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書儀轉過身,走到桌邊,端起那盞尚未燃盡的香。
“姐姐點這香,想來是極喜歡的。”
“你娘也是,對我娘用那等下作之物。你們母女,當真是一脈相承,青出於藍。”
她將香盞遞給身後的拂枝:
“去,把宋姨娘靈前那盞長明燈撤了,換上這個。”
“讓姐姐跪在靈前,好好品品自個兒點的東西。”
她低頭望著喬書琴:
“對了——姐姐今日這裝扮,想來是極愛這輕衫薄縷的。那便這個模樣跪著宋姨孃的靈前罷,讓你娘在天上好好瞧瞧,她的女兒,把她那點子下作手段,學了個十成十。”
喬書琴的瞳孔猛然收縮。
跪在孃的靈前?
她娘才走幾日,靈前的長明燈還亮著,香火還未斷。
讓她穿成這樣跪在那裏,聞著這齷齪的香。
那不是罰她的身子,是在誅她的心。
“喬書儀!你——你憑什麽!”
“憑本小姐掌這府中中饋,一言一行,便是府中的規矩。”
“憑你不知廉恥,穢亂王府,汙了王府名聲,罪證確鑿,本小姐罰你,天經地義。”
“憑本小姐一句話,這府裏上下,沒有誰敢說半個不字。”
喬書琴渾身止不住地顫抖,可她還是梗著脖子,嘶聲喊道:
“喬書儀!你強搶男人入府,就知廉恥了嗎?!就顧忌王府名聲了嗎?!”
喬書儀不怒反笑。
“我搶他,是光明正大地搶。我喬書儀行事,從不遮遮掩掩。”
“可你呢?下藥,設局,趁人之危——這等鬼祟手段,也配與我一較高下?”
她直起身,袖袍一拂,再不看她半眼:
“我搶人,是坦坦蕩蕩的惡。你害人,是鬼鬼祟祟的毒。晉安王府的名聲,毀在我手裏,那是張揚跋扈,世人最多說我一句驕縱;毀在你手裏——”
她垂眸,一字一字如刀落刃:
“那便是齷齪不堪,遺臭萬年。”
“拖下去。”
“喬書儀——我不要!”
她尖聲叫道,聲音裏滿是驚恐:
“你殺了我!你有本事殺了我!”
兩個嬤嬤一左一右架住她的胳膊,將她往外拖去。
一個嬤嬤抬手捂住她的嘴,將她一聲聲嘶喊堵了回去。
喬書儀睨著榻上的宗政珩,目光冷冷的。
宗政珩迎上她的目光。
胸口的燥熱還未散去,脊背卻已泛起一層寒意。
她不怒不罵,不言不語,顯得更加可怕。
喬書儀收回視線,像是多看一眼都嫌多餘。
“拂枝,讓人把他抬回景蘭苑。”
*
景蘭苑。
宗政珩被抬進臥房時,意識已模糊了大半。
但躺在熟悉的床榻上,聞著枕間熟悉的香氣,他竟感到一陣莫名的心安。
可身體裏那團火卻不肯放過他。
燥熱在四肢百骸中遊走,燒得他口幹舌燥,神思昏沉。
昏沉間,他感覺到有人握住了他的手腕,又握住了他的腳踝。
竟然是用繩子將他的四肢固定在了床榻的四角。
他想掙紮,想問問這是在做什麽,可藥力太猛,他連抬一抬手指的力氣都沒有,隻任由那些人擺布。
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鉛,他闔著眼,呼吸急促而紊亂。
不知過了多久,門被推開了。
腳步聲不緊不慢,是她的。
他聽得出來。
空氣裏多了一道清冽的香氣,不是她身上的,是別的什麽。
接著是瓷器輕輕擱在桌上的聲響,是瓶罐擺放時細碎的碰撞聲,是水盆落地的沉悶聲。
一樣一樣,有條不紊。
他費力地睜開眼,視線模糊,隻看見一道白色身影在榻邊坐下。
宗政珩不想忍了。
藥力在他體內橫衝直撞,燒得他理智一點一點碎裂。
他想要她。
想得發狂。
想得身體快要爆炸。
“姝姝……姝姝……”
他的手掙了掙,卻掙不脫,指尖痙攣般地蜷縮又張開,像是在尋找她的衣角,她的手,她的任何一寸肌膚。
喬書儀俯下身,唇瓣幾乎貼上他的耳廓:
“執圭,你今天,讓我很生氣呢。”
她頓了頓,指尖輕輕劃過他的臉頰:
“你說,我該怎麽罰你?”
宗政珩偏過頭,藥力燒得他眼眶泛紅,卻仍是強撐著望向她:
“姝姝……你莫要聽喬書琴一麵之詞。我與她,絕無幹係。什麽情投意合,什麽惺惺相惜,都是她胡編亂造的。你今日看到的,全是因為她給我下了藥。”
喬書儀輕輕“哦”了一聲,指尖在他臉頰上慢慢打著圈。
“可是——”她歪了歪頭,目光裏帶著幾分天真的疑惑,“執圭,你為何會出現在藥房附近呢?”
“你不是說,去更衣麽?”
宗政珩的神智被這個問題猛地刺了一下,清醒了片刻。
說實情?
說他是去後門等暗衛送解藥?
說他要去查喬南宇謀反的證據?
——不能說。
“說不出來,那我幫你說?你和喬書琴今日約在藥房見麵,是因為你想讓她幫你,離開我,離開王府。”
“但你沒想到,她為了報複我,給你下了藥,想與你圓房。因為她知道,我在乎你,也在乎你的第一次。”
宗政珩搖頭:“姝姝……不是這樣的。”
“不是這樣?那你告訴我,你為何會出現在藥房?”
宗政珩的喉結滾動了一下,腦中一片混沌。
藥力燒得他神思恍惚,每一個念頭都像是被火烤過,扭曲變形。
他本能地想要編一個理由,可殘存的那點理智告訴他,若編出來後被喬書儀查證是假的,以她的性子,隻會更怒。
說出實情?
更不可能。
喬書儀等了一會兒,見他不答,忽然輕輕笑了。
“嗬——”
她眼睛裏的柔軟一點一點褪去,露出底下那片冰冷的、瘋狂的底色。
“執圭,這十幾日,我真的以為你已經開始慢慢接受我們的關係了。我以為你已經開始——喜歡我了。”
“原來,是本小姐自作多情。”
她忽然雙手捧住他的臉,迫他與她對視。
“可是執圭,你知道嗎?”
“這世間,就沒有我想要,卻得不到的東西。”
她的指尖收緊,掐進他臉頰的肉裏,微微的疼:
“你是我的。”
“既然你認不清這個事實——”
她鬆開手,直起身,從榻邊的小幾上拈起那枚裹著硃砂的細針。
燭光下,針尖上的紅濃烈欲滴,像血,像她眼底此刻翻湧的瘋狂。
她低頭望著他,勾起一抹笑,病態的,溫柔的,讓人毛骨悚然:
“那我便在你身上,刻上我的印記。”
“讓你日日記得,你是我的。”