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鶯兒是教坊司的歌女,案發那日,她獨自租了畫舫。
畫舫是一艘中型遊船,分上下兩層,下層是船伕和雜役的艙房,上層是專門供客人遊湖賞景的船廂。
柳鶯兒吩咐船伕把船搖到湖中心,便讓船伕劃著小船回岸上等著。
她說自己要賞月唱歌,沒有吩咐不許打擾。
那晚月色好,她的畫舫上又點了很多燈,從岸上看上去燈火通明的,確實漂亮。
她約莫唱了小半個時辰,唱的是一些小調,軟軟糯糯的,岸上的人都能聽見。
但後來,歌聲就慢慢變了。
調子還是那個調子,但聲音像是被什麼東西悶住了,嗚嗚咽咽的,聽不真切。
船伕覺得滲得慌,但想著她吩咐過不許打擾,便也沒敢上去看。
也不知過了多久,歌聲停了。
停了很久,直到夜深了,船伕想著該請她走了,便劃著小船去問,結果喊了半天沒人應。
他爬上畫舫,發現船廂的門窗都從裏麵閂死了,推不開。
他通過窗紙往裏看,隻看見一個人影懸在半空。
船伕嚇得差點掉進水裏,也不敢擅自進去,連忙劃著小船回岸上報官。
官府的人到時,柳鶯兒早已死透了。
——
齊昭擰眉:“門窗是從內部鎖死的?可有查驗過?”
“查驗了,”林安慶道,“窗子是那種老式的木格窗,從裏麵插上插銷,門也是,外麵的人進不去,隻能用蠻力破開。”
齊昭點點頭:“我想去柳鶯兒死的那艘畫舫看看。”
——
畫舫還停在湖邊的碼頭上,被官府的人封了起來。
清晨的霧氣還未散盡,將畫舫的輪廓暈染得模模糊糊,也將遠山近水都罩在朦朧裡,像一幅水墨畫。
畫舫比想像中要大,朱欄碧瓦,雕樑畫棟,即使此刻門窗緊閉貼滿了官府封條,也能看出平日裏的精緻華麗。
“柳鶯兒往日來租過船嗎?”齊昭問。
“來的。”隨行的船伕即是案發當晚為柳鶯兒撐船的船伕,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漢子,麵板黝黑,臉上帶著惶恐和不安。
“柳姑娘常來租船遊湖,平日偶爾也會像那日那般讓人走開,因此我也沒多想。”
“常來?”
“對,一個月至少會來個一回。”船伕嘆了口氣,“柳姑娘人挺好的,每次來都多給賞錢,也不挑剔,哪知道會出這種事……”
船廂的門已經被官府的人破壞了,門板歪斜地掛在門框上,露出裏麵黑洞洞的空間。
跨過門檻的瞬間,一股陰冷的氣息撲麵而來。
船廂約莫兩丈見方,比尋常人家的廳堂還要寬敞些,四壁都是雕花木窗,此刻緊閉著,將晨光隔絕在外。
齊昭站定,眼睛適應了好一會兒,纔看清艙內的陳設。
廂內陳設雅緻,正中一張矮幾,幾上擺著茶具和點心,靠牆一排軟榻,榻上鋪著錦緞褥子。
臨窗的位置有一架梳妝枱,銅鏡磨得光亮,鏡麵上濺著暗褐色的斑斑血跡。
梳妝枱上散亂著放著些東西,一個白瓷碗,碗底殘留著半碗黑褐色的葯汁。
碗邊還擱著一包藥粉,灰白色的粉末四散在台上。
最打眼的就是那根帶血的繡花針,想來這就是柳鶯兒縫上畫皮的位置。
房梁橫貫整個船廂頂部,一根粗麻繩從正中的樑上垂下來,繩頭繫著個死結,在昏暗中隨著船身的輕微搖動晃蕩著。
齊昭走到窗邊,仔細檢視窗戶的構造。
木格窗,從裏麵用一根木插銷閂住,插銷的一端插進窗框的凹槽裡,另一端有個小孔,穿了繩子固定在一側的牆上方便拿取。
她又檢視了其他幾扇窗戶與門,門閂已經被撞斷了,但也能看出來是都是同樣的構造。
“官府來人之前門窗都完好?”齊昭問。
“都完好,”跟著上來的船伕連忙答道,“官府的人來的時候,門窗都閂得死死的,他們是硬把門撞開的。”
齊昭點點頭,又走到矮幾前。
矮幾上擺著一套茶具,茶壺裏還有半壺冷茶,茶杯兩隻,一隻放在幾上,一隻放在靠窗的榻邊。
齊昭端起茶杯看了看,杯底有茶漬,都是喝過的。
“不是說柳鶯兒是一個人來的嗎?”她問。
“是一個人,”船伕道,“柳姑娘每次都是一個人來。”
“那這另一隻茶杯……”
船伕撓撓頭:“這……小的也不知道,許是她自己備了兩隻杯子換著用?”
齊昭沒有反駁,將茶杯放回原處。
她又仔細檢查了整個船廂,終於,在西側那扇窗戶的窗框上,她發現了一點異樣。
窗框的木頭上有幾道極細的劃痕,若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劃痕的位置,正好在插銷凹槽的上方。
齊昭爬上臨窗的軟榻,用手指摸了摸那些劃痕,木屑還微微紮手。
她一一檢查了其他窗框,又下了塌,走到門外檢查門框,並沒有發現相似的劃痕。
齊昭站定,目光凝在那道劃痕之上,腦海中開始推演可能的情境。
阿蠻湊過來:“阿昭,發現什麼了?”
齊昭沒有回答,隻是問船伕:“那晚湖上除了這艘畫舫,還有別的船嗎?”
“沒有,”船伕搖頭,“柳姑娘吩咐過,她喜歡清凈,讓小的把船搖遠些,不要有其他船靠近。”
“所以那晚,這艘畫舫是孤零零地漂在湖中心?”
“是。”
齊昭沒有再問。
“阿蠻,”齊昭突然開口,“我們也去租艘畫舫。”
阿蠻不明所以地看著齊昭向船伕另租了一艘一模一樣的畫舫。
船伕雖然心裏犯嘀咕,但見是官府的人,也不敢多問,麻利地解了纜繩,將另一艘畫舫搖到岸邊。
齊昭帶著阿蠻登船,徑直進了船廂。
“阿蠻,”她環顧四周,確認這艘船的構造與柳鶯兒那艘分毫不差,“我們來試試。”
阿蠻一臉茫然:“試什麼?”
齊昭沒有解釋,隻是閂上門,又走到窗邊,將一扇扇木格窗依次閂上。
最後,她隻留下了西側那扇窗沒有閂。
“你留在這裏麵。”齊昭對阿蠻說。
阿蠻更糊塗了:“那你呢?”
齊昭沒有回答,雙手撐住窗檯,身形靈巧地一翻,便從西側那扇敞開的窗戶翻了出去,穩穩落在船廂外的狹窄過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