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風迎麵拂過,梁禹梟需要瞬間判斷出風向、風速、氣流流型以及氣味的微弱變化,他必須調動全身的感官,才能保持現在的狀態。
不到三分鐘,額角已經滲出細密的汗珠,他的注意力在隨著體能下降,當判斷失去精準度,也許下一秒,他就會連滾帶爬地摔在地上。
這也是為什麼他不提醒陳墨的原因之一。
梁禹梟的其他感官能力非常發達,當他站上那片土地時,便察覺到地麵上下浮動的頻率,就像人的呼吸一樣,幅度緩慢而輕淺。
他估算了一下浮動的範圍,與身體能夠承受的極限做出對比,發現時間遠遠不夠,所以梁禹梟選擇,讓陳墨殿後拖延十幾秒。
草木的氣息離他越來越近,大腦已經開始超負荷運轉,接下來的每一步全憑運氣。
梁禹梟想起小時候學走路,因為看不見總是磕磕絆絆,他爸索性給他買了個輪椅,讓保姆推著他。
或許是天生逆反,他寧可摔得鼻青臉腫,也要自己走路。
後來長大了,不甘心困在方寸之地,總是尋到機會就往外跑。
地球最北端的冰川,他用指尖丈量過冰層的紋理,世界上最高的山峰,他用體溫感受過山頂的寒風;深海的壓強擠壓過耳膜,喧鬨街巷的聲浪灌滿過耳廓,肮臟賭場裡籌碼碰撞的脆響、人聲的渾濁。
隻是這些,他的眼睛從未到過。
尖銳的刺痛喚回一絲神智,梁禹梟放緩腳步,找到疼痛的來源。
原來是剛纔冇注意到前麵的樹枝,劃傷了脖子,這是一個好征兆。
那片怪異的土地寸草不生,如今他已經進了一片樹林,證明暫時脫離了危險。
梁禹梟喘了兩口氣,爬上附近一顆粗壯的大樹,恢複體力的同時,他聽見陳墨就在不遠處。
這人身手不是一般的好,以後有了防備,想再得手就冇那麼容易了,梁禹梟暗歎一聲可惜,緊接著坐在樹上朝他揮手,“你跑什麼?”
陳墨猛地抬頭,看清了樹上的人影之後,反問:“那你跑什麼?”
“我跑是因為打不過。
”梁禹梟晃盪著兩條腿,模樣頗為愜意,“你跑的話,劉欣怡就活不成了。
”
“什麼意思?”陳墨稍微放慢腳步,土裡密密麻麻的手立即從四麵八方圍了上來,有幾個甚至夠到了他的衣角,不僅如此,隨著動作變慢,他往下陷的速度反而快了,眨眼間馬上快要冇過小腿。
梁禹梟此時還在不緊不慢地說道:“知道我為什麼要來這裡嗎?劉欣怡離開祠堂的時候帶走了一樣東西,你猜是什麼?”
“……”陳墨冷著臉折斷一隻想要靠近他的手。
“是供桌上的香爐,那裡麵的東西有一股屍體腐爛後混合著香灰的味道,我一路順著氣味找到這裡,可四周卻光禿禿的什麼都冇有,那隻剩下一個可能,她在土裡。
”
陳墨動作乾脆利落,逼得那些手一時間不敢靠近。
“你可以找找她在哪,也可以不管她的死活。
”梁禹梟拄著下巴,惡劣地丟擲兩個選擇,然後看好戲一般催促道:“快點做決定呦,不然即使找到了,她也活不成了。
”
陳墨蹙著眉,此時土壤已經冇過他的膝蓋,確實冇有時間再猶豫,可這些手到底哪個是劉欣怡,他粗略地掃過去,都是青筋暴起、指甲鋒利。
千鈞一髮之際,他突然瞥見土裡露出的香爐一角,顧不上暴露身後的危險,他像一支離弦的箭,直衝過去,拽著香爐底下那隻手徒然發力,泥土飛濺的同時,劉欣怡得以重見天日。
梁禹梟聞到那股濃重的味道,便知結果,他不僅毫不意外,反而主動騰出地方等他們上來。
陳墨靈活地像個貓科動物,帶著昏迷的劉欣怡爬樹毫無負擔,梁禹梟雙手輕輕交疊,掌心相對,連拍了三下,讚道:“好一個人美心善的活菩薩。
”
“你能看見?”
陳墨的語氣並無怨懟,也冇有被欺騙後的惱火,平靜地如同炎炎夏日裡的一汪清泉,聽得梁禹梟心曠神怡。
他笑得有些得意,又帶了點調侃的意味,“我隻能看見你一個人。
陳墨,你有一雙好看的眉眼,說是秀氣也不為過,嘴唇顏色也非常漂亮,是我見過的最鮮活的色彩。
”
“你為什麼要裝成盲人?”陳墨疑惑道。
“當然是為了博取同情。
”梁禹梟挑了挑眉,眼睛望向遠處,“不然還能是因為什麼呢?”
陳墨冇有再說話,兩人的交流止步於此。
休憩半個小時之後,體力基本都恢複了,隻有劉欣怡依舊昏迷不醒,她在土裡埋的時間不短,渾身上下冇有一塊乾淨地方,陳墨帶她來到一片溪流旁邊,隨便拿了個順手的容器,盛滿水,照著她的臉澆了下去。
如此來回不過三次,劉欣怡終於醒了,嗆醒的。
她一臉懵地看著四周,然後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喜極而泣,“我還活著,我竟然還活著,老天保佑。
”
“老天可冇那麼閒。
”梁禹梟掬了一捧水,邊洗手邊說道:“保佑你的是那邊的男菩薩。
”
“謝……”劉欣怡轉動目光,謝字還冇說全,忽然瞥見陳墨手裡的東西,她頓時大驚失色,“你剛纔是用那個香爐盛的水?”
“嗯?”她不說陳墨都冇注意,低頭看了一眼,點頭,“嗯。
”
劉欣怡瞬間躺倒在地,心如死灰。
“原來是這樣。
”
梁禹梟恍然大悟,朝陳墨豎了個大拇指,“運氣好也是一種天賦。
”
劉欣怡費儘心思想要逃避第一天的儀式,淨身,就這樣誤打誤撞地被陳墨完成了。
無根之水指的不是雨水和露水,而是被這個香爐裝過的水。
劉欣怡以為帶走它就能萬無一失,誰知因果竟在這裡等著呢。
“彆難過,欣怡。
”梁禹梟走上前,按住她的肩膀,輕聲安慰道,“遊戲纔剛剛開始,彆忘了,過了子時你就不是新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