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科給事中,職責所在,但凡朝中大事,幾乎沒有不上的摺子。
邊患、災荒、錢糧、官員任免、宗室事務、朝廷禮儀……
齊昭一封封看過去,漸漸的,一個空白的區域浮現出來。
立儲。
自燁帝病弱以來,立儲之事便成了朝中最大的議題。
大皇子珍王居長,二皇子琛王為皇後所出,三皇子瑞王、五皇子珞王賢名在外,四皇子璟王出事前最受燁帝喜愛,六皇子環王統領金吾衛……
六科給事中,大多上過立儲的摺子,請立哪位皇子的都有,均言辭懇切,望陛下早定大計以安天下。
但這十四個死者,沒有一個上過立儲的摺子,一個字都沒提過。
齊昭的心跳驟然加快,飛速地翻找核計。
從未上書勸過立儲的言官,一共二十一人。
已經死了十四人。
餘下七人。
齊昭猛地站起身,推門而出。
冷風灌進領口,激得她打了個寒顫。
“齊仵作?”值夜的衙役見她出來,連忙迎上來,“有什麼吩咐?”
“我要見趙大人。”齊昭快步往外走。
衙役愣了一下:“趙大人這會兒應該在城西官驛,今晚他親自帶著人在那邊守著那些言官。”
“備馬。”齊昭的聲音有些發緊,“我要去官驛。”
衙役不敢多問,連忙去馬廄牽了匹馬出來。
夜色濃稠如墨,齊昭翻身上馬,一夾馬腹,朝著城西疾馳而去。
夜風在耳邊呼嘯,馬蹄聲在空蕩的街道上回蕩,驚起一片犬吠。
齊昭拚命催馬,心裏隻有一個念頭。
快一點。
再快一點。
城西官驛在望,那是一處三進的院落,平日裏用來安置進京述職的外地官員,如今被騰了出來,住滿了剩下的言官。
院牆高聳,門口沾滿了手持火把的官兵,三步一崗,五步一哨,燈火通明,戒備森嚴。
齊昭勒馬停住,翻身跳下,踉蹌了一步才站穩。
門口的官兵攔住她:“什麼人?”
齊昭知道此刻仵作的身份不一定好用,拿出了瑜安給的令牌。
“公主派我來見趙大人,事關重大,刻不容緩。”
官兵接過令牌看了一眼,正要放行,官驛深處突然傳來一聲淒厲的慘叫。
那聲音劃破夜空,尖銳刺耳。
緊接著,第二聲,第三聲,第四聲……
慘叫聲此起彼伏,在夜空中回蕩。
“讓開!”齊昭一把推開擋在身前的官兵,朝官驛裡衝去。
院子裏混亂一片,官兵們慌慌張張地跑來跑去,有人在喊“著火了”,有人在喊“快去提水”,有人呆立在原地,臉色煞白。
齊昭穿過混亂的人群,朝聲音傳來的方向奔去。
那是官驛後院的廂房,專門安置那些言官的地方。
她衝進院子,眼前的一幕讓她停下腳步。
七個身影在地上翻滾,身上燃著熊熊烈火,火光照亮了半個院子。
官兵們提著水桶衝上去,一桶桶水潑在那幾個著火的人身上,水汽蒸騰,火勢卻絲毫不減。
那火彷彿是從他們的靈魂深處燃起的。
他們隻能眼睜睜看著那七個人在地上翻滾、慘叫,皮肉在火焰中變得焦黑,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焦糊的惡臭。
他們的慘叫越來越弱,掙紮越來越慢,不過幾息之間,就沒了動靜。
院子裏一片死寂。
齊昭站在原地,渾身冰涼。
“昭娘?”
身後傳來一個沙啞的聲音。
齊昭回頭看去,看見趙懷慎站在院門口,臉色沉沉。
他身後還站著兩個人,一個著緋色官服,是大理寺卿鄭元明;一個著飛魚服,腰懸綉春刀,是錦衣衛指揮史陸斬。
三個人都目睹了方纔那場詭異的死亡。
齊昭快步走過去,行禮:“趙大人。”
“你怎麼來了?”趙懷慎的聲音低沉,帶著壓抑的疲憊和怒火。
齊昭張了張嘴,一時間竟不知道從何說起。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裏攥著的信箋,那上麵有她剛剛寫下的名字。
她抬起頭,報出了那七個名字。
“劉存義、陳聰齊、吳敬之、孫思遠、蔡秋華、曹博、方開宇。”
“大人,剛剛死的是不是這七個人?”
趙懷慎的眉頭緊擰:“你怎麼知道剛剛死的是他們?”
猜想得到驗證,齊昭沉默了一瞬。
她知道此事事關天子,不可妄言,尤其是在這大庭廣眾之下。
她抬眼看了看四周,那些官兵們正忙著善後,抬走屍體,撲滅餘火,一片混亂之中,沒有人注意到他們這邊的對話。
“大人,”齊昭壓低聲音,“可否借一步說話。”
趙懷慎盯著她看了片刻,對身後副官安排好今夜訊息封鎖的事宜,才對齊昭點了點頭。
四人轉身進了旁邊一間空置的廂房裏,門從裏麵關上,隔絕了外麵的喧囂。
屋裏點著一盞油燈,火苗搖曳,將四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忽長忽短。
“說吧,”趙懷慎盯著齊昭,目光銳利如刀,“你怎麼知道今晚死的是這七個人。”
齊昭沒有拐彎抹角,將自己的發現與推測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前兩夜的死者十四人,加上今夜這七人,共計二十一人,”齊昭的聲音不大,卻擲地有聲,“下官將他們與剩下的言官逐一比對,返現他們有一個共同點。”
“什麼共同點?”陸斬追問。
“他們沒有上過勸立儲君的摺子。”
對麵三人的臉色都變了。
“你的意思是……”鄭元明的聲音發澀,不敢說下去。
“走!”陸斬站起身,推開門大步往外走,“進宮。”
鄭元明和趙懷慎對視一眼,快步跟上去。
齊昭沒有跟出去,她知道,接下來的事,不是她該摻和的。
她站在官驛的院子裏,看著那七具焦黑的屍體被抬走,看著士兵們清掃地上的灰燼,看著剩下的言官們被重新安置,一個個臉色慘白,驚魂未定。
天邊漸漸泛起魚肚白。
連續兩夜未睡,齊昭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走出官驛。
街上已經有早起的攤販在支攤子,齊昭隨便挑了個餛飩攤子要了碗餛飩,坐了下來。
遠處有小童唱著童謠蹦蹦跳跳而來,齊昭本不在意,卻在聽清他們所唱內容後慢慢坐直了身子。
“龍椅空,人心慌,天子遲遲不商量。
天火降,言官亡,立儲之事莫再藏。
一把火,燒精光,看你還不把嘴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