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昭死死盯著麵前這張臉。
眉眼、輪廓,確實和孟青那日拿來的畫像一模一樣。
但仔細看,又有些不同。
眼前這人的瞳色比畫像上淺許多,在燈火映照下泛著淡淡的琥珀色,鼻樑也更高挺一些,有幾分說不清的異域之相。
兩人身形相近,那人見她愣住,趁勢發力,輕鬆地就將齊昭掀翻在地,騎在她身上,雙手死死地禁錮住她。
齊昭掙紮著,臉上麵皮被扯動,疼得她幾乎暈厥。
麻繩重新套上脖頸,一點點收緊。
齊昭的呼吸越來越困難,視野開始模糊。
她拚盡全力,艱難地擠出幾個字:“柳……鶯兒……”
頂上之人的動作頓了頓,聲音狠戾冰冷:“你難道忘了嗎?想讓你妹妹好好活下去的話……”
麻繩猛地收緊。
“今夜過後,你纔是柳鶯兒。”
齊昭不再掙紮。
——
“阿昭!阿昭!”
眼前是阿蠻焦急的臉,窗外天已大亮,陽光從窗格透進來,刺得齊昭眼睛生疼。
“你終於醒了!”阿蠻鬆了口氣,“你好像夢魘了,怎麼叫都叫不醒,嚇死我了。”
齊昭撐著身子坐起來,大口喘息著,她渾身冷汗,裏衣濕透,貼在背上冰涼一片。
“什麼時辰了?”
“巳時了。”阿蠻道。
“我要見公主,”齊昭掀開被子,匆匆套上外衣,“現在。”
瑜安正在院中舞槍,見齊昭闖進來,行走間是少見的慌亂,眉頭微微一動。
“怎麼了?”
齊昭深吸一口氣,將自己的夢一五一十地說了。
瑜安靜靜聽著,微微攥緊了手中的槍桿。
“你的意思是,”她緩緩開口,“死的那個,不是柳鶯兒?”
“是。”齊昭抬起頭,“公主,這件事遠沒有那麼簡單。”
瑜安沉默片刻,陽光灑進院中,將她的身影鍍上一層金邊。
“繼續查,放手去查。”她說,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本公主倒要看看,這背後究竟藏著什麼牛鬼蛇神。”
——
齊昭得了瑜安的允準,片刻不敢耽擱,帶著阿蠻直奔刑部。
驗屍房裏光線昏暗,那具畫皮女屍還躺在原來的位置,一層白布靜靜地覆蓋其上。
齊昭掀開白布,露出那張猙獰的臉。
針腳粗糙,人皮緊繃,在昏暗光線下更顯詭異。
“阿蠻,幫我拿盞燈來。”
阿蠻依言點了一盞油燈,湊近屍體。
線是麻線,粗糙結實,縫得很緊,有些地方已經和皮肉長在一起。
齊昭從配囊中取出鑷子和剪刀,深吸一口氣,開始拆解那些縫線。
“齊昭!”
身後傳來一聲厲喝。
齊昭頭也不回,手上動作不停,她拆得很慢很仔細,生怕破壞了畫皮下的麵孔。
林安慶大步走進來,臉色鐵青:“你在幹什麼?”
給他通風報信的衙役跟在後頭看熱鬧:“大人,這位齊姑娘招呼也不打,就這樣擅自處理屍體,小的實在不知該怎麼辦。”
“驗屍。”齊昭平靜地回答。
“驗屍?”林安慶指著她手裏的剪子,氣得吹鬍子瞪眼的,“你這是驗屍?你這是毀屍!”
“死者為大,入土為安,你這樣糟踐屍身,讓她如何安息?”
“這案子已經定性了,柳鶯兒是自殺,你何苦在這折騰。”
齊昭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還沒有定論。”
“怎麼沒有定論?”一旁的老仵作指著屍體,“門窗從裏麵鎖死,死因也是縊死,不是自殺是什麼?”
阿蠻攔在了齊昭身前,呈戒備狀,齊昭沒有和他們爭辯,隻是從懷中取出瑜安的令牌,放在一旁。
“公主有令,此案由我全權負責,任何人不得阻攔。”
林安慶看著那塊令牌,沉默了片刻,搖了搖頭。
“隨你吧。”他說,“但醜話說在前頭,若是鬧出什麼亂子,你自己擔著。”
齊昭繼續低頭拆線,她拆得滿頭大汗,手卻極穩。
聽聞此事來驗屍房圍觀的人也漸漸多了起來,終於,最後一針挑開。
那張畫皮從死者臉上脫落,露出下麵真正的麵容。
有好事的湊得極近,倒吸一口涼氣。
林安慶的臉色也變了。
那是一張被徹底毀掉的臉。
刀痕縱橫交錯,從額頭到下巴,從鼻樑到兩頰,密密麻麻,根本看不出原本的模樣。
血肉翻卷,已經乾涸發黑,有些地方甚至露出了森森白骨。
死者的臉不僅被縫上了畫皮,還被徹底劃花了。
這是要徹底抹去她的身份。
“這是……”林安慶的聲音發澀,“這是故意毀容?”
齊昭沒有回答,隻是俯下身,仔細檢視那些刀痕。
刀痕邊緣微微外翻,是生前傷的痕跡。
兇手下手時,死者應該還活著。
齊昭盯著那張臉,手微微收緊。
“阿蠻,”她站起身,“去京兆府。”
——
有了瑜安的默許,齊昭以公主的名義,命京兆府在京中各處張貼告示,全城排查近一個月內失蹤的年輕女子,尤其是家中有姊妹的。
京兆府的人不明所以,但礙於皇家威嚴,也隻能照做。
齊昭打著瑜安的名頭四處大動乾戈,有言官就在上朝時參了瑜安一本,怒斥她濫用皇權,燁帝隻當沒聽見,左耳朵進右耳朵出了。
於是眾官明白了燁帝的態度,京兆府也隻能對齊昭有求必應。
瑜安聽聞此事,隻是微微挑了挑眉,沒有說話。
告示貼出去的第三天,有人來報案了。
來的是個十五六歲的少女,瘦瘦小小的,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布裙,眼眶紅腫。
“大人,”她站在京兆府門口,怯生生地問,“聽說你們在找失蹤的人?”
齊昭親自接待了她。
“你家有誰失蹤了?”
“我阿姊,”少女咬著嘴唇,眼淚開始往下掉,“她叫阿月,比我大兩歲,幾天前出去買米,就再也沒回來。”
“你們父母呢?”
“都死了。”少女低下頭,“去年冬天,爹孃一起病死了,就剩我們倆。”
齊昭沉默了一會兒,站起身。
“你跟我來。”
——
驗屍房裏,少女站在那具屍體前,渾身發抖。
齊昭站在她身後,沒有催促。
過了很久,少女才鼓起勇氣,走上前去,低頭看向那張血肉模糊的臉。
然後泣不成聲。
“阿姊……阿姊……”
齊昭走上前去,扶住她搖搖欲墜的身體。
“你確定?”
少女拚命點頭,她伸手指向屍體的鎖骨處。
“雖然這不是阿姊的衣服,但阿姊這裏有顆痣,從小就有的……”
齊昭閉上眼,長長地吐出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