感覺到氣氛比昨夜更為凝重。
差役們進進出出,步履匆匆,每個人臉上都帶著說不出的緊張。
有人在低聲交談,聲音壓得極低,像是在忌諱什麼。
“你們幾個,去城隍廟那邊查,看看有沒有什麼可疑人物!”
“你們去東市西市,凡是聽見有人唱這歌謠額,都給我問清楚是從哪兒聽來的!”
“還有你們……”
林安慶正在院子裏指揮衙役,他看見齊昭進來,連忙招手:“齊昭,你來的正好。”
齊昭走過去,林安慶壓低聲音:“今早京城到處都在傳這歌謠,你聽說了?”
“我剛纔在路上聽見了,”齊昭點點頭,“我來就是想說這事兒。”
林安慶臉色難看到了極點:“背後之人簡直大膽包天!一夜之間,滿京城都在傳。不止是歌謠,還有各種各樣的說法,什麼‘天子不決,天火不止’……”
“源頭查到了嗎?”
“正在查。”林安慶指了指幾個匆匆往外走的衙役,“已經派人去查那些教童謠的乞兒了,但……”
他沒有說完,但齊昭明白他的意思。
那些人既然敢這麼做,就不會留下明顯的尾巴。
齊昭沒有接話,隻是問:“趙大人呢?”
“還沒從宮裏回來,”林安慶道,“聖上震怒,隻怕一時半會兒出不來。”
齊昭點點頭,轉身往外走。
林安慶叫住她:“你去哪兒?”
“回公主府。”齊昭停下腳步,“林主事,我先回去歇一歇,有什麼事隨時派人來傳我便是。”
林安慶看了看她因為疲憊更顯青白的臉色,嘆了口氣:“去吧去吧,這兩夜你都沒閤眼,也該歇歇了,等趙大人回來,我再派人通知你。”
齊昭出了刑部,往公主府走去。
一路上,她刻意放慢了腳步,留心聽著街上的動靜。
果然,各處都能聽見有人在悄聲議論。
山雨欲來風滿樓。
——
公主府。
齊昭進門的時候,正好碰見阿蠻從裏麵出來。
“阿昭!”阿蠻見她回來,連忙迎上來,“你總算回來了!公主讓我去刑部找你呢。”
“公主在嗎?”
“在,在書房。”阿蠻看著她眼下的烏青,有些擔心,“阿昭,你臉色好差,要不要先吃點東西?”
齊昭搖搖頭:“沒事,我先去見公主。”
瑜安正在書房裏自弈,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看見是齊昭,微微挑眉。
“回來了?”
齊昭點點頭,在書案前站定,將這兩日案件的進展和今早的謠言一一說了。
瑜安靜靜聽著,手指敲擊著桌麵。
“此事必有蹊蹺。”齊昭道,“案件發生的每一步都下令封鎖了訊息,我們也是昨晚才察覺自燃與立儲之事有關,今早京城就開始流傳相關謠言。”
“這恰恰說明背後有人作亂,”瑜安丟下棋子,站起身,“他們在逼父皇儘快立儲。”
齊昭沒有說話。
瑜安沉默了片刻,又道:“那官驛封得鐵桶一般,居然也能叫兇手成事,你可有頭緒嗎?”
“暫時沒有。”齊昭搖搖頭,頓了頓,又道,“民女兩夜未睡,正好現在回去歇息,或許能有所發現。”
瑜安明白了她什麼意思,頷首道:“去吧。”
——
齊昭回到自己的屋子,閂上門,簡單梳洗後躺在床上。
冬日的陽光淡淡的,沒什麼溫度。
兩夜未睡,她的精神倒也真的緊繃到了極限,閉上眼,睏意便像潮水般湧來,很快便沉沉睡去。
然後又在灼熱中醒來。
劇烈的刺痛從背部傳來,齊昭睜開眼,感受著那股熟悉的灼燒感。
她此刻正在一張陌生的床上,火從背部燒起來,疼得她忍不住叫出聲來。
她入夢了。
齊昭拚盡全力翻過身,任由自己滾下床,試圖減輕身上的火勢,卻是徒勞。
她沒有時間多想,忍著劇痛迅速脫下衣物,衣服粘連著肉被剝離,燒得不成樣子,鮮血淋漓。
齊昭幾乎要痛暈過去,眼冒金星,卻硬生生忍下來了。
火焰還在身上燃燒,那種痛楚無法用言語形容,像是有人拿著燒紅的烙鐵,一寸寸燙遍全身。
齊昭咬著牙,拚命睜大眼睛,仔細探查脫下的衣物。
為什麼所有屍體都是背部傷勢最嚴重,她想用這個最後的機會弄清楚。
那是一件寢衣,已被燒得千瘡百孔,焦黑的布料上,隱約可見一些細微的黃色粉末,星星點點地散佈在背麵。
齊昭忍著烈火焚身的劇痛,又拚命攀上床邊。
床上也是一片狼藉,被褥已經被燒得差不多了,但在那些尚未燃盡的棉絮和布料上,同樣散佈著細微的黃色粉末。
齊昭再也支撐不住,從床緣滾落下來。
她蜷縮在地上,看著麵板在火焰中捲曲焦黑,意識漸漸渙散。
此前在驗屍房和劉家聞到的那股若有若無的異味,在此刻顯得無比清晰。
刺鼻、辛辣,帶著某種說不清的詭異的,大蒜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